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逛,她說這樣看得更清楚,氣氛也更加松弛。
盡管如此,我對她度過的七個小時永遠一無所知。
而且我不敢想象她打發這七個小時的方式。
我覺得司機十分笨拙,但是我從此對他完全信任放心。
因為假使他與阿爾貝蒂娜有絲毫的串通,那他就決不會向我承認他曾經讓阿爾貝蒂娜從上午十一點至晚上六點逍遙自在。
司機的這個招供看來隻有另一種而且是荒唐的解釋。
那就是他與阿爾貝蒂娜的不和使他産生了這樣的欲|望,向我作一個小小的告發,從此向我的女友證明,他是個可以說話的男人,要是這第一次十分客氣的警告之後,她還是不按照他的意願行事,那他就會把什麼事都捅出來,然而這種解釋是荒唐的,首先必須假設,阿爾貝蒂娜與他之間并不存在什麼不和,再者這個始終顯得如此和藹,如此天真快活的美男子司機必須具備一種敲詐勒索的天性*。
況且,兩天之後,我便發現他很善于對阿爾貝蒂娜進行一種隐蔽而又敏銳的監視,而在我那近乎瘋狂的猜疑之中,我也沒有一刻以為事情會是這樣。
我得到了機會,把他拉到了一邊,跟他談起他對我說過的在凡爾賽發生的事情,我用一種友好而又超脫的口氣對他說:”您前天對我說起那次在凡爾賽的散步,這樣做很好,您始終無懈可擊,但是我要指出一點,不過這無關緊要,自從邦當夫人把她的外甥女置于我的監護之下以後,我責任重大,深恐發生意外,深深地責備自己沒有陪伴她,我甯可讓您開車帶着阿爾貝蒂娜去各處,因為您是那樣的可靠,那樣的靈活,您不可能發生意外。
這樣一來,我就什麼也不怕了。
”象使徒那般可愛的司機微微一笑,一隻手搭在他那祝聖十字架形狀的車輪上,然後,他對我說了如下這番話(趕走了我心中的不安,這些不安立即化作了喜悅),我聽了真想跳上去摟住他的脖子:”您别害怕,”他對我說,”她不會出任何事情,即使我的車不帶她散步,我的眼睛也到處跟着她。
在凡爾賽,我可以說是一直跟着她參觀,雖然絲毫沒有顯出跟着她參現的樣子。
她從裡舍伏瓦餐廳逛到城堡,又從城堡逛到特裡亞農,我始終跟着她,卻又裝作沒有看見她的樣子,更帶勁的是,她居然沒有看見我。
噢,要是她看見了我,那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整整一天沒事可幹,去參觀一下城堡,那是很自然的事。
更何況小姐肯定不會不知道我很有學問,對所有的名勝古迹都感興趣(這倒千真萬确,假如我知道他是莫雷爾的朋友的話,我甚至會大吃一驚,他的敏感和情趣都超過了小提琴手)。
但是她終究沒有看到我。
”–“她可能遇到了一些女友,因為她在凡爾賽有好幾個女友。
”–“不,她始終是一個人。
”–“人們也許會注視她,一個明豔照人的少女,又是單身一人!”–“肯定有人注視她,不過她對此幾乎一無所知;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旅遊指南,然後擡起眼睛看看油畫。
”司機的叙述在我看來是準确的,因為阿爾貝蒂娜在她散步的那一天确實給我寄過一張介紹城堡的”遊覽圖”,另一張是介紹特裡亞農的。
可愛的司機步步緊随的那種一絲不苟令我深受感動。
我怎麼會假設這種調整–作為對她前天晚上說的話的極大補充–原因在于這兩天為司機對我講過話而感到驚慌的阿爾貝蒂娜屈服了,跟司機講和了呢?我甚至沒有閃現過這種猜疑。
顯然,司機的這番叙述在讓我消除阿爾貝蒂娜欺騙過我的任何恐懼的同時,自然而然地使我對我的女友感到掃興,并且使我對她在凡爾賽度過的那個白天興味索然。
但是我卻以為司機的解釋在為阿爾貝蒂娜開脫的同時使我對她更加厭倦,這些解釋也許還不足以使我心頭得到甯靜。
幾天之中,我的女友前額上的兩顆小疱也許更能改變我心中的感情。
偶然遇到的希爾貝特的貼身女仆向我透露了隐情,為此我的感情最終與她更加隔膜了(以至于我在看見她時不再想到她的存在)。
我了解到,當我每天去希爾貝特家時,她正愛着一個小夥子;她經常去看望他,比看我要勤多了。
當時,我也一時有過懷疑,我甚至詢問過這個貼身女仆。
但是,由于她知道我正迷戀着希爾貝特,她便否認,并且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斯萬小姐從未見過這個年輕人。
然而現在,她知道我的愛情很久以前就已死滅,幾年來我對她的所有信函一概不予理睬–也許還因為她不再服侍那位少女的緣故–她一五一十地向我講述了我不知曉的這段關于小姐本人的戀愛插曲。
對她來說這是十分自然的。
回想起她當初的誓言,我還真以為她不了解内情呢。
事情卻絕非如此,正是她禀承斯萬夫人的旨意,在我熱戀的女人獨自一人時,便前去通知那個年輕人。
我當時愛得多深……然而我卻問自己,我以前的愛情是否象我想象的那樣已經死滅,因為這段故事使我感到極為難過。
由于我不相信嫉妒會喚起一種業已死滅的愛情,我猜想我那傷心的感覺至少部份歸結于我那遭受挫傷的自尊心,因為有好幾個我不喜歡的人在當時,甚至在晚些時候–從此之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對我流露出一種輕蔑的态度,他們肯定知道我在熱戀希爾貝特的同時受着蒙騙。
我甚至為此在回顧往事的同時扪心自問,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情中是否沒有自尊心的容身之地,因為我現在十分痛心地看到,所有這些使我如此幸福的溫存時刻被我不喜歡的那些人當作我的女友為我設置的一個名副其實的騙局。
總而言之,愛心也好,自尊心也好,希爾貝特幾乎已經在我心中死去,但是她并沒有完全消逝,而這種厭倦最終使我無法過多地牽挂阿爾貝蒂娜,況且她在我心中的位置又是那樣的狹小。
還是回頭再談她(在一大段題外話之後)以及她在凡爾賽的散步吧,凡爾賽的明信片(人們是否能夠象這樣把一顆受傷的心用在兩種彼此交織在一起各自涉及到一個不同的人的嫉妒之上呢?)使我産生了一種不太愉快的感覺,每次整理紙張時,我的眼睛總要落到這些明信片上面。
我想,如果司機不是一個如此誠實的人,那他的第二次叙述與阿爾貝蒂娜的”明信片”相吻合就不會有太大的意義,因為她從凡爾賽首先寄給您的不是城堡和特裡亞農的明信片,那她又該寄什麼呢?除非明信片是由某個熱愛某尊雕像的文人雅士,或者某個錯把橫跨街頭的有軌電車站或工場車站當作景觀欣賞的蠢貨挑選出來的。
而且我也不該說蠢貨,因為買這樣的明信片,當作遊覽凡爾賽宮紀念的人,也不總是哪個蠢貨。
近兩年來,聰明的人、藝術家覺得西埃納、威尼斯、格林納達是老一套,他們卻稱道最微不足道的公共汽車,所有的火車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