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17)

首頁
誰也不會相信。

    我認為他們是别有用心。

    ”呶,您沒發現,當您談到她時,他多麼心神不定,”德·夏呂斯先生又說,他喜歡顯露自己有女人的經驗,神色*自如地談論起女人們引起的情感,仿佛這種情感就是他平日裡自己感受到似的。

    然而,他對所有年輕人講話都用含混的父愛口吻–雖然他對莫雷爾的愛是排他性*的–這就使得他發表的男人對女人的看法不攻自破:”噢!這些孩子們,”他尖着嗓子,矯揉造作,抑揚頓挫地說,”什麼都得教他們,他們象初生孩子一樣是無辜的,他們體會不到一個男人什麼時候戀愛上一個女人。

    象你們這樣的年紀,我比這更懂人事,”他補充道,因為他愛使用青皮世界的用語,也許是出于志趣愛好,也許是為了不讓人看出,因為故意避免使用這些用語,自己承認經常出入這些用語經常使用的地方。

    幾天以後,我不得不在事實面前承認,布裡肖愛上了侯爵夫人。

    糟糕,他好幾次接受到她家吃午餐。

    維爾迪蘭夫人認為,該是阻止胡鬧的時候了。

    除了她看到對小核心政策幹涉的效果之外,她從這些解釋中,從他們造成的悲劇中,産生了一種越來越強烈的興趣,這種興趣是閑極無聊才産生的,不論是貴族世界,還是資産階級世界,通通都是如此。

    那一天在拉斯普利埃真是大開心的日子,人們發現維爾迪蘭夫人同布裡肖一起失蹤了一個小時,人們得知,她對布裡肖說過,德·康布爾梅夫人取笑他,說他是她的沙龍的笑料,說他這樣會敗壞她晚年的名聲,會有損于他自己在教育界中的地位。

    她不惜用動人心弦的語言同他談起他以前在巴黎一起生活的那位洗衣女工以及他們生的小女兒。

    她占了上風,布裡肖從此不再去費代納了,但他憂郁成疾,有兩天時間,人們以為他眼睛都快全失明了,而且他的病大大加重了,成為後天性*疾病。

    可是,康布爾梅夫婦對莫雷爾耿耿于懷,有一次,他們故意邀請德·夏呂斯先生,但就是不請莫雷爾,由于沒收到男爵的答複,他們擔心做了一件蠢事,感到積怨為邪謀,于是稍遲一些又給莫雷爾寫了邀請信,曲意奉承,令德·夏呂斯先生笑逐顔開,向他顯示自己神通廣大。

    ”您為我們倆答複,說我接受邀請,”男爵對莫雷爾說。

    到了晚宴那天,人們在費代納的沙龍裡等待着。

    康布爾梅夫婦舉辦晚宴實際上是招待風雅之花費雷夫婦的。

    但他們又怕得罪德·夏呂斯先生,以至于,盡管由德·謝弗勒尼先生引薦早已認識了費雷夫婦,但德·康布爾梅夫人在舉行晚宴那天,當看到德·謝弗勒尼先生來費代納拜訪他們時,不由得渾身緊張起來,他們編造出種種借口,盡快将他打發到博索萊伊,但又晚了一步,卻不早不晚,他正好在院子裡與費雷夫婦交臂而過,費雷夫婦目睹他被趕出來的狼狽相,不快的程度與他的羞愧的程度不相上下。

    但是,康布爾梅夫婦想不惜一切代價不讓德·夏呂斯先生看到德·謝弗勒尼先生,認為後者是鄉下人,原因在舉止言談的微妙差别,家族裡的人忽略了,隻有當着外來人的面人們才能發覺,然而,外人恰恰又看不出這微妙的差别。

    但人家不樂意向外人介紹此類親戚,這些親戚現在的模樣,正是人家極力擺脫的模樣。

    至于費雷先生和夫人,他們是最高層次上所謂”很好”的人家。

    在這樣看待費雷夫婦的人的眼裡,蓋爾芒特家族,羅昂家族和其他家族無疑也是”很好”的人家,但他們的姓氏也就不必一一道來了。

    由于大家都不知道費雷夫人的母親的大出身,加之她和她丈夫經常來往的圈子又極其封閉,人家稱呼他們之後,為了說明情況,總要連忙補充一句話,說這是”最好不過”的人家。

    難道是他們卑微的姓氏緻使他們不卑不亢嗎?不過,費雷夫婦看不到拉特雷默伊耶家也許常來常往的人。

    需擁有海濱王後地位才能每年請費雷夫婦光臨一個上午,而康布爾梅家在英吉利海峽就有海濱王後的勢頭。

    他們請費雷夫婦吃晚宴,并十分指望德·夏呂斯先生對他們産生效應。

    人家暗中宣布他列在賓客之列。

    恰巧費雷夫人并不認識他。

    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此感到極其滿意,臉上浮遊着微笑,這是化學家首次讓兩個特别重要的物體發生關系時特有的微笑。

