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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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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象在交談時那樣去答話,在交談中即便她說話時我可以不開口,但在聽她說話的同時,我畢竟沒法這麼深入地看到她的内心裡去。

    我繼續不時地谛聽、收受着那縷若有若無的微風似的呼吸聲,一個全然生理學意義上的生命,從她那純潔的氣息中呈現在我面前,那是屬于我的;就象當初在明亮的月光下一連幾個鐘頭仰卧在海灘上一樣,我要久久地待在她身旁看着她,聽着她的聲音。

    有時人家告訴我,海面起浪了,海灣的風預兆着大海的風暴,而我仍然依偎在大海身邊,傾聽着它隆隆作響的鼾聲。

     有時候阿爾貝蒂娜覺得很熱,在快要入睡時脫下和服式的睡袍扔在扶手椅上。

    等到看她睡着了,我在心裡盤算,她的信敢情都在這件睡袍的内袋裡放着呢,因為她常把信放在那兒。

    一個信末的簽名,一張幽會的字條,就足以讓我揭穿她的謊話或是消釋我的疑團。

    我覺着阿爾貝蒂娜已經睡熟了,就從我待在上面悄悄地看了她這麼半天的床腳跟溜下地來,滿懷熱切的好奇心,往前跨了一步,隻覺得扶手椅上有一個生命正可憐兮兮地、全無半點反抗能力地聽憑我去刺探它的秘密。

    我這麼走開,或許也因為老是一動不動地瞧她睡覺,終究感到累乏了。

    于是,我輕輕地朝扶手椅走去,邊走還邊回頭看她有沒有醒來,走到椅子跟前,我立定了,久久地凝視着那件睡衣,仿佛這就是在久久地凝視着阿爾貝蒂娜。

    可是(也許我這是錯了)我到底沒有去碰它,沒有去摸裡面的口袋,更沒有去看那些信。

    臨末了,我知道自己是下不了決心了,就蹑手蹑腳地走回阿爾貝蒂娜跟前,重又端詳起睡夢中的她來–盡管她什麼也不會告訴我,而那張扶手椅上的睡袍興許倒是會告訴我好些事情的。

     正象那些就為呼吸一下大海的新鮮空氣,心甘情願地每天花上百法郎在巴爾貝克旅館租下一個房間的人一樣,我覺得在阿爾貝蒂娜身上花費更多的錢是很自然的事情,既然我能在臉頰上,能在微微張開跟她的雙唇相對、感覺得到她的生命流經我舌尖的嘴上,感受到她那溫馨的氣息。

     看她睡覺所嘗到的樂趣,如同感到她生命的律動一般甜美,然而它會被另一種樂趣打斷、取代,那就是看她醒來的樂趣。

    那是在一種更深刻、更神秘的意義上的樂趣–意識到她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樂趣。

    誠然,當她在下午走下馬車,朝我的屋子走進來時,我已經感覺到了這種溫馨和甜美。

    但當她在睡鄉中登上夢的最後幾級階梯,終于在我房裡醒來,一時弄不明白”我這是在哪兒?”而在環顧四周的擺設,瞅見柔和地照着她惺忪的睡眼的台燈以後,這才明白這是在我家裡醒來,于是再自然不過地對自己說,哦,她是在自己家裡呢,這時候的我會加倍地感受到這種溫馨甜美的況味。

    在她睡意未消的這個最初的美妙時刻,我覺得自己重又更完全地占有了她,因為她外出歸來時,不是回到她的房間,而是回到我的房間,而且當她醒來認出這個行将把她囿禁在内的房間時,眼睛裡并無半點不安的神情,就象沒睡過這一覺那樣地安然自若。

    從她的緘默不語流露出來的睡意未消的迷茫神情,在她的眼睛裡是全然不見流露的。

     她終于能開口了,她稱呼我”我的–“或”我親愛的–“,後面是我的教名,我讓叙述者取了個跟本書作者一樣的名字,所以這稱呼是”我的馬塞爾”或”我親愛的馬塞爾”。

    從此以後,我不許家裡别人也叫我”親愛的”,阿爾貝蒂娜口裡說出來的這幾個可愛的字眼,是不該讓旁人給玷污的。

    她微微撅起嘴說出這幾個字以後,經常就勢給我一個吻。

     她剛才那會兒睡着得有多快,這會兒醒得就有多快。

     阿爾貝蒂娜體态的豐腴、個性*的發展,都并不比時光流逝在我身上引起的變化,也不比我在燈光下瞧着坐在身旁的一位年輕姑娘,而這燈光跟姑娘當初沿着海灘漫步時照在她身上的陽光頗為不同的這個事實,更能成為我現在看她和起初在巴爾貝克那會兒看她的方式迥然不同的主要原因。

