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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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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貝蒂娜答應我為她脫鞋以前,我已經解開了她襯衣的扣子。

    她那兩隻聳得高高的小小的-乳-房,那種圓鼓鼓的樣子,看上去不象身體的一個部分,倒象兩隻成熟的果子;腹部往下收去,遮住了那換在男人身上便很醜陋的部位(就象一根鐵鈎子插在走下壁龛的塑佛身上似的),在與大腿交接的地方,形成有如落日收盡餘晖時的地平線那般甯靜,那般恬适,那般幽邃的一條曲線的兩個彎瓣。

    她脫掉鞋子,在我身旁躺了下來。

     喔,想想創世紀時那對身上還帶着粘土的潮氣,在混沌中懵懵懂懂地尋求結合的男女的模樣吧,造物主用一團泥巴分成了他倆,夏娃在亞當身邊醒來時,驚愕而順從,正象他還是茕獨一人的那會兒,在創造他的上帝面前一樣。

    阿爾貝蒂娜伸起兩條胳臂枕在黑色*的秀發下面,髋部鼓起,腿的線條有如天鵝的頸項一般柔軟地彎下,延伸,重又回向曲線的起點。

    當她完全側身而睡時,她的臉(正面是那麼和藹,那麼秀美的臉)卻有一種神态使我心裡發怵,萊奧納爾某些漫畫裡的那種鷹鈎鼻,透着邪惡、貪婪和間諜的狡詐,在家裡瞥見這張臉,令我恐怖,它這麼側過去仿佛是卸下了面罩。

    我趕緊雙手捧住阿爾貝蒂娜的臉,把她轉過來。

     “您可得聽話,答應我明天要是不出門,在家裡得好好寫,”阿爾貝蒂娜邊說邊穿襯衣。

    ”行,不過您先别穿晨衣哪。

    ”有時候,我就在她身邊睡着了。

    房間變得冷起來,得添些柴火。

    我伸手往上在牆上摸,想找到拉鈴的杆子,但沒找到,摸來摸去都是些别的銅杆,看到阿爾貝蒂娜因為怕讓弗朗索瓦絲瞧見我倆并排躺在床上,要緊從床上起身,我就對她說: “别忙,再睡會兒,我找不到鈴。

    ” 看上去,這是些溫馨、欣悅、純潔的時刻,但其中已經蘊含着災難的可能性*:這災難将使我們的愛情生活充滿危險,在最歡樂的時刻過後會有硫磺和熔漿的火山雨出其不意地襲來,随後,我們由于沒有勇氣從災難中吸取教訓,馬上又在隻能噴發出災難的火山口邊上重新安頓下來。

    我就象那些總以為自己的幸福會天長地久的人一樣地掉以輕心。

    正因為這種溫馨對于孕育痛苦而言是必需的–而且它以後還會不時來撫慰緩解這種痛苦,–所以男人在吹噓一個女人對他有怎麼怎麼好的時候,他對别人,甚至對自己都可能是誠懇的,不過總的來說,他和情人的關系中間,始終潛伏着一股令人痛苦的焦慮不安的暗流,它以一種隐秘的方式流動着,不為旁人所知,或者至多通過一些問題的探詢無意中稍有流露。

    然而,這種焦慮不安必定又以溫馨甜蜜作為前奏;即使在這股暗流形成以後,為了讓痛苦變得可以忍受,為了避免破裂,不時也需要有些溫馨甜蜜的時刻點綴其間;把自己跟這個女人共同生活中不可與人言的痛苦隐藏起來,甚至把這種關系說成非常甜蜜地炫耀一番,這表明了一種真實的觀點,一種帶有普遍意義的因果關系,一種使痛苦的産物變得可以承受的模式。

     阿爾貝蒂娜就在我家裡,明天要不是跟我一起,就是在安德烈的監護下出去,這在我已經毫無值得驚奇之處了。

    這種格局,為我的生活圈定了粗粗的輪廓線,除阿爾貝蒂娜之外誰也無法涉足其中,另外(在我尚不知曉的未來的生活圖景上,猶如在建築師為很久以後才能聳立起來的大廈畫的藍圖上)遠遠的還有好些與之平行、幅度更寬的線條,在(有如一座孤寂冷僻的小屋的)我的心間描劃了未來愛情生活多少有些刻闆、單調的程式;而所有這一切,實際上都是在巴爾貝克的那個晚上畫下的,那個晚上阿爾貝蒂娜在小火車上向我吐露了她從小由誰帶大的真情,我聽後就想,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再受某些影響,說什麼也不能讓她在以後幾天離開我的身邊。

    光-陰-荏苒,這種生活模式成了習焉不察的例行公事。

    但正如曆史學家企圖從古代儀式中找出微言大義一樣,我可以(但并不很想)回答那些問我這種甚至不再涉足劇院的隐居生活有何意義的人說,它的起源乃是某個晚上的憂慮以及在這以後感到的一種需要,也就是說我感到需要向自己證明,我業已了解她不幸的童年生活的這個女人,即使她自己願意,也不會再有受到同樣的誘惑的可能性*了。

