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這個對任何沒有為一些不起眼(因而不足道)的情況所迫,非得待在家裡不可的人來說都是一目了然的真實世界,那麼光憑享受一番樂趣的一廂情願的願望–這種任性*的、純粹出于本能的願望–是還不足以給我帶來這些樂趣的。
有些個晴天,寒意襲人,街上的聲音異常清晰地傳到耳際,與我之間的溝通顯得那麼暢達,仿佛房子四周的牆壁都給拆了似的,每逢電車駛過,它那叮叮當當的鈴聲就宛如一把銀刀在敲擊玻璃的房子。
更美妙的,是我在心裡聽到的那把潛在的小提琴奏出的令人陶醉的新的旋律。
随着溫度和外界光線的變化,琴弦變得時而緊張,時而放松。
在我們體内,這潛在的樂器在日複一日單調劃一的生活節奏中保持着沉默,讓它奏出如歌旋律的正是差異和變化音樂的那個源泉:有些日子裡,天氣的變化會使我們即刻從一種音樂氛圍轉換到另一種氛圍。
我們會回憶起一支久已忘懷的曲調,歌的旋律會以數學般的精确浮現在記憶中,甚至都來不及去辯認這到底是哪支歌,便會信口唱了出來。
唯有這些内在的變化(盡管它們也是受外界影響産生的),才會引起我對外部世界印象的改變。
腦海中那扇久久關閉的交流溝通之門開啟了。
小城生活的片段,歡愉郊遊的場景,都在意識中浮現出來了。
随着琴弦的顫動,我全身都震顫了起來,我相信,為了能再有一次如此奇妙的體驗,我會願意付出業已逝去和行将到來的全部生命作為代價–這些生命所留下的痕迹,早晚是要給習慣這塊橡皮拂拭殆盡的。
雖然我沒有陪阿爾貝蒂娜去作長途的郊遊,但是我的心神卻比她的行蹤更加飄忽不定,我拒絕了用我的感官去領略這個美好的早晨,但我在自己的想象中欣賞着所有那些與之相似的早晨,那些已經有過和還會再有的早晨,更确切地說,我在欣賞的是某一個典型的早晨,所有跟它相似的早晨都隻是它時斷時續的再現,我一眼就能認出它們:因為清洌的風兒吹過,就會把當天的福音書掀到一頁頁合适的位置,穩穩當當地齊着我的視線,讓我躺在床上就能清楚地看到它們。
這個理想的早晨,以酷肖所有類似的早晨的永恒的真實,充實我的心靈,給我帶來一種不因體質孱弱而興味稍減的歡樂:幸福舒暢的感覺,往往并不是從健全的體魄,而是從不曾消耗的盈餘精力中産生的,我們不必靠充實精力,隻須靠縮減活動,就能同樣地獲得這種感覺。
我在病床上積累的充盈精力,使我全身震顫,心頭突突地跳個不停,猶如一部不能移動的機器兀自在原地運轉。
弗朗索瓦絲來生火,往爐膛裡扔了些小樹枝引火。
一個夏天下來已被遺忘的那股氣味,氤氲在爐膛四周,生成一個魔幻般的氛圍,我在其中依稀覺得自己正在看書,一會兒在貢布雷,一會兒又在東錫埃爾,我感到快活極了,盡管人還在巴黎的房間裡,卻仿佛正要動身沿梅塞格利斯的方向去散步,要不就是去找聖盧和他的那些在軍營的朋友們。
常常有這樣的情況,我們回想積聚在記憶中的往事所感受到的樂趣,在有些人身上,例如在那些身受病痛折磨而又時刻懷着康複希望的人身上,會表現得格外強烈,難支的病體和懷抱的希望,一方面使他們不可能到大自然中去尋找跟回憶吻合的圖景,另一方面又使他們有足夠的自信,以為自己很快就能那麼去做,因而面對這些回憶仍會顯得充滿渴念、無限神往,面前的這一切,在他們已不僅僅是回憶或圖景。
然而,即使它們對我來說永遠隻是些回憶而已,即使我在回想起它們時僅僅是看見一些圖景而已,有時冷不丁的,由于一種感覺同一效應,它們會使我整個兒的變成那個當初見到它們的孩子或少年。
不僅戶外的天氣起了變化,室内的氣味有了異樣,而且在我身上年齡倒了回地去,人也變了模樣。
