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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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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阿爾貝蒂娜與我保持一定的距離,非把她畫到我身上來不可。

    她這一走我痛心極了,我不顧一切沖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拼命往回拽。

    ”今晚您來巴爾貝克睡覺,難道真的不行嗎?”我問她。

    ”真的,不行。

    但我困死了。

    ””您就幫我個大忙吧……””那好吧,盡管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您不早說呢?算了,我留下吧。

    ”我讓人把阿爾貝蒂娜安置到另一層樓的一間卧室後,回到自己的卧室,我母親正在睡覺。

    我坐在窗前,強忍着傷心的哭泣,生怕被母親聽見,她與我隻有一道薄牆之隔。

    我也未曾想到關百葉窗,因為,猛然,我擡眼看到,面對着我的,在天上,就是那同樣的血紅殘陽小光輪,就是在裡夫貝爾餐館看到的,埃爾斯蒂爾專門研究過的一輪夕陽。

    我不由想起我第一次到達巴爾貝克從火車上看到這同一景象的激動心情,那不是夜幕降臨前的黃昏,而是預示着新的一天即将來臨,但現在,對我來說,任何一天都不可能是嶄新的了。

    再也不可能喚起我追求一種未知幸福的欲|望,而隻會延長我的痛苦,直到我沒有力量忍受為止。

    戈達爾大夫在安加維爾遊樂場對我點破的事實真相,對我而言已不成問題了。

    長期以來,我對阿爾貝蒂娜感到擔心,隐約懷疑的東西,我的本能要清除她的存在的東西,還有我的欲|望指導下的推理使我逐漸加以否定的東西,原來都是真的呀!在阿爾貝蒂娜的背後,我再也看不到大海上的藍色*群山,看到的隻是蒙舒凡的香房,隻見她倒進凡德伊小姐的懷抱,發出咯咯咯的浪笑,讓人聽到了,她象是她尋歡作樂的不熟悉的聲響。

    因為,阿爾貝蒂娜是多麼嬌媚,而凡德伊小姐本來就有這方面的嗜好,她怎麼會不要求阿爾貝蒂娜給予滿足呢?阿爾貝蒂娜沒有因此生氣,反而同意了,證據就是,她們倆并沒有鬧翻。

    相反,她們的親密程度卻與日俱增。

    阿爾貝蒂娜的下巴貼在她的粉肩上,笑吟吟地看着她,在她香脖上親吻,這樣親熱的舉動不由使我聯想到凡德伊小姐,然而對這一舉一動的表演,我卻遲遲不敢作出這樣的假設,一個動作畫出來的同樣的線條必然源于同樣一種習慣,誰曉得阿爾貝蒂娜的一舉一動就不是從凡德伊小姐那裡學來的呢?漸漸地,暗淡的天空亮了起來。

    我這個人,時至今日,從來沒有醒過來不笑對最微不足道的東西,諸如一碗牛奶咖啡,淅淅瀝瀝的雨聲,咆哮如雷的風聲,可我感到,即将來臨的白晝,以及接踵而來的日子,絕不會再給我帶來對未知幸福的希望,而隻會延長我的磨難。

    我仍然眷戀着生活;我知道等待我的,除了殘酷無情的生活之外将别無所有。

    我跑向電梯,盡管還不到時候,卻去敲負責守夜的電梯司機的門,請他去阿爾貝蒂娜房間,告訴她我有要緊事要跟她說,如果她肯接待我的話。

     “小姐更願意自己來一趟,”他回來答我道。

    ”她過一會兒就到。

    ”很快,真的,阿爾貝蒂娜穿着睡袍進來。

    ”阿爾貝蒂娜,”我悄悄對她說,并囑她不要提高嗓門,以免吵醒我母親,我們同她就隔着這道薄薄的牆闆,這牆實在太薄了,今天真讨厭,逼着我們竊竊私語,可過去它卻象一種共鳴箱,我的外祖母的心事在這裡流露得淋漓盡緻,”我真不好意思打擾您。