    對這種可能性*,我已很少去考慮,但它畢竟還影影綽綽地存在于我的意識之中。

    看到自己一天天地在摧毀它–或者說盡力在摧毀它–這大概正是我在吻這并不比許多别的姑娘更嬌嫩的臉頰時,心裡會格外感到樂滋滋的緣故;凡在達到相當程度的肉欲的誘惑背後,必定潛伏着某種貫串始終的危險。

     我答應阿爾貝蒂娜,要是不出門一定好好工作。

    可是第二天,仿佛這屋子趁我睡熟時,奇迹般地飄浮了開去,我一覺醒來,天氣變了,時令也不對頭了。

    一個人在出于無奈的情況下登上一片陌生的國土,這時他是不會有心思着手工作的。

    然而每個新的一天,對我都是一個新的國度。

    就說我的懶散吧,它一旦換了新的花樣,你說叫我怎麼還認得出它呢?有些日子,人人都說天氣糟透了,逢到這種時候,靜靜地待在家裡,聽到屋外淅淅瀝瀝下個沒完的雨聲,才能體會航行在海上的那種平靜滑行的況味,感受到那種甯谧的樂趣;有時天空響晴,這時候一動不動地待在床上,瞧着光影繞着自己慢慢地轉過去,就象瞧着一株大樹的影子在轉動。

    也有時候,鄰近的修道院剛敲響稀落如同清晨去祈禱的信徒的頭遍鐘聲,半天裡紛紛揚揚灑下的雪花,在熏風吹拂下溶化、飄散,而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不見透出亮色*,但我已經能夠辨認出這一天是會風雨交加,還是變幻不定,抑或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屋頂被驟雨打濕過後,陣陣和風拂過,縷縷陽光照臨,它就又在收幹,隻聽得屋檐滴滴答答地在滴水,仿佛這屋頂是趁風兒重新刮起之前,讓自己盡情地承受不時從雲層探出臉來的太陽的撫愛,青灰色*的石闆瓦閃耀着美麗的虹彩;這樣的日子,風風雨雨的,一天裡充滿着天氣、氛圍的變化,懶人因此倒也自得其樂,不覺得這一天是白過了,因為他正興味盎然地關注着在他不介入的情形下,周圍的環境從某種意義上說代他作出的種種表現;這樣的日子好比那些發生動亂或者革命的日子,那些日子對于不再去上學的小學生并不是毫無意義的,因為當他在司法大廈四周轉悠或是念着報紙的時候,雖說他沒做自己的功課,他卻會覺着從正在發生的事件中發現了一種對他确有教益,同時也使他對自己的閑散感到心安理得的東西;這樣的日子,還好比我們一生中碰上某些特殊的危急關頭的日子,這時候,一個向來無所事事的人會這麼想,隻要這個難關能順利地渡過,他就會從此養成勤勉的習慣:比如說,那是在一天早晨他出門去赴一場條件特别苛刻的決鬥的時候;于是,在這個生命也許行将逝去的當口,他仿佛驟然意識到了生命的價值,這生命他本來是可以用來做一番事業,或者至少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樂趣的,而他卻什麼也沒幹。

    ”要是我能活着回來,”他對自己說,”我一定要馬上坐下來工作,還要玩個痛快!”原來,生活突然在他眼裡變得那麼珍貴了,因為他看到的已經是他以為生活所能給予他的一切美好的東西,而不是日複一日從生活中真正得到的那點可憐的東西。

    他是按照自己的願望,而不是根據生活經驗所能告訴他的模樣,也就是說那種平庸無聊的模樣,來看待生活的。

    此刻,生活中充滿着工作,旅行,登山和一切美好的事物,而所有這一切,他對自己說,都将随着這場決鬥的悲慘結局化為烏有,他沒有想到其實早在有這場決鬥以前,由于那種即便沒有決鬥也會長此以往的壞習慣,它們就已經是這樣了。

    他安然無恙地從決鬥場回了家。

    但是他重又覺得阻礙重重,沒法去玩兒,去兜風,去旅行,去做那些他一度認為可能将被死亡剝奪的事情;單單生活本身,就已經足以剝奪這些可能了。

    至于工作–特殊的環境會在一個人身上激發出先前已存在于他身上的秉性*,在勤勉的人身上激發出勤勉,在懶散的人身上激發出懶散–他給自己放了假。

     我就象這人一樣,自從下決心從事寫作以來始終依然故我,下這決心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又好象才是昨日的事,因為我把一天天都放了過去,仿佛它們并不曾存在過似的。

    上面提到的這一天,我也是這麼給打發掉的,我無所事事地瞧着它風疏雨驟,瞧着它雨過天晴,心想明天再開始工作吧。

    可是當湛藍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彩的時候,我已不複是昨天的我了;教堂大鐘金光燦燦的音色*裡,不僅象蜂蜜一樣有着光亮,而且有這光亮的感覺(還有果醬的味道,因為在貢布雷時,這鐘聲經常在我們剛吃好飯要吃甜食的當口,象隻胡蜂似的姗姗來遲)。

