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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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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娜半推半就時發出的奇怪而深含的笑聲。

    我再次感到了痛苦,與這種痛苦相比,原來我體驗到的嫉妒又算什麼呢?那天,在東錫埃爾,聖盧碰見我同阿爾貝蒂娜在一起,她與他眉來眼去,我感受到這種嫉妒。

    還有,那一天,我正盼着德·斯代馬裡亞小姐的信,我回想起那未曾見面的啟蒙導師,她在巴黎給了我那一陣初吻,我可能還得感謝他吧,我領教了嫉妒的滋味,會不會是這類嫉妒?由聖盧挑起來的,或由某一位年輕人挑起來的是另外一種嫉妒,實際上并沒有什麼了不起。

    在這種情況下,我無非害怕多了一個情敵,我想方設法戰勝他就是了。

    但這裡的對手卻與我大不一樣,她的武器不一樣,我不能站在同一個決鬥場上與之決鬥,不能給阿爾貝蒂娜同樣的歡娛,甚至難以真切地加以想象。

    在我們一生的許多時刻,我們往往不惜将一生的前途去換取本身沒有意義的一種權利。

    過去,我可以不惜放棄一切生活的優厚以認識布拉當夫人,因為她是斯萬夫人的一位女朋友。

    今天,為了不讓阿爾貝蒂娜去的裡雅斯特,我可以受盡種種痛苦,倘若這還不夠的話,我或許把痛苦加到她的身上,我可以把她隔絕開來,關在家裡,我可以把她身上僅有的一點錢全拿走,使她身無分文,沒辦法去旅行。

    過去,我想去巴爾貝克,促使我動身的原因,無非是想看一座波斯教堂,一陣淩晨暴風雨;而現在,一想到阿爾貝蒂娜可能要去的裡雅斯特,令我撕心裂肺的原因,就是因為她将同凡德伊的女友一起在那裡度過聖誕之夜:因為想象一旦改變了性*質,轉變成感覺,就很難為此想象出更多的同時出現的形象。

    要是有人告訴我說,她此時不在瑟堡或的裡雅斯特,她不可能看到阿爾貝蒂娜,我可能會美得高興得淚流滿面!我的生活和她的未來該會發生多大的變化!但我心裡明白,我的嫉妒之心隻限于那個地方是武斷的,倘若阿爾貝蒂娜真有這種種嗜好,她完全可以找别的女人求得滿足。

    況且,甚至可能有這樣的情況,即使還是這幫姑娘,但如果可以在别的地方與她見面,那她們也許不會如此厲害地折磨我的心,我感到,阿爾貝蒂娜尋歡作樂的地方,正是的裡雅斯特,正是在那陌生的世界裡,有她童年的回憶,童年的友誼,童年的愛情,正是從的裡雅斯特,從這個陌生的世界,散發出莫名其妙的敵視的氣氛,猶如往昔,我呆在貢布雷我的卧室裡,聽到媽媽在刀叉叮噹聲中與客人們又說又笑,可她總也不來對我說聲晚安,那敵視的氣氛從飯廳一直升騰到我的房間裡;又象是奧黛特夜間出去尋找不可思議的歡樂,她所到的房子,對斯萬來說,都充滿着類似的敵視氣氛。

    我現在想到的裡雅斯特,可不是向往一個美好的地方,因為那裡的民族多思,夕陽爍金,鐘聲寡歡,而是,想到的裡雅斯特,就象想起一個該死的城市,恨不得立即将它燒成灰燼,恨不能馬上把它從現實世界中清除掉。

    這座城市象一支利箭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

    過不了多久,就要讓阿爾貝蒂娜去瑟堡,去的裡雅斯特,這叫我惶惶然不可終日;即使留在巴爾貝克也是一樣的呀。

    因為現在,在我看來,我的女朋友與凡德伊小姐的隐私大暴露已是滿有把握的事了,我感到,每當阿爾貝蒂娜不同我在一起的時候(有幾天因為她姨媽的原因,我整天都看不到她),她一定委身于布洛克的小姐妹們了,也可能委身于其他的女密友。

    一想到就在今晚她可能去看布洛克的小姐妹們,我都氣瘋了。

    因此,她一說幾天之内她不離開我,我便回敬她道:”但那是因為我想動身去巴黎。

    您不同我一道走嗎?難道您不願意來巴黎同我們一起住一小段時間嗎?”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撓她獨自行動,至少幾天之内,非把她留在我身邊不可,保證她看不到凡德伊小姐的女朋友。

