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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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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貝蒂娜回我屋裡來時,穿着一條黑色*緞子長裙,更顯得面色*潦白,就象個由于缺乏新鮮空氣,由于到處都是人群的氛圍,或許還由于不夠檢點的生活習慣而變得蒼白、熱情、孱弱的巴黎女人,那雙眼睛因為沒有了臉頰上紅暈的輝映,看上去更顯得憂慮不安了。

    ”您猜,”我對她說,”我剛才給誰打電話了:安德烈。

    ””安德烈?”阿爾貝蒂娜的這聲尖叫顯得吃驚而激動,按說這麼個再普通不過的消息是不至于讓她這麼激動的。

    ”我想她大概沒忘記告訴您我們那天碰到維爾迪蘭夫人的事吧?””維爾迪蘭夫人?我不記得她提起過呀,”我裝作在想旁的事情的樣子回答她說,這同時也是為了顯得對她們的相遇并不在意,以及為了不至于出賣安德烈,把她告訴我阿爾貝蒂娜要去哪兒的這件事漏出口風來。

    但是誰能知道安德烈自己會不會出賣我,明天會不會把我要她無論如何别讓阿爾貝蒂娜去維爾迪蘭家的這回事告訴阿爾貝蒂娜,或者會不會早就把我幾次讓她幹的類似的事都透露給阿爾貝蒂娜聽了呢?她對我信誓旦旦地說過她從沒說過,可是在我心底裡有一種印象在跟它抗衡,那就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阿爾貝蒂娜臉上沒有了那種很久以來一直對我表露的信任的表情。

     在戀愛中,痛苦偶而也會消停一下,但那是為了換一種新的形式再來出現。

    我們流着淚,眼看自己心愛的女人對我們已經沒有當初那種充滿愛憐的沖動和含情脈脈的親昵,更使我們感到痛苦的是,從我們這兒消失的這一切,她們卻都拿去給了别人;然後,一種更使人肝腸寸斷的新的悲怆攫住了我們,令我們暫時忘卻了适才的痛苦,因為我們懷疑她所說的昨晚的經過是一派謊話,她必定有什麼事情在瞞着我們;而後這種懷疑也消歇了,她對我們表示的情意使我們平靜了下來;然而正當此時,一句原來已經忘卻了的話在腦海中跳了出來:有人對我們說過,她在交歡時是充滿激*情的,而我們見到的她總是那麼冷靜;我們沒法想象她跟别人的那種癫狂的樣子,感覺到自己在她眼裡是那麼的無足輕重,我們想起每當我們說話時,她的臉上總有一種厭倦、抑郁、憂愁的神态,我們注意到她跟我們在一起時總穿着滿天烏雲也似的黑睡裙,而那些當初她用來取悅于我們的漂亮衣裙,現在是專門留着在别人面前才穿的。

    如果情況正相反,她對我們顯得溫情脈脈,那一時刻該是多麼快活啊!可是,瞧着這條纖巧的舌頭伸出來象是邀人吻它似的,我們不由得會想,它準是伸給那些姑娘伸慣了,所以即便是和我在一起,即便她也許根本沒想到她們,也仍然會這麼伸出來,因為這是一種長期養成的習慣,一個下意識的标記。

    随後,那種感覺又冒了出來,我們覺得自己是使她感到厭倦了。

    但是,驟然間這種痛苦又變得無足輕重了,我們想到了她的生活中那段不為我們所知的-陰-暗的往事,想到了那些我們無從知曉的地方,她曾經在那兒生活過,也許現在當我們不在身邊時也還去那兒–即使她并不打算真的就在那兒生活下去,她在那兒遠離我們,不屬于我們,比跟我們在一起時更快活。