    這兩個形象之間,哪怕相隔的年歲更久遠些,也未必會産生如此完全的變化;這一變化,是在我得知阿爾貝蒂娜幾乎由凡德伊小姐的女友一手帶大的消息的霎那間,從根本上一下子完成的。

    如果說過去我常為從阿爾貝蒂娜眼裡看出秘密而欣喜,那麼現在隻有當我從這雙眼睛裡,乃至從跟這雙眼睛同樣傳情,這會兒還那麼溫柔,一轉眼卻會滿是愠色*的臉頰上,都能看出沒有什麼秘密的時候,才會感到高興。

    我所尋覓的那個形象,那個使我感到恬适,使我願意傍着她死去的形象,并不是有着一段陌生經曆的那個阿爾貝蒂娜,而是一個盡可能讓我感到熟悉的阿爾貝蒂娜(正因如此,這愛情勢必隻能跟不幸聯系在一起了,因為它從本質上不滿足神秘的這一條要求),一個并不是作為某個遠處世界的表征,而是–确實也有過一些時候,情況好象就是這樣–除了和我在一起、和我一模一樣,再也不要任何東西的阿爾貝蒂娜,一個作為确确實實屬于我的東西的體現,而不是未知世界的化身的阿爾貝蒂娜。

     如果愛情就是這樣在一個女人讓你感到憂心如焚的時刻,在你擔心能不能留住她别讓她跑掉的心理狀态下萌生的,這種愛情就會帶上使它得以誕生的騷亂的印記,就會難以使我們回想起在這以前每當想到這個女人時我們心裡所見到的影象。

    在海濱初次見到阿爾貝蒂娜時的印象,在我對她的愛情中或許也占了小小的一席之地;但說實在的,這些往日的印象在這樣一種愛情中隻能占一個微不足道的位置,不論是在我們卷進激*情的漩渦或陷入痛苦的折磨的時候,還是在這愛情感到需要溫情,需要向那些甯靜溫馨的回憶,那些可以讓我們沉浸其中,不去過問我們所愛的這個女人的事情(哪怕那是些我們應該知道的可憎的事情)的回憶去尋求庇護的時候,它們都隻占一個很小很小的位置–即使我們保存着那些往昔的印象,這種愛情卻是由一些不相幹的内容構成的! 有時候,我在她進屋以前就把燈熄了。

    她在黑暗中,憑借一根火柴的微光,走過來挨着我躺下。

    我的眼睛,那雙常常生怕看見她又變模樣的眼睛,看不見她的身形,但我的雙手和臉頰能感到她的存在。

    托這種盲目的愛情的福,她或許覺着自己承受的愛撫比平日溫柔得多呢。

     我脫下外衣躺在床上,阿爾貝蒂娜坐在床沿上,我倆繼續剛才讓接吻打斷的下棋或聊天;而當我們處在唯一能使我們對另一個人的存在及其性*格感興趣的欲|望的支配下的時候,我們自己的性*格總會充分地表現出來(即使我們已經相繼抛棄了好些曾經愛過的不同對象),所以有一次,我抱住阿爾貝蒂娜吻她,叫她”我的小姑娘”時,在鏡子裡瞧見自己臉上那種憂郁而激動的表情,就象我吻那早已被我忘懷的希爾貝特,或者将來有一天吻另一個姑娘時–如果我早晚得把阿爾貝蒂娜也忘掉–的表情一模一樣,它使我想到,我這是超然于個人的考慮之上(本能總是讓我們把眼前的對象看作唯一真實的對象),在一種作為祭禮奉獻給青春和女性*美的、熱誠而痛苦的虔敬的遣使下,履行我的職責。

    然而,在我想就此讓阿爾貝蒂娜每晚都能留在我身邊的初心中,給青春以”exvoto①”榮耀的願望,以及關于巴爾貝克的回憶,都攙雜着一種對我來說很新鮮的感覺,一種即使不能說是我有生以來從未體驗到的,也至少是我在愛情生活中不曾品嘗過的感覺。

    那是一種心靈得到撫慰的感覺,自從母親在貢布雷的床前俯身吻我送我入睡的那些遙遠的夜晚以來,我從未再領略過如此美妙的感覺。

    在那會兒如果有人對我說,我并不是那麼純潔無邪,甚至說我會去剝奪别人的幸福,我準會十分驚訝。

    那時候的我,看來是太缺乏自知之明了,因為我這不讓阿爾貝蒂娜離開我的樂趣,實在算不得怎樣正大光明,那其實是把這位含苞欲放的少女從那個人人都能親近的世界裡拽出來,讓她即便不能給我以許多歡樂,至少也不能去給别人。