清冷的空氣中透出的樹枝氣味,宛如一段逝去的歲月,一塊從往昔的冬日飄來的見不到底的浮冰,闖進了我這間不時留有這種香味或那種亮光痕迹的屋子,這些痕迹猶如歲月流逝留下的印痕,甚至還在我懷着契闊已久的希望的喜悅辯認出它們以前,我就已經置身其間,整個兒沐浴在它們當中了。
陽光照在我的床上,穿過我瘦弱軀體的透明遮擋,溫暖着我,使我有如水晶玻璃似的變得通體灼熱。
這會兒,我就象一個連醫生還禁止他吃的菜肴也照吃不誤的餓慌了的恢複期病人,又想起了阿爾貝蒂娜,心想跟她結婚勢必會弄糟我的生活,既然我得承受把自己奉獻給别人這麼一個對我來說過于沉重的負擔,而且由于她無時無刻不在我跟前,我勢必得過一種喪失自我的生活,再也沒法享受到那種悠然獨處的樂趣。
問題還不止于此。
即便我們所要求于生活的隻是它能給予我們的種種願望,其中也總有一些–那些不是由物,而是由人激起的願望–會有它們獨特的禀性*。
所以,倘若我從床上起來,撩開一會兒窗簾,那可并不僅僅是象音樂家打開一會兒琴蓋那樣,也不僅僅是為了證實一下陽台和街上的陽光是不是完全和我的回憶合得上轍,我那樣做,也是想瞧一眼那個挎着筐衣裳的洗衣女工和穿着件藍罩衫的面包鋪女掌櫃,或者是那個用彎彎的扁擔挑着牛奶罐、穿着圍裙翻出白帆布袖口的送奶女人,再不就是想瞧瞧那個跟在家庭女教師後面、滿臉驕氣的金發小姑娘,總之,我想瞧的是這樣一幅圖景,它跟其他圖景在外表上看似微不足道的差别,已足以使它跟那些圖景之間,用音樂的語言來說,有如兩個不同的音符那樣迥然相異,而我隻要有哪一天見不到它,這一天就會因其無法為我追求幸福的願望提供對象而顯得蒼白貧乏。
不過,見到這些事先想象不到的女性*,雖然給我帶來了愈來愈多的歡愉,使這街道,這城市,這世界都變得更令我向往,更值得我去探索,但因此也使我急不可耐地渴望恢複健康,走到外面去,沒有阿爾貝蒂娜在身邊,做個自由自在的人。
有多少次,當那個将把遐想留給我的陌生女人或是步行,或是把車子開得飛快地從屋前經過的時候,我總為自己的病體沒法跟上目光而感到痛苦,我的目光追随着那個女人,猶如火槍的槍子兒從窗洞裡射出去似的落在她身上,不讓她的臉容從我的眼裡消失,因為我在這張臉上期待着幸福–
一個幽居如我的人從未嘗到過的幸福–的賜予!水浒傳
至于阿爾貝蒂娜,我對她的情況已經不感什麼興趣。
她一天比一天變得難看。
隻有當我聽說她怎麼撩撥起别的男人的欲念的那會兒,我才重又感到痛苦,想把她從他們那兒奪回來,讓她當着我的面給高高地吊在桅杆上。
她能使我痛苦,但決不會使我快樂。
正是這種痛苦,維系着我和她之間的這種乏味膩人的關系。
一旦這種痛苦得以解脫,減輕痛苦的努力–它有如一種讓人倍受折磨的遊戲,逼得我付出全部精力–也随之變得全無需要之後,我就覺得她對我已經變得毫無意義,而我對她想必亦是如此。
使我感到沮喪的是這種狀況還會持續下去,我有時甚至希望聽到她幹下了什麼駭人聽聞的醜事,能讓我在病體康複之前跟她吵一場,然後好讓我倆重歸于好,讓那根把兩人拴在一起的鍊子換個樣兒,變得柔軟些。
與此同時,我又利用許許多多個場合,許許多多次作樂的機會,在兩人的交往中給她制造了一種幸福的幻象,而這種幸福我自問是無法真正給她的。
我一旦身體恢複,就要去威尼斯;可是,倘若我娶了阿爾貝蒂娜,我怎麼能成行呢?我對她百般猜疑,哪怕就在巴黎,出我決定要走動一下的時候,也總要帶着她一塊兒出去。
即便我整個下午都待在家裡,我的思緒還是一路跟随着她,我眼前會浮現出一幅藍濛濛的幽遠的場景,以我為中心綿延生成一片朦胧空廓、飄移不定的地帶。
”要是阿爾貝蒂娜,”我對自己說,”在哪回兜風的時候,想到我不再跟她提起結婚的事兒,下個狠心就此不回來,幹脆上她姨媽家去,也不要我對她說聲再會,那她就會省掉我不少事,免得我為兩人的分手去那麼擔心了!”我的心,自從它的傷口愈合以後,開始跟我的這位女友分道揚镳了;我可以在想象中毫不費力地把她挪開,讓她離得我遠遠的。