    這樣一來,她實際上隻能單獨同我在一起,因為我母親利用父親即将進行視察旅行的機會,自己認為有必要服從我外祖母的一個遺願,因為她曾希望我母親到貢布雷住幾天,陪伴外祖母的一個姐妹。

    媽媽不喜歡她的這個姨媽,因為外祖母對她是那樣溫柔體貼,可她對外祖母卻沒有姐妹的情分。

    事情就是這樣,孩子們長大了,回想起過去對自己不好的人,總是耿耿于懷。

    不過,待她做了我的外祖母,就不會記舊仇了;她母親的一生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真無邪的童年,她後來常常回憶起小時候的事情,個中的甘苦,可以調節她對這樣或那樣一些人的行動。

    我的姨婆也許可以給媽媽提供某些珍貴的細節,但現在她是很難得到了,她姨媽病倒了(聽說是癌),而媽媽呢,責怪自己光顧陪我父親,卻沒有早一點去看望她,隻好再找一個理由,做她的母親在世時會做的事情;外祖母的父親是極壞的父親,但在他的誕辰紀念之際,母親為他上墳獻花,因為我外祖母有上墳獻花的習慣,就這樣,媽媽來到快開裂的墓邊,打算修補修補,可我的姨婆卻不來補慰一下我的外祖母。

    我母親若在貢布雷,必去張羅我外祖母一貫愛幹的活計,隻不過這些活計都是在她的女兒監視下做的就是了。

    媽媽要比我父親先離開巴黎,不願讓我父親過于沉痛地感到哀傷,這哀傷與他有關,盡管這哀傷不會使我父親象我母親那樣悲痛,因此,那些活計并沒有動手去做。

    ”啊!就這時候那不可能,”阿爾貝蒂娜回答我說。

    ”再說,您何必這麼急着回巴黎,既然那位女士已經走了?””因為,在我認識她的地方,我也許會更加平靜,比在巴爾貝克更平靜,她從來沒見過巴爾貝克是什麼模樣,而我見到巴爾貝克就感到恐怖。

    ”阿爾貝蒂娜後來是否才明白過來,這另一個女人并不存在,那天晚上我要死要活的,是因為她冒冒失失地向我透露了她與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有來往?這是可能的。

    有些時候,我覺得有這種可能。

    但不管怎麼說,那天早上,她相信确有其人存在。

    ”那您就應該娶那位女士,”她對我說,”我的小乖乖,您會幸福的,她也肯定會幸福的。

    ”我回答她說,我會使這個女子幸福這個念頭,的确差一點導緻我下了決心;最近,我繼承了一大筆遺産,允許我給我的妻子以許多奢華,許多歡樂,我差一點接受我所愛的女子的獻身。

    阿爾貝蒂娜剛剛給我造成殘酷的痛苦,而現在她的通情達理又令我感激萬分,飄飄然陶醉了。

    猶如,咖啡店裡的男招待在為您斟第六杯白酒時,你主動誇口要給他一筆财富,我告訴她說,我的妻子将會擁有一輛汽車,一艘遊艇;既然阿爾貝蒂娜那麼愛坐汽車,那麼愛乘遊艇,從這點上看,她若成不了我的所愛,豈不可悲;我對她來說,本可以是十全十美的丈夫,但得走着瞧,也許可以愉快地見面。

    不管怎樣,活象喝醉了酒,生怕招呼路人反遭一頓打那樣,我沒有象在與希爾貝特要好時那樣冒失從事(如果說這也是一種冒失的話),對她說,我愛的正是她,阿爾貝蒂娜。

    ”您看,我差一點要娶她。

    可我卻不敢這樣做,我不忍心讓一個年輕的女子生活在一個極度痛苦、極度煩惱的人的身邊。

    ””可您瘋了,所有的人都願意在您身邊生活,您看,大家是多麼需要您。

    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大家開口閉口離不開您,在上流社會的上上層也是如此,大家都這麼對我說。

    準是她,那位女士,對您不客氣,給了您懷疑自己的印象?我看準是這麼回事,這是一個壞女人,我恨死她了,呵!要是我處在她的位置上……””不不,她很乖,太乖了。

    至于維爾迪蘭家,我才不把他們看在眼裡呢。

    除了我所愛的然而我又拒絕了的她,我隻依戀我的小阿爾貝蒂娜,隻有她,經常來看我–至少頭些日子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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