    野心和成功,使我變得冷漠了。

    我甚至都失去了怨恨的感覺。

    然而在我,肉欲意義上的愛情,畢竟意味着品嘗擊敗衆多競争對手的歡樂,對它我永遠不會嫌多,它是一種無與倫比的鎮靜劑。

     ①拉丁文:還願的奉獻物。

    
盡管在阿爾貝蒂娜回家以前我對她疑慮重重,百般揣度她在蒙舒凡的房間裡的一舉一動:但一等到她穿着浴衣跟我相對而坐,或者更經常地是我躺在床上,而她坐在我腳跟的床沿上,我就不由得會懷着信徒祈禱時的虔誠,把滿臉疑團和盤托出,隻指望她幫我卸下這些精神上的負擔,消釋這些剛在腦海裡冒頭的疑窦。

    她整個晚上淘氣地蜷縮在我床上,象隻胖乎乎的大貓似的跟我耍着玩;賣弄風情的眼神,給她添上了一種在有些小胖子的臉上常能見到的狡狯神氣,粉紅小巧的鼻子,似乎也顯得更加玲珑了,而這鼻子的格局,又使整張臉顯得頑皮而倔犟;她有時微微閉起眼睛,松弛地垂下雙臂,聽憑一绺長長的黑發搭拉在玫瑰色*的粉腮上,那模樣仿佛在對我說:”你愛怎麼着就怎麼着吧”;晚上臨走前,她湊過臉來跟我吻别,這種庶幾完全是家庭意味的溫情,使我情不自禁地在她結實的頸脖兩側吻了又吻,這時我隻覺得這頸脖曬得還不夠黑,日光斑曬得還不夠多,仿佛這些可靠的标記是跟阿爾貝蒂娜身上某種忠誠的美德維系在一起的。

     “明天您跟我們一起出去嗎,我的大壞蛋?”臨分手時她問我。

    ”你們上哪兒呀?””那得看天氣好壞,還得看您高興呐。

    不過,您今天有沒有寫點東西出來哪,小乖乖?沒有?哦,那還是别去的好。

    對啦,我問您句話,我進屋那會兒,您聽見我的腳步聲,馬上就猜到是我了嗎?””那還用說。

    難道我還會弄錯嗎?哪怕有一千隻小山鹬,難道我還會聽不出我那隻小家夥蹦達的聲音?我隻想她允許我在她睡到床上以前給她脫下鞋子,這會使我感到不勝榮幸。

    這些雪白的花邊把您襯托得有多可愛、多嬌豔啊。

    ” 我就是這麼回答她的;在這些帶有肉欲意味的話語之間,您或許又能嗅出些我母親和外祖母的氣味。

    因為,我漸漸變得愈來愈象我所有的那些親人,象我的父親–不過他大概還是跟我很有些不同,因為舊事即便重現,也是變着樣兒來的–那樣對天氣百般關心、而且跟萊奧妮姨媽也愈來愈象。

    要不然,我早該把阿爾貝蒂娜當作我出門的理由了,那不就是為的别讓她單獨一人,脫離我的控制麼。

    我耽于種種樂趣,萊奧妮姨媽卻信仰誠笃,從來不會享樂,整天隻知道數念珠做祈禱,我一心想在文學上有所成就,老為這在折磨自己,萊奧妮姨媽卻是家族中絕無僅有的一位,居然不明白看書并非打發時間和”消遣”,結果弄得複活節那一陣,星期天雖說不許幹正經事兒以便專心緻志做禱告,卻是允許看書的,我和這樣一位姨媽之間,從外表看真是風馬牛不相及,我甚至會發誓說我跟她絕無半點共同之處。

    然而,雖說我每天都能找出個理由說哪兒不舒服,但我老這麼呆在床上,卻還是為了一個人的緣故,這人不是阿爾貝蒂娜,也不是一個我所愛的人,而是一個比我所愛的人更強悍的人,這人的專橫使我甚至不敢流露充滿妒意的猜疑,或者至少不敢親自去證實這些猜疑有無根據,這人就是萊奧妮姨媽。

    我對天氣的關心,比起父親來可以說是有過之無不及,他隻是看看晴雨表,我卻自己成了活的晴雨表;我聽萊奧妮姨媽的話乖乖地呆着看天氣如何,而且是呆在房間裡,甚至呆在床上看,這難道還不算有過之無不及嗎?現在我跟阿爾貝蒂娜說起話來,就象當年在貢布雷還是孩子的那會兒跟母親說話,要不就是象外祖母在跟我說話一樣。

    我們每個人到了一定的年齡以後,我們曾經是過的那個孩童的靈魂,以及我們經由他們而來到世上的那些逝者的靈魂,都會把它們的财富和厄運一古腦兒地給予我們,要求和我們所體驗到的新的感覺交彙在一起,讓我們在這些感覺中抹去他們舊日的影象,為他們重鑄一個全新的形象。

    于是,童年時代遙遠的往事,乃至親人們的陳年往事,都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算不得純潔的愛情中沁入了一種既是兒子對母親的,又是母親對兒子的溫情的甘美。

    到了生命的某個時刻,我們就得準備迎接所有這些從遙遠的地方團聚到我們身邊的親人了。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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