沒有了我,十有八九會有别人娶她的,而她,有了自由,也許就會去幹出那種種叫我膽戰心驚的荒唐冒險的事兒。
可是,這會兒的天氣這麼好,我拿準她晚上就得回來,所以即使她可能幹下傻事的念頭在我腦子裡冒了頭,我還是能很灑脫地把它甩在一邊,讓它在頭腦裡的哪個旮旯裡無聲無息地呆着,就象那是某個想象中的人物幹的壞事,跟我的現實生活毫不相幹似的;我的腦子輕松自如地運轉着,覺得自己具有一種既是生理上的、又是心理上的力量,它好似一種肌肉的活動,一種精神的亢奮,使我超越始終羁絆着我的憂心忡忡的狀态,開始在自由自在的氛圍中活動,而一旦進入這種氛圍,就覺得不論是死命地去阻止阿爾貝蒂娜跟别人結婚,還是想方設法不讓她跟别的女人相好,它們在我自己眼裡,就跟在一個不認識她的陌生人眼裡同樣的顯得有悖情理。
然而,嫉妒又屬于那種誘發因素變化莫測、無從控制的間發症,這些誘發因素往往在這個病人身上是一個樣兒,在另一個病人身上完全是另一個樣兒。
有的哮端病人發病時,非得打開窗戶,站在風口裡呼吸從岡巒拂來的新鮮空氣,病情才能緩解,而有的哮喘病人卻得呆在城裡,躲在煙霧缭繞的房間裡才行。
但既然生的同是嫉妒病,他們又會都有對某些事可以循例不究的脾氣。
有的人并不在乎受騙上當,隻要别人把事情告訴他,讓他知道真相就行,有的人卻但願别人能把事情瞞着他,其實這兩種人同樣可笑,因為,如果說後一種人由于别人對他隐瞞了真相而更稱得上真正受了騙,那麼前一種人要知道真相則無非是要讓煩惱滋生、延續、周而複始。
而且,嫉妒的這兩種不同的偏執表現,對隐情懇請告知也好,拒不與聞也好,常常都會走到偏執狂的地步。
我們看到,有些受了情婦疏慢的嫉妒的男子,依然允許她委身于别的男人,隻要事情得到過他的許可,而且就在近邊,即使不在他眼皮底下,至少也是在他的屋頂底下進行。
在那些上了些年歲,而情婦還很年輕的男人中間,這種情形是屢見不鮮的。
這種男人感覺到自己已經難以讨得情婦的歡心,有時甚至已經無法滿足她的要求,于是,與其讓她欺騙自己,倒不如把一個能使她開心、卻不會給她出壞主意的男人,引進家裡的一間鄰室。
對另一些人,情況截然相反:在一個他所熟識的城市裡,他決不允許情婦離開自己半步,完完全全把她當奴隸一般看待,但他又可以同意她跑開一個月,到一個他完全陌生的、無從想象她在那兒會怎樣生活的國家去。
我對阿爾貝蒂娜,就同時有着這兩種以偏執求安甯的心态。
如果她是在我的附近尋歡作樂,而且是由我慫恿她這麼做的,我就能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不用擔心會受她的騙,所以也就不會嫉妒;如果她去了一個我完全陌生的遙遠的國度,叫我無從想象,不能也不想再去了解她是怎樣行事的,那我或許也不會嫉妒。
在這兩種情形下,或是由于了如指掌,或是由于一無所知,都無從産生疑窦。
夕陽吐着餘輝,回憶把我帶進了一種久遠而清新的氛圍,我感受着這種氛圍,猶如俄耳甫斯呼吸到人間不曾有過的、來自天堂的美妙氣息那般的欣喜。
可是暮色*終于降臨,将我沉浸在憂郁之中,我下意識地望望挂鐘,看阿爾貝蒂娜還有多久才能回來,我發覺還來得及穿好衣服下樓去,就某些衣着打扮的問題,請教一下房東德·蓋爾芒特夫人,因為我正打算買些東西給阿爾貝蒂娜。
有時候,我在院子裡碰到公爵夫人徒步出門去買東西,而且即便天氣不好,她也總戴着女便帽,穿着皮大衣。
我心裡很清楚,在好些聰明人的眼裡,這位太太根本算不了什麼,既然現在已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