    門開了,德·康布爾梅夫人隻看到莫雷爾一個人進來,差點暈了過去。

    莫雷爾,象傳令秘書負責為大臣道歉,又好象一個出身平民卻嫁與皇族的女子為親王的痛苦而表示遺憾(德·克蘭尚夫人就用此向奧馬爾公爵緻歉),莫雷爾以最輕松的口吻說:”男爵來不了,他有一點不舒服,至少我以為,這是因為這個……我這星期沒碰見他,”他補充道,最後這幾句話,實在令德·康布爾梅夫人失望,他剛才還對費雷夫婦說,莫雷爾白天無時無刻都可以見到德·夏呂斯先生。

    康布爾梅夫婦裝模作樣,似乎男爵不來反為聚會添了樂趣似的,他們不聽莫雷爾那一套,對他們的客人們說:”我們不管他,對不對,這樣反倒更愉快些。

    ”但事實上他們怒火中燒,懷疑是維爾迪蘭夫人搞了-陰-謀詭計,于是,來了個針尖對麥芒,當維爾迪蘭夫人再次邀請他們到拉斯普利埃時,德·康布爾梅先生已按捺不住,恨不得再看看自己的府第,同小圈子裡的人聚一聚,于是他來了,不過是一個人,說侯爵夫人很抱歉,她的醫生囑咐她要靜卧守房。

    康布爾梅夫婦以為,夫婦的半出席,既是對德·夏呂斯先生的一次教訓,同時,又向維爾迪蘭夫婦表明,他們對他們的禮貌是有限度的,就象往昔公主貴人們送客,隻把公爵夫人們送到二道宮的半中間就留步不前了。

    幾個星期以後,他們差一點鬧崩了。

    德·康布爾梅先生對我就他們的不洽作了這樣的解釋:”我要告訴您,德·夏呂斯先生真難相處,他是極端的德雷福斯派……””然而他不是!””是……不管怎麼說,他堂兄蓋爾芒特親王是這一派,人們為此罵他罵得夠多的了。

    我有一些親戚親屬對此很計較。

    我不能經常與那些人來往。

    不然,我這樣會同全家族的人鬧翻的。

    ””既然蓋爾芒特親王是德雷福斯派,這不更好嘛,”德·康布爾梅夫人說,”聽說,聖盧娶他的侄女為妻,也是德雷福斯派。

    這甚至可能還是結婚的理由呢。

    ””喂,我親愛的,不要說聖盧是德雷福斯派,我們很喜歡聖盧。

    不該随便到處給人下結論,”德·康布爾梅先生說。

    ”不然,您會弄得他到軍隊裡有好瞧的!””他過去是,但現在已不是了,”我對德·康布爾梅說。

    ”至于他與德·蓋爾芒特-布拉薩克小姐的婚姻,您說的是真的嗎?””人家都這麼說,不過您與他關系這麼密切理應知道。

    ””但是,我對你們再說一遍,他确實對我說過,他是德雷福斯派,”德·康布爾梅夫人說。

    ”何況,這是很可以原諒的,蓋爾芒特一家有一半是德國血統。

    ””就瓦雷納街上的蓋爾芒特家族而言,您完全可以這麼說,”康康道,”但聖盧,卻是另一碼事了;他枉有一大家族德國親屬,他的父親首先要求得到法蘭西大貴族的頭銜,于一八七一年重新服役,并在戰場上殺身成仁。

