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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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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注意到她說話想事都在學您的樣子嗎?每逢她剛從您那兒回來,事情就更是顯而易見了。

    用不着她告訴我們她有沒有跟您見過面。

    她這麼一到,隻要是剛從您那兒來的,那麼從她臉上一眼就看得出來。

    我們幾個人你瞧我我瞧你的,笑得個不亦樂乎。

    她就象個燒炭佬,渾身從頭黑到腳,卻要人家相信他不是燒炭的主兒。

    磨坊夥計不用告訴人家他是幹什麼的,别人一瞧他那一身面粉,還有肩上那扛包的印兒,就全明白了。

    安德烈也是這樣,她跟您一個模樣地皺着眉頭,過後又把長長的頸脖這麼一扭,還有好些我說不上來的名堂。

    要是我從您房間拿了一本書,哪怕我走到外面去看,人家也知道書是從您這兒拿的,因為這書上有股子熏藥的怪味兒。

    還有些事,說起來都是瑣屑不起眼的小事,可是骨子裡還真是些挺夠意思的事兒。

    每當有人說到您怎麼怎麼好,看樣子對您挺看重的,安德烈就會歡喜得出神。

    ” 不過,我擔心阿爾貝蒂娜會趁我不在跟前耍些花樣,所以還是勸她這天别去比特-肖蒙公園,換個别的地方,比如聖克魯去玩玩。

     當然這壓根兒不是因為我還愛着阿爾貝蒂娜,這我自己也清楚。

    愛情,也許無非就是一陣激動過後,那些攪得你的心翻騰颠動的旋流的餘波而已。

    阿爾貝蒂娜在巴爾貝克對我說起凡德伊小姐的那會兒,的确有過這樣的旋流攪得我的心上下翻騰過,可是它們現在平息了。

    我不再愛阿爾貝蒂娜了,因為此刻在我心中,當我在巴爾貝克的火車上了解到阿爾貝蒂娜的少女時代,知道她或許還是蒙舒凡的常客時我所感到的那種痛楚,确實已經不複存在了。

    所有這一切,我已經翻來覆去地想夠了,痛楚已經平複了。

    但是,阿爾貝蒂娜說起話來的某些樣子,不時還會讓我揣測–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她那尚且如此短暫的人生曆程上,她一定接受過許許多多恭維和求愛的表示,而且是滿心歡喜地,也就是說是以一種狎呢風騷的姿态去接受的。

    因而她對什麼事都愛說:”是嗎?真的嗎?”當然,要是她就象奧黛特那樣地說什麼:”瞧他吹的,是真的嗎?”我是不會多生這份心的,因為這種話本身就夠可笑的,讓人聽了隻會覺得這個女人頭腦簡單,有點傻氣。

    可是阿爾貝蒂娜說”是嗎?”的那種探詢的神氣,一方面給人一種很奇怪的印象,覺得這是一位自己沒法作出判斷的女同胞在求助于你的證實,而她則象是不具備與你同等的能力似的(人家對她說:”咱們出來一個鐘頭了”或者”下雨了”,她也問:”是嗎?”),另一方面,遺憾的是這種無法對外界現象作出判斷的能力上的缺陷,又不可能是她說”是嗎?真的嗎?”的真正原因。

    看來倒不如說,從她長成妙齡少女之日起,這些話就是用來應付諸如”您知道,我從沒見過象您這樣漂亮的人兒,””您知道我有多麼愛您,我愛您都愛得要發瘋了”之類的話的。

    這些”是嗎?真的嗎?”就是在賣弄風情地應承的同時,故作端莊地給那些話一個回答。

    而自從阿爾貝蒂娜和我在一起以後,它們對她隻剩一個用處,就是用一個問句來回答一句無須回答的話,比如說:”您睡了一個多鐘頭了。

    ””是嗎?” 我覺得我對阿爾貝蒂娜已經沒有任何愛情可言,回憶往日的歡樂時我從不會去想起我倆在一起度過的那段時光,但對她每日的行止,我始終在暗中挂着心;當然,我逃離巴爾貝克,為的就是讓她再也沒法去跟這個那個的朋友會面,我一直對她的這幫子朋友提心吊膽的,生怕她跟她們混在一起會為了逗個樂兒,說不定還是為了拿我逗個樂兒,就幹出些傷風敗俗的事來,因此我當機立斷決定離開那兒,意在一勞永逸地斬斷所有這一切對她有害的聯系。

