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走到門口,心想:”如果我想找一個借口叫住她,把她留住,跟她講和,我就必須抓緊時間,她再走幾步就要離開卧室了,還有兩步,還有一步,她扭動門把,拉開門,太晚了,她關上了門!”也許現在仍然不晚,就象從前在貢布雷我母親沒有用她的吻安慰我就離開我時那樣,我想沖出去追上阿爾貝蒂娜,我感到自己在重新見到她之前心裡不會安甯,而這種重逢即将成為至此為止尚未有過的某種重大事件,還有,如果我不能獨自排遣這種憂傷的話,我也許會養成那種到阿爾貝蒂娜身邊乞讨的可恥習慣;當她已經進入她的卧室裡時,我從床上跳下來,我在走廊裡來回踱步,希望她能出來,呼喚我;我呆呆地站在她的門前,為的是不錯過一聲輕微的呼喚,我一時回到我的卧室,看看我的女友是否幸好丢下一塊手帕,一隻手提袋,或某種我可以裝作惟恐她缺其不可,讓我有借口去她那裡的東西。
沒有,什麼也沒有。
我重又回到她的卧室門口守候,但是門縫裡沒有一絲光線。
阿爾貝蒂娜熄了燈,她已經躺下,我呆呆地伫立在那裡,期待着某種不為人知也不會再來的機遇;過了很久,我渾身冰涼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鑽進自己的被窩,傷心了整整一夜。
簡·愛
有時,在這樣的夜晚,我耍一個花招讓阿爾貝蒂娜吻我。
明明知道她一躺下很快就會入睡(她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因為她一躺下就本能地脫掉我送給她的高跟拖鞋,把她的戒指摘下來放在自己身邊,就象她在自己的卧室臨睡之前所做的那樣),明明知道她睡得很沉,醒來很慢,我借口去找某樣東西,讓她躺在我的床上。
當我回來時,她已經睡着,我打量着眼前的這個女人,當她正面完全對着我的時候,她變成了另一個女人。
然而她很快改變了個性*,因為我躺在了她的身邊,重又看到了她的側面。
我可以抱起她的頭,把它擡起來貼在我的嘴唇上,讓她的手臂摟住我的脖頸,她還在睡覺,仿佛是一隻不停頓的鐘表,一株攀援植物,在人們提供的任何支撐物上繁衍枝蔓的牽牛花。
隻有她的呼吸随着我的每一次觸摸略有改變,好象她是我撥弄的一件樂器,我在撥動這件樂器的這根弦那根弦産生出不同的音符時,讓樂器演奏轉調,我的嫉妒逐漸平息下去,因為我感到阿爾貝蒂娜變成了一個正在呼吸的有生物體,她不是别的什麼東西,就如有規律的呼吸所顯示的那樣,這就說明,這種處于流動變幻之中,沒有言語和沉默深度的純粹生理功能對任何惡一無所知,從一根空心的蘆葦中而不是從一個人體中透出氣息,那是天使純潔的歌,在這些時刻感受到阿爾貝蒂娜不僅僅在物質上,而且在精神上不受任何幹擾,這對我來說确實猶如置身天堂一般。
然而在這種呼吸當中,我突然想到,記憶帶來的許多人名也許會起作用。
有時,這種音樂甚至還伴有人的聲音。
阿爾貝蒂那咕哝了幾個詞。
我真想弄清楚這些詞的意思!她嘴裡吐出的,有時是一個我們談到過的人名,這個名字引起了我的妒嫉,卻沒有使我變得不幸,因為把她引向那裡的似乎隻是對她與我就這個主題談話的回憶。
然而,一天晚上,她閉着眼睛,半睡半醒,溫情脈脈地對着我說:”安德烈。
”我掩飾住自己的激動心情。
”你在做夢呢,我不是安德烈,”我笑着對她說。
她也微微一笑:”噢不,我是想問你,安德烈剛才對你說什麼來着。
”–“我還以為你象這樣睡在她的身邊呢。
”–“噢不,從來沒有過,”她對我說。