    嫉妒的走馬燈就是這樣的轉個不停。

     嫉妒還是一個祛除不去的魔鬼,它随時都會以新的化身重新出現。

    即便我們能把心愛的姑娘永遠留在自己身旁,邪惡的精靈也會搖身一變,變成一種更其令人絕望的痛苦,那就是一種隻有靠強梁才能得到她的忠貞的悲哀,一種不被人愛的悲哀。

     有些夜晚阿爾貝蒂娜仍是很溫柔的,但她再也沒有當初在巴爾貝克沖着我說”可您對我真好!”時的那種意興勃發的激*情了,而且,盡管她現在心裡對我有股怨氣,但因為她認為它們是無法消弭也無法忘卻的,所以她并不把這種怨意對我流露出來,看上去仍使我覺着她的内心并沒保留半點怨意地在向我靠攏,然而這種未經挑明的怨尤,畢竟仍然在她和我中間留下了痕迹,那就是她說話時意味深長的謹慎态度,以及那種令人既尴尬又無奈的沉默。

     “可以讓我知道您為什麼要打電話給安德烈嗎?””我想問問她,要是我明天跟你們一塊兒去,是不是會妨礙她,我在拉斯普利埃那會兒,就答應過要去維爾迪蘭府上拜訪的。

    ” “那當然随您便咯。

    可是我得提醒您,今兒晚上有濃霧,到明兒還散不了。

    我說這話是不想讓您受涼生病。

    您知道,我當然最希望您能跟我們一塊兒去了。

    不過,”她若有所思地接着說,”我根本還不知道明兒去不去維爾迪蘭家呢。

    他們家待我這麼好,我實在是受之有愧。

    除了您,他們就是待我最好的人了,可是他們家有些地方讓我挺不受用的。

    反正明兒我一準得去廉價商場或是三區商店買條白顔色*的披巾,要不那條黑裙子顔色*太暗了。

    ” 讓阿爾貝蒂娜獨自上一家人群摩肩接踵的大商場,那兒出口又特别多,一個女人事後總可以說她出了門沒能找到停在遠處等她的那輛汽車,我打定主意不同意她這麼做,而我的心緒也不由得也變得黯然了。

    然而,我并沒有想到,其實我也許在很久以前早就不曾看見阿爾貝蒂娜了,因為她是在這麼個可悲的時期進入我的生活的,其間,一個女人被象粒種子似的撒進空間和時間以後,在我們眼前已不複是一個女人,而是一連串我們無法弄清真相的事件,一連串我們無法解決的問題,以及一片我們可笑地想如薛西斯那樣鞭笞它、懲罰它的吞噬了一切的大海。

    一旦這個時期開始了,我們就注定是要被征服的。

    那些及早識得其中三味的人是有福了,他們不會苦苦地去進行一場被想象的極限所團團圍死的徒勞無益、精疲力盡的争鬥,嫉妒在這場争鬥中可憐地掙紮着,就好比一個可憐的男子,當初他隻要看見那個總在他身旁的女人把目光在别人身上停留片刻,就會想象出一幕私通的場景,就會感到痛苦萬分,後來卻終于也出于無奈,不單是允許她單獨出門,有時還讓她跟着那個他明知是她情人的家夥出去,–與其不明不白地被蒙在鼓裡,他甯可受這份自己至少還能明白的折磨!這是一個定下某種節奏的問題,以後,習慣就會讓你随着這節奏亦步亦趨。

    神經官能症患者絕不肯從任何一次晚宴離席而去,盡管他過後總得好生靜養,睡多久也睡不夠似的,不久前還舉止很輕佻的女人,從這以後就忏悔度日了。

    嫉妒的戀人為了監視心愛的女人,曾經縮減自己睡眠、休息的時間,卻感覺到她的欲|望從空間上說是那麼廣漠而神秘,從時間上說則比他們更強,于是他就讓她獨自出門,讓她去旅遊,最後和她分手。

    就這樣,嫉妒由于缺乏養料而枯竭了,它隻有在不斷得到給養補充時才能長盛不衰。

    而我,離這種情形還差得遠呢。

     沒錯,我現在是自由得很,多會想要跟阿爾貝蒂娜一起出去兜兜風,就能說走就走,由于近來在巴黎近郊修了一些機場–它們之于飛機,就如港口之于航船–因而自從有一天在拉斯普利埃附近頗有些神話色*彩地碰上那位駕機掠過驚了我的馬的飛行員,而我就此把這次奇遇看作一種特許的标志以後,我就常常喜歡把一天出遊的終點站定在–阿爾貝蒂娜對此也挺樂意,因為她對所有的體育活動都傾心愛好–其中的某個機場。