    阿爾貝蒂娜有一種不同一般的惰性*,一種把什麼事情都忘在腦後、随遇而安的本領,以緻那些聯系一旦切斷之後,糾纏我多時的恐懼症也就不治而愈了。

    但正象它所由緣起而又無以名狀的邪氣一樣,這種恐懼也會以各種模樣出現。

    在我的嫉妒還沒有找到新的附體以前,我還能在痛苦已成過去之際,得到一段時間的安甯。

    可是,些許細微的誘因,就能引起一種慢性*病的複發,同樣,對激起這種嫉妒的人的邪惡而言,一點小小的機緣就能觸發它(在一段貞潔的間歇過後)再度施威于不同的對象。

    我可以把阿爾貝蒂娜和她的同夥分開,從而驅走邪魔似的纏繞着我的幻覺;但是,即使我能夠讓她忘掉那夥人,切斷她和她們的聯系,她的尋歡作樂的欲|望卻是根深蒂固,而且也許正等待時機随時準備宣洩出來的。

    而巴黎和巴爾貝克同樣地為這種宣洩提供着機會。

    無論在哪個城市都是一樣的,她根本無須去尋找,因為邪惡不僅存在于阿爾貝蒂娜身上,而且存在于别人身上,任何尋歡作樂的機會都是那些人所求之不得的。

    隻消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就能把兩個如饑似渴的人兒撮合在一起。

    對一個機靈的女人來說,先裝出什麼也沒瞧見的樣子,過五分鐘再朝那個已經心領神會、兀自等在一條小馬路上的人兒走去,三言兩語就安排好一次幽會,這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有誰能看出半點破綻來呢?對于阿爾貝蒂娜,事情更加簡單,她若想把那種暧昧關系保持下去,隻用對我說她挺喜歡巴黎的某處近郊,很想再去一次就行了。

    所以,隻要她回來得太晚,或是出去兜風的時間長得難以解釋(盡管結果也許還是讓她輕而易舉地給解釋了過去,而且其中決無半點與情|欲有涉的理由),就足以讓我舊病複發,這回它可是跟我想象中的一幕幕背景并非巴爾貝克的場景纏在了一起,而我則極力想把這些場景連同以前的印象一并抹去,仿佛排除一次轉瞬即逝的誘因,就能消弭一場先天疾病的病因似的。

    我沒有意識到,我之所以能這麼做,靠的正是阿爾貝蒂娜多變的性*格,正是她那種對不久前還是情之所鐘的對象說忘就忘,甚至立時生出厭恨來的本領,我這樣做,不時會使某個我不認識、但曾給她以樂趣的對象蒙受深切的痛苦,我更沒有意識到,我把痛苦加在這一個個對象身上,其實也是枉然的,因為這些對象都将相繼被抛棄、替補,在被她輕率抛棄的舊人橫陳沿途的這條通道之側,還有一條平行的小路展示在我面前,那是一條隻容我偶而停步匆匆喘口氣的無情的畏途;如果當時能仔細想一想,我該明白隻有在阿爾貝蒂娜和我兩人中有一個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那個時刻,我的痛苦才會休止。

    還在我們剛回到巴黎的那會兒,我就對安德烈和司機關于陪阿爾貝蒂娜外出兜風的報告不滿意,當時我就感覺到,巴黎的近效和巴爾貝克的近郊同樣的使我不放心,有好幾天,我親自陪阿爾貝蒂娜出遊,可是不管上哪兒,我照樣摸不透她到底在幹些什麼,她照樣盡可以背着我做小動作,我一個人監視她,困難更多,最後我幹脆帶她回了巴黎。

    說實話,離開巴爾貝克那會兒,我還以為就此帶着阿爾貝蒂娜離開了戈摩爾①呢;唉!戈摩爾在這世上真是無所不在喲。

    我一半出于嫉妒,一半出于對這種興趣(非常難得遇到的情形)的懵懂無知,無意間安排下了一場捉迷藏的遊戲,而阿爾貝蒂娜在這中間始終沒讓我逮住過。

    我會冷不丁地向她發問:”喔!順便問一句,阿爾貝蒂娜,不知是我瞎想還是您真對我說過,您認識希爾貝特·斯萬?”是嘛,我說過她在課堂裡老愛跟我說話,因為她有一套法國曆史的筆記;她還挺客氣的,把這些筆記借給我,我看完以後就帶回教室去還她,我倆隻在課堂上見面。