    這麼回事,為了讓您明白,我要告訴您一件事,一件您并不知道的事。

    當我來這裡時,我離開了一個女人,我本該娶她,她已作好準備為我抛棄一切。

    今天早上她可能出發去旅行了,一個星期以來,我每天都問我自己有沒有勇氣不打電報告訴她我已經回來了。

    我頓時有了這種勇氣,可我是這樣的不幸,以緻我認為不如自殺算了。

    正是為了這個我昨晚才問您是否能來巴爾貝克睡覺。

    如果我該死的話,總希望向您道一聲永别了。

    ”我任眼淚奪眶而出,我編的故事使眼淚流得自然真切。

    紅樓夢 “我可憐的小寶貝,要是我知道了,我就來您身邊過夜了,”阿爾貝蒂娜失聲叫了起來,在她的腦子裡,她甚至壓根兒就沒産生過這樣的念頭,我可能娶那個女人,而她本人與我結成”美滿姻緣”的機會會化為烏有,她真誠地為一種傷心事大動感情了,我雖然可以向她掩飾造成她傷心的原因,但卻掩蓋不了她傷心的事實和程度。

    ”何況,”她對我說,”昨天,從拉斯普利埃站以來的整個旅程上,我就感到您的煩躁和憂傷,我怕有事。

    ”實際上,我的煩惱隻是從巴維爾才開始的,而煩躁,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幸好阿爾貝蒂娜弄混了,實際上是還得同她一起生活幾天的厭惡情緒引起的。

    她補充道:”我再也不離開您了,我要一直留在這裡。

    ”她正好送給我–隻有她才能送給我–獨一無二的解毒藥,那毒藥正熬煎着我,隻不過毒即藥,藥即毒就是了;一個是甜的,一個是苦的,兩者都是阿爾貝蒂娜派生出來的。

    此時此刻,阿爾貝蒂娜–我的壞水毒根–正放松着對我制造痛苦,而卻讓我–是她,阿爾貝蒂娜神丹妙藥讓我–象一個正在康複的病人那樣得到撫慰。

    但我想,她即要動身離開巴爾貝克去瑟堡,又從瑟堡去的裡雅斯特。

    她的故态即将複蔭。

    我當務之急,就是不讓阿爾貝蒂娜取道海上,要想方設法把她帶到巴黎去。

    當然喽,從巴黎出發比從巴爾貝克出發更容易到達的裡雅斯特,隻要她願意的話;但在巴黎,我們還要看情況;也許我可以請德·蓋爾芒特夫人間接對凡德伊的女朋友施加影響,讓她不要待在的裡雅斯特,而讓她接受另一個地方,比如可以在某親王府上,我在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府上見過他,在德·蓋爾芒特府裡也碰到過他,即使阿爾貝蒂娜想到他家去見她的女友,親王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通知,也會不讓她們倆相會的。

    當然,我也可以這麼想,在巴黎,倘若阿爾貝蒂娜有此類嗜好,她可找别的人來滿足她的這種要求。

    但是,每個嫉妒舉動都有特别之處,并帶有品行不端女人–此次則是凡德伊的女友–的标記,正是她激起了嫉妒心,凡德伊小姐的女友已成為我的一大心病。

    過去,我曾懷着神秘的愛戀想到奧地利,因為阿爾貝蒂娜就來自這個國度(她的叔叔曾是使館參贊),奧地利的地理特點,居住在那裡的民族,它的名勝古迹,它的旖旎風光,我都可以在阿爾貝蒂娜的音容笑貌裡,在她的舉止風度裡(也可以在地圖集裡,在風景畫冊裡)一飽眼福,這種神秘的愛戀,我頗有體驗,但卻是用符号在恐怖的領域裡加以表示。

    是的,阿爾貝蒂娜正是從那裡來的。

    正是在那地方,在每家每戶裡,她肯定可以重新找到,或者是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或者是其他的女友。

    童年的習慣會故态複萌,再過三個月就到聖誕節團聚了,接着就是元旦,這些節日本身早已令我傷感,無意中回想起當年過節時那苦惱的滋味,因為過節,在新年假期,自始至終,我一直都跟希爾貝特分開的。

    吃過久久不散的晚宴,吃過節日午夜聚餐,大家都喜氣洋洋,興高采烈,阿爾貝蒂娜即将同她在那地方的女友們厮混在一起,那親熱的姿态,定然是故伎重演,同我看到她與安德烈在一起的舉止一模一樣,可是,阿爾貝蒂娜對她的友情是無辜的,誰曉得?也許,在我之前更接近凡德伊小姐的女朋友們可以知道,凡德伊小姐在蒙舒凡受到她的女朋友們的追求。

    她的女友在向她身上撲去之前,總要先挑逗她迎合她,現在,我獻給凡德伊小姐的是阿爾貝蒂娜那火焰般的媚臉,隻聽得阿爾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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