    我和阿爾貝蒂娜來到那兒,心醉神迷地望着飛機升起降落的一派忙碌景象,這種景象對熱愛大海的人來說,會使海堤的漫步或沙灘的休憩變得分外迷人,而對熱愛天空的人來說,則會為飛行中心近旁的溜達帶來可愛的魅力。

    不時可以看到在一群靜靜地待着,仿佛下了錨似的飛機中間,有好些機械師在費勁地拉動一架飛機,就象在沙灘拖動一艘遊客租去在海上兜風的帆船。

    随後引擎響了,飛機在跑道上鼓足勁兒往前奔去,然後陡然間,靠着水平速度驟然轉換而成的巨大的豎直升力,它以垂直的姿勢慢慢地上升了,那樣子笨拙而艱難,看上去竟象沒有在動似的。

    阿爾貝蒂娜喜形于色*地向機械師問這問那,這時飛機已經上天,他們都陸續走回機棚來了。

    而這時,那位天際遊客已經飛出幾公裡開外了;我們凝望着那艘龐大的輕舟,眼看它在碧藍的天際漸漸變成一個幾乎望不見的黑點,不過,在我倆的散步結束以前,它還會飛回來,它的身形會漸漸變長、變大,質感也會愈來愈清晰。

    駕駛員跳下地面時,阿爾貝蒂娜和我妒羨地望着這位天際遊客,他剛剛逍遙自在地遨遊了寂遠的天際,享受了傍晚時分的甯靜和澄瑩。

    然後,我們從飛機場,或是從剛參觀過的某個博物館或教堂一起回家共進晚餐。

    可是我的心情卻不象在巴爾貝克時那樣平靜,當時我倆一起外出的機會要少些,但我不僅滿心歡喜地看到出遊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而且過後不時還會瞥見它花團錦簇般地從阿爾貝蒂娜的生活裡凸現出來,猶如當我們摒棄一切思慮,望着天空怡然出神時,瞥見它從寥廓的天空中凸現出來一樣。

    阿爾貝蒂娜的時間,從數量上來說,當時并不象今天這麼充裕地歸我所有。

    但我覺得當時她的時間更真正地屬于我所有,因為我隻想着–我的愛情也為之興奮激動,好象受到一種恩惠的賜予–那些她和我一起度過的時光;而現在呢–我的嫉妒焦躁不安地在其中尋覓行為不端的蛛絲馬迹–盡是她不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時間。

     可是昨天,她準會想要有些這樣的時光。

    我必須作出選擇,或者中止痛苦,或者中止愛情。

    因為,愛情就象它起初由欲念所形成那樣,它後來唯有靠痛苦的焦慮才能維持生存。

    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的一部分生活正在從我面前逃逸。

    愛情,處在痛苦的焦慮中就如處在幸福的渴求中一樣。

    是非要整個兒得到才罷休的。

    隻有當有些部分還沒被征服時,愛情才會産生和持續。

    我們所愛的總是我們還沒有全部占有的東西。

    阿爾貝蒂娜對我說謊,說她可能不去看維爾迪蘭一家子,就象我對她說謊說我想上他們家去一樣。

    她無非是想别讓我跟她一起出去,而我,這麼突如其來地宣布一個我從沒想過要實行的計劃,則是為了觸到她身上我猜想最敏感的痛處,追蹤她藏在心裡的那個欲|望,逼得她承認明天有我在她身邊是會妨礙她如願以償的。

    其實,她突然表示不想去維爾迪蘭家,也就是承認了這一點。

     “要是您不想上維爾迪蘭家去,”我對她說,”在特羅卡德羅博物館倒有場很精采的募捐演出。

    ”她依了我的話,但帶着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我對她又開始象在巴爾貝克我第一次感到嫉妒時那樣,變得很嚴厲了。

    她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就用我小時候父母經常用來教訓我的,對我那未曾被人理解的童年顯得既不明智又很殘酷的那些道理,來訓斥阿爾貝蒂娜。

    ”不,您做出這副苦相也沒用,”我對她說,”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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