    ”您看她是不是屬于那種我所不喜歡的姑娘?””哦!完全不是,正好相反呐。

    ” 不過,除了一味作這種類似審訊的聊天以外,我更經常地是把待在家裡節省下來的這點精力,全部花在想象阿爾貝蒂娜出遊的情景上,我用一種熱切的口吻跟她談到咱倆一起出遊的計劃,無從兌現的計劃使這種熱切顯得那麼無可指摘。

    我表示了去巴黎聖堂②重睹彩繪玻璃風采的強烈欲|望,并為無法單獨陪她成行深感遺憾,她瞧着我那種熱切的模樣,就溫柔地對我說:”哦,我的小乖乖,既然您看來這麼想去,那麼就上點勁兒,和我們一塊兒去呗。

    隻要您願意,我們等多久都行,等到您準備好為止。

    另外,要是您覺得單獨和我在一起更有趣的話,我隻消打發安德烈回家,讓她下回再來就是了。

    ”然而這些邀我出遊的話,卻正增強了我的安全感,使我更安心地待在家裡了。

     ①《聖經·舊約》中因居民罪惡深重被神毀滅的古城。

    通常借指罪惡淵薮。

    
②位于巴黎市中心的古教堂,其中建造于十三世紀的彩繪大玻璃窗極為壯觀。

    
我沒想到,把看守阿爾貝蒂娜以平息我内心騷亂的任務,如此這般地托付給安德烈和司機,讓他倆去費神監視阿爾貝蒂娜之後,我卻就此變得愈來愈遲鈍,那種絞盡腦汁馳騁想象的沖動給遏制下去了,那些由揣度、阻止别人要做的事的意願所激發的靈感也不複出現了。

    更危險的是,就我的個性*而言,可能性*所構成的世界總要比日常生活的現實世界更讓我覺得容易明白些。

    這固然有助于去了解人的心靈,但也容易受人欺騙。

    我的嫉妒由想象而生,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折磨,而與可能性*并不相幹。

    然而,人們乃至整個民族(因而我也包括在内),在其生命史上都可能會有那麼一天,感到自己身上需要有一個警長,一個明察秋毫的外交官,一個完全部門的首腦,這些人物從不根據可能性*去作八面來風的臆測,而是進行準确的推理,暗自在算計着:”倘若德國如此這般宣稱,那麼它必是另有企圖,那決非某種泛泛而談的企圖,而是極其明确的某事某事,而且可能已在付諸實施。

    ””如果此人已經逃跑,他一定不是逃往目的地a,b,d,而是逃往目的地c,必須在該地組織搜捕,具體方案如下……”天哪,這方面的本領我生來就欠缺,現在我又習慣了讓别人去代我操那份監視阿爾貝蒂娜的心,自己圖個清靜,所以幹脆聽任那點微弱的本能麻木、萎縮乃至消亡。

     至于我想待在家裡的原因,我是很不願意向阿爾貝蒂娜講穿的。

    我告訴她說,醫生囑咐我卧床。

    這不是真話。

    即便是真話,當初這道醫囑也并沒能阻止我陪阿爾貝蒂娜出遊。

    我請她允許我不跟她和安德烈一起出去,在此我隻想說其中的一個原因,一個出于明智的考慮的原因。

    每次我和阿爾貝蒂娜出去,隻要她稍稍離開我一會兒,我就會惴惴不安:我揣想她也許是在和什麼人說話,或者是在拿眼風瞧什麼人。

    要是她情緒不佳,我又會想,大概我把她的約會給攪了或是耽誤了她的時間。

    真實,從來就隻是一種把我們引向未知世界的誘餌,而我們在探索這未知世界的道路上,是沒法走得很遠的。

    最好的辦法是盡量不去知道,盡量不去多想,不為嫉妒提供任何具體的細節。

    遺憾的是,即使與外界生活隔絕,内心世界也會滋生種種事端;即使我不陪阿爾貝蒂娜出去,獨自在家遐想,紛沓的思緒中時而也會冒出一鱗半爪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東西,它們就象一塊磁鐵那樣,把未知世界的某些蛛絲馬迹牢牢地吸住,從此成了痛苦的淵薮。

    哪怕我們生活在密封艙裡,意念的聯想和回憶,仍然在起作用。

    但這些内心的撞擊并不一定是即刻産生的。

    阿爾貝蒂娜剛出門,孤獨所具有的那種啟人心智的效能,俄頃之間就使我恢複了生氣;我也要在這剛開始的一天享受自己的樂趣。

    可要是當天的天氣不僅不能喚起我對往昔的想象,而且也不能向我展示眼前的真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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