    我雖然對此看法很嚴厲,但不論從這樣或那樣意義上講,都不應該誇大其詞。

    Inmedio……vitus①,啊!我想不起來了。

    這是戈達爾大夫說的什麼玩藝兒。

    那是一個總有說頭的人。

    您這裡該有一部小拉羅斯辭典吧。

    ”為了避免就拉丁語名言表态,丢開聖盧的話題,因為她丈夫似乎覺得,一談起聖盧她就缺乏分寸,因此不得不把話題轉到”老闆娘”上,她與他們的疙瘩更有必要做一番解釋。

    ”我們是自願将拉斯普利埃租給維爾迪蘭夫人的,”侯爵夫人說。

    ”隻是她似乎以為,有了房子,有了凡是她有辦法弄歸自己的東西,享有草地,有了舊的帷幔、挂氈和吊簾,有了租金裡一點也不沾邊的東西,她就有權利同我們聯系在一起。

    這是明擺着的兩碼事。

    我們的錯誤在于沒有随便說一個代理人或一個代辦處來辦事。

    在費代納,這并不重要,但從這裡,我卻看到我那克努維爾的姨媽闆起的面孔,如果在我的會客日裡,她看到維爾迪蘭大媽披頭散發來的話。

    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自然喽,他認識一些很好的人,但也認識一些很糟的人。

    ”我問是誰。

    德·康布爾梅夫人在追問之下,最後不得不說:”人家肯定,說他養活了一位叫莫羅,莫裡伊。

    莫呂什麼的先生,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當然,與小提琴師毫無關系,”她紅着臉補充道。

    ”當我感覺到,維爾迪蘭夫人自以為,因為她是我們在海峽的房客,她就有權利到巴黎來拜訪我,我便明白要切斷纜繩,斷絕關系。

    ” ①拉丁文,意為中庸之道。

    
盡管與”老闆娘”有這段别扭,康布爾梅夫婦與老常客們卻相處得挺不錯,當他們與我們同一條路線時,樂意上我們的車廂來。

    火車快到杜維爾站了,阿爾貝蒂娜最後一次抽出她的小鏡子,幾次覺得有必要換一雙手套,或者把帽子脫下來一會兒,用我送給她的、平日插在頭發裡的那把玳瑁梳子,理理雞冠頭,提一提發頂,并且,如有必要的話,在波浪般垂至後脖根的卷發下,重新盤起她的發髻。

    一登上來接我們的馬車,我們就再也不知道東南西北了;半路沒有路燈;車輪最響的時候,就知道是正穿越一個村莊,以為到了,實際上還在茫茫田野上,可以聽到遠處的鐘聲,忘了自己身上穿着常禮服,大家昏昏沉沉,已到昏暗邊緣的盡頭,由于長途旅行,火車一路節外生枝,似乎把我們帶到深夜裡去,幾乎到回巴黎的半道上,突然,車子在一段細沙地上打滑了一下,這才發現我們進入了花園,眼前突然出現了沙龍和餐廳閃耀的燈光,一下子将我們帶回到社交生活中來,聽到時鐘打了八下,我們不禁猛地怔住,退了一步,我們原以為八點早就過去了,與此同時,一道道服務接踵而至,美酒斟了一巡又一巡,圍繞着穿燕尾服的男賓和穿半裸晚禮服的女賓轉來轉去,堪稱光彩奪目的晚宴,不亞于城裡真正的晚宴,隻是披上了雙重深色*的特殊的圍巾,并因此改變了晚宴的特征,這圍巾是夜間時刻編織而成的,來時的鄉間夜色*和歸時的海濱夜色*交織而成,以上流社會最原始的隆重扭轉了夜間的時刻。

    回去時,我們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明亮的沙龍,不得不與閃光的輝煌告别,但這種輝煌很快就被忘掉了,上了車,我設法同阿爾貝蒂娜坐在一起,不讓我的女友離開我同别人在一起,這裡面往往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在一輛黑古隆冬的車子裡,下坡時又颠簸不止,我們倆可順勢做不少動作,即使一道閃光突然射了進來,照着我們緊緊摟抱在一起,那也情有可原。

    當德·康布爾梅先生還沒有與維爾迪蘭夫人鬧别扭的時候,他問我說:”您不感到,下這麼大的霧,您會氣喘嗎?我的姐妹今天早上可氣喘得厲害。

    啊!您也一樣,”他滿足地說,”今晚我要告訴她。

    我知道,一回家,她就會馬上打聽您是否已經很長時間不氣喘了。

    ”況且,他之所以同我談我的呼吸困難,僅僅是為了談他姐妹的呼吸困難,他讓我描繪一通哮喘的基本特征,隻是為了指出兩者之間存在的區别。

    但是,盡管兩者氣悶有不同的特征,但由于他認為他姐妹的氣悶應當具有權威性*,因而他不能相信,對她的氣喘病有作用的東西,對我的氣喘病就沒有反應,他甚至生氣了,怪我沒有試一試,因為有一件事比遵守飲食禁忌還難,那就是不把自己的禁忌強加于他人。