隻是在這樣回答我之前,她一時用手掩住自己的臉。
她的沉默隻是煙幕而已,她外表的溫柔隻是保留了她内心深處千萬個使我撕心裂肺的回憶,她的生活中充滿了這樣的事情:帶有嘲諷意味的故事,可笑的傳聞組成了我們關于其他人,關于不相幹的人的日常閑聊,但是在我們看來,隻要有一個人貿貿然地誤入我們的心中,這些人就是對她的一生作出的一個非常寶貴的說明,所以為了熟悉這個深邃的世界,我們甯可獻出我們的生命。
于是她的安睡仿佛向我展示了一個美妙而又神奇的世界,從那個幾乎半透明的成份深處不時地冒出人們不了解的一個秘密。
然而,一般來說,阿爾貝蒂娜睡着時似乎恢複了她的純真。
平時,我教給她的那種姿勢,她在眼眠中很快化為己有,在這一姿态中,她仿佛向我和盤托出。
她的臉上失去了一切狡詐或平庸的表情,在她與我之間,她向我伸出她的胳膊,把手搭在我身上,似乎其中包含着一種徹底的放松,一種不可分離的依戀。
再說,她的安睡并沒有把我同她分開,反而把我們的溫情這個概念留存在她的心間;并起到了消除其餘一切東西的作用;我親了親她,對她說我要出去走走,她半睜開眼睛,用一種驚訝的神情對我說–确實,當時夜已經深了–“你這個樣子要去哪裡,親愛的?”(同時還喊了聲我的名字),說罷,很快又睡着了。
她的睡眠隻是對餘生的一種抹煞,一種平淡無奇的沉默,溫情洋溢的親熱話語不時地從上面掠過。
若将這些話語彼此聯在一起,人們便可編織出不摻雜質的談話,純潔愛情的秘密私生活。
如此安詳的睡眠使我心醉神迷,我就象一位母親看着自己的孩子熟睡那樣高興,母親往往将孩子的安睡視為一種良好的資質。
她睡得确實就象一個孩子。
她的醒來也顯得那麼自然,那麼溫柔,無需弄清自己置身于何處,有時我驚恐不安地問自己,來我這兒生活之前,她是否有這樣的習慣,從不單獨睡覺,當她醒來睜開眼睛時總是有人在她身邊。
然而她那稚氣的雅韻占了上風。
我還是象一位母親那樣,對她心情始終如此歡悅地醒來贊歎不已。
過了一會兒,她完全清醒了,嘴裡說出一些前言不搭後語而又讨人喜歡的話,那僅僅是些吱吱喳喳的聲音。
她那通常不太引人注目,現在卻由于某種位置的交叉移動而變得幾乎過份美麗的脖頸顯得如此突出,她那由于瞌睡而閉攏的眼睛因此相形失色*,她的眼睛是我平常的對話者,她的眼皮一搭拉下來,我就再也不能與之對話了。
正如閉攏的眼睛使面部産生一種天真優雅的美,同時驅除了目光表述得過多的一切那樣,在阿爾貝蒂娜醒來時不無意義卻又被沉默打斷的話語中,有一種純潔的,不象談話那樣時刻都被口語習慣,陳詞濫調,露出蛛絲馬迹的缺陷所玷污的美。
再者,當我下決心叫醒阿爾貝蒂娜時,我可以毫無畏懼地喚醒她,我知道她每次醒來與我們剛剛度過的晚會絕無關系,就如同清晨出自夜晚一樣自然。
她笑吟吟地半睜開眼睛,把自己的嘴伸向我,雖然一句話還沒說,我就已經從中嘗到了令人快慰,仿佛來自天亮前仍然一片甯靜的花園中的那種清新氣息。
那個晚會,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她也許會去維爾迪蘭家參加的,然而她卻沒有去,翌日,我很早就醒了,半睡半醒之中,我的喜悅就告訴我,隆冬裡夾雜着一個春天的日子。
屋外,當不同的樂器精心編制的通俗旋律,從瓷器修理工的号角,給椅子填塞稻草的人的小号,直到在晴朗的白天裡猶如一個西西裡牧羊人的那支長笛,這些旋律輕松地把早晨的曲調改編成一首”節日的序曲”。
聽覺,這種美妙的感官使街道與我們為伴,向我們描述那裡的各種線條,勾勒出經過街道的所有東西的形狀,同時還向我們展現出它們的色*彩。