    在這麼個陽光耀眼的日子裡,整天都那麼閉上眼睛躺着,真可以說是樁可以允許的、已成習慣的、有益于健康的、合乎時令特點的賞心樂事,這就跟放下百頁窗擋住強烈的陽光是一個道理。

    我第二回去巴爾貝克時,頭幾天就是在這種天氣裡,聽見樂隊的提琴聲伴着漲潮時藍盈盈的海水飄卷而來的。

    然而今天,我是多麼完全地占有了阿爾貝蒂娜啊!那些日子裡,有時教堂報時的鐘聲,會讓那不斷擴散的聲波面捎來具體入微潮濕或明亮的感覺,仿佛它是在把美妙的雨水或陽光轉譯成盲人的語言,或者不如說,轉譯成音樂的語言。

    這時,閉着雙眼躺在床上的我,不由得在心裡對自己說,瞧,一切都是可以轉換的,一個僅靠聽覺的世界也是可以跟另一個世界同樣地豐富多采的。

    日複一日,仿佛乘着一葉小舟緩緩地溯流而上,但見眼前閃過一幅幅不停變換着的歡樂往事的圖景,這些圖景不是由我挑選的,片刻之前它們都還是無法看見的,現在它們接二連三地、不容我選擇地呈現在我的記憶裡,我在這片勻和的空間上方,悠悠然地倘徉在陽光之中。

    傲慢與偏見 巴爾貝克的這些晨間音樂會并不是遙遠的往事。

    可是,在這些相對來說還是的不久的往日,我卻很少想到阿爾貝蒂娜。

    剛到巴爾貝克的那幾天,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在那兒。

    那麼,是誰告訴我的呢?喔!對,是埃梅。

    那天也是象這樣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晴天。

    我的好埃梅!他見到我高興極了。

    可是他不喜歡阿爾貝蒂娜。

    她并不是個能讓人人都喜歡的姑娘。

    沒錯,是他告訴我阿爾貝蒂娜在巴爾貝克的。

    那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呢?喔!他碰到過她,他覺得她風度欠佳。

    當我這麼想着埃梅告訴我的事兒,而且碰巧是從一個跟我當時聽他講的那會兒不同的角度去考慮,我那在這以前一直在無憂無慮的海面上惬意飄蕩的思緒,冷不丁地亂了套,就象是突然碰上了一顆暗暗埋在記憶中的這個地點而我又沒法看見的危險的地雷。

    埃梅對我說他遇見過她,覺得她風度欠佳。

    他說風度欠佳是什麼意思呢?我當時以為他的意思是說舉止俗氣,因為我想先發制人,說過她舉止優雅之類的話。

    可是,且慢,沒準他的意思是指那種戈摩爾風度呢。

    她是跟另一個姑娘在一起,沒準兩人還彼此摟着腰,一起打量着别的女人,沒準她們表現的,确實是有我在場時從沒在阿爾貝蒂娜身上見過的一種”風度”呢。

    那另一個姑娘是誰?埃梅是在哪兒碰上這麼個叫人讨厭的阿爾貝蒂娜的?我竭力回憶埃梅對我到底是怎麼說的,想弄明白他指的究竟是我揣度的那回事,還是就不過是個普通的風度問題。

    可是我再怎麼問自己也是枉然,因為提出問題的人,和能夠提供回憶的人,唉,都是同一個人,就是在下呗,一時間我有了兩重真身,可是一點也沒變得高大些。

    不管我怎麼提問,總是我自己來回答,毫無新的結果。

    我已經不去想凡德伊小姐了。

    由一種新的猜疑引起的驟然發作的嫉妒,使我感到痛苦不堪,它也是一種新的嫉妒,或者說是那種新的猜疑的持續和延伸;場景的地點是相同的,不再是蒙舒凡,而是埃梅碰到阿爾貝蒂娜的那條街;作為對象的,是阿爾貝蒂娜的那幾個女友,其中某一個或許就是那天和她在一起的那位。

    那可能是某個伊麗莎白,或者就是上回在遊樂場裡阿爾貝蒂娜裝出不經意的樣子從鏡裡偷看的那兩個姑娘。

    她大概跟她們,而且跟布洛克的那位表妹愛絲苔爾,都有那種關系。

    她們的那種關系,倘若是由某個第三者向我透露的,準會把我氣個半死,但現在因為是我自己在揣度,所以就小心設法蒙上了一層足以緩解痛苦的不确定的色*彩。

    我們可以用猜疑的形式,一天又一天地大劑量吞服我們受了騙的這同一個念頭,而倘若這藥劑是用一句揪心的話這支針筒紮在我們身上,那麼一丁點兒的劑量就足以緻命。

    大概就為這緣故,也許還出于一種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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