    ”再說,怎麼說呢,我說的可是外行話,您這裡面對的是老權威,老鼻祖。

    戈達爾教授認為如何?” 還有,另一次,我又去見他的妻子,因為她說我”表妹”樣子怪裡怪氣的,我想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否認她說過這樣的話,但最終又承認談到一個人,她好象見到這個人同我表妹在一起的。

    她不知道她姓甚名誰,最後她說,如果她沒弄錯的話,她是一個銀行家的妻子,她叫莉娜,莉内特,莉澤特,莉娅,反正諸如此類什麼的。

    我想”銀行家的妻子”隻不過是用來更好地擺脫我的追問的托詞罷了。

    我想問問阿爾貝蒂娜是否确有此事。

    但我更喜歡裝出知情人模樣,而不太願意流露出盤問者的神氣。

    何況,阿爾貝蒂娜什麼也不會回答,或者說一聲”不”拉倒,輔音”B”發音過于猶豫,而元音”u”又發得過于響亮。

    阿爾貝蒂娜從來不講可能傷害自己的事情,而講一些别的事情,但這别的事情又隻能根據原來那些事情才能說清楚,因為真相并非人家告訴我們什麼就是什麼,而是一股無形的流,人家告訴了我們什麼和我們聽說到了什麼,這隻是了解真相的開始。

    因此,當我認定,她在維希認識的一個女人作風不正派時,她發誓說,這個女人絕不是我想象的那樣子,從來沒有企圖指使她做壞事。

    又有一天,因為我提起對此類女人的好奇,她便補充說,維希女士也有一位女友,但她,阿爾貝蒂娜,并不認識維希女士的女友,但維希女士”答應”要讓她認識她。

    既然是她答應她認識她,這就是說阿爾貝蒂娜有意認識她,要不就是維希女士主動向她獻殷勤,善于讨她的歡心。

    但是,假如我當阿爾貝蒂娜的面提出相反的看法,人家就會以為我的新發現隻不過是從她口裡得知的,我的情況來源馬上就會中斷,我從此就什麼也休想知道了,我也就再也不能使人畏懼了。

    再說,我們住在巴爾貝克,而維希女士及其女友住在芒通;離得這麼遠,不可能造成什麼危險,我的疑心頓時不攻自破。

     常有這樣的事,當德·康布爾梅先生從車站呼喚我們的時候,我與阿爾貝蒂娜剛剛還在利用黑暗的掩護呢,但很難充分利用,主要因為阿爾貝蒂娜擔心天沒全黑,推多就少。

     “您曉得,我敢肯定,戈達爾大夫已經看見了我們;再說,即使沒看見,他也聽得清您氣喘的聲音,他們不是正說您有另一種氣喘的事嘛,”阿爾貝蒂娜正說着,到了杜維爾車站,我們從那裡又上了小火車回家。

    但這次歸程,與來程一樣,如果說給我留下了某種詩情畫意的印象,喚醒了我内心出門旅遊的欲|望,過新生活的欲|望,并由此使我一改初衷,放棄了與阿爾貝蒂娜結婚的一切打算,甚至希望與她一刀兩斷,再加上我們倆關系生性*水火難容,那麼,它就使我更容易下決心與她斷交。

    因為,來也罷,回也罷,每到一站,總有一些認識的人,或者同我們一起上車,或者站在月台上向我們問好;除了悄然而至的想象之樂外,占統治地位的是社交活動不斷産生的歡樂,社交之樂何其慰人,又何其醉人。

    各站到站之前,站名本身(第一天聽到後就一直令我浮想聯翩,那天晚上,我與我外祖母一起旅行)一聽就可以顧名思義的,但自從那天晚上,布裡肖在阿爾貝蒂娜的請求下,更全面地向我們解釋了站名的詞源,此後,站名便失去了原來的特色*了。

    我原來覺得以”弗洛爾”(花)為後綴的某些地名是很有魅力的,如菲克弗洛爾。

    翁弗洛爾,弗萊爾,巴弗洛爾,阿弗洛爾,等等,同時覺得以”伯夫”(牛)為詞尾的布裡克伯夫很有趣。

    但經布裡肖一席考證,花落了,牛也跑了(第一天在火車上,他就說了來龍去脈),他告訴我們,所謂”弗洛爾”(fleur)者,乃是”波爾”(port)也(指的是海港,形同費奧爾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20923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