面包商、-乳-品商鐵制的”門面”昨天晚上還對婦女幸福的所有可能性*降下帏幕,現在卻向年輕女職員的夢想微微拉開,宛如一艘輪船輕盈的滑輪,那輪船已經作好準備,即将啟航,去穿越透明的大海。
人們升起鐵制門面的聲音也許是我在一個不同的街區中唯一的樂趣。
然而,在這種街區中,還有其他上百種東西給我帶來歡樂,我不願因為睡得太久而失去其中的任何一種。
旁邊古老的貴族街區變得平民化,真是奇妙的景觀。
正如教堂正門不遠的地方,常常就有這樣的街區(有些教堂正門甚至保留了這樣的名字,比如魯昂教堂的正門就被稱為”書市”,因為書商們把自己的商品擺在靠近正門的露天),各種不同的,而且是流動的手工藝工匠從高貴的蓋爾芒特府邸前面走過,這種情景不時令人想起從前教士一統天下的法蘭西。
因為他們向附近小展發出的那種逗人發笑的吆喝聲,除了極少數以外,與歌聲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同樣,這種吆喝聲與《鮑裡斯·戈東諾夫》和《貝萊亞斯》的變奏曲也相去甚遠–他們的變奏曲難得帶有無法覺察的變化色*調;然而另一方面,這種吆喝聲卻讓人聯想起一個神甫作彌撒時唱聖詩的情景,街市上的這些場面不過是純樸的、富有集市氣息的,又半是禮拜儀式的翻版。
自從阿爾貝蒂娜跟我同居之後,我從來沒有從中得到過如此多的樂趣;這些場面在我看來恰似她醒來的一種令人喜悅的信号,在我對外界生活感興趣的同時,這些場面使我進一步地感受到一種寶貴的出現帶來的那種令人甯靜的功效,這種功效可以象我期待的那樣恒定不變。
盡管我個人讨厭街上叫賣的某些食物,這些食物卻很配阿爾貝蒂娜的胃口,因此,弗朗索瓦絲派她年輕的仆人前去購買這些食物,那仆人也許有點不齒于混迹在平民百姓之中。
在這個如此安靜的街區(那裡的聲音對弗朗索瓦絲來說不再是一種悲傷的主題,對我來說已是一種甜美的甘霖),這些平民唱出的宣叙調,就好比《鮑裡斯》一劇中那極為通俗的音樂,十分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鼓,他們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音樂,在這樣的通俗音樂中,一個音符朝另一個音符下滑的轉調稍稍改變了開頭的聲調,大衆音樂與其說是一種音樂,倒不如說是一種言語。
”哎,賣濱螺喽,兩個蘇買一個濱螺。
”這吆喝聲使人們争先恐後地走向号角響起的地方,那裡有賣這些可憐的小貝殼類動物,假使阿爾貝蒂娜不在這裡,我會厭惡這些小貝殼類動物,還有蝸牛,我在同一時辰聽到了叫賣蝸牛的聲音。
在這裡,小商販令人想起的,正是莫索爾斯基那略帶抒情*色*彩的誇張的吟唱,但又不僅限于此。
因為剛剛喊出”蝸牛,新鮮的蝸牛,多漂亮的蝸牛”之後,蝸牛商販遂帶着梅特林克的那種憂傷和迷惘,配上德彪西的音樂,在這些悲怆的最後部分–《貝萊亞斯》的作者在這一點上同拉莫是相似的:”即使我理應被人戰勝,可戰勝我的,難道就是你?”–用一種如歌的憂郁補充道:”六個蘇買一打……”
我始終難以理解,為什麼這些十分明快的詞語會被人用一種如此不恰當的語調如怨如訴地吟誦出來,神秘得就好象那是讓大家在梅莉桑德沒能帶來歡樂的古老宮殿中神情凄戚的一個秘密,深奧得就好象那是試圖用十分簡單的字眼宣揚一切智慧和命運的阿凱爾老人的一種思想。
在這些音符之上,甚至響起了老國王阿勒蒙德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