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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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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該回頭再來寫男爵了。

    男爵、布裡肖和我正朝着維爾迪蘭家門走去。

    ”我們在多維爾見到過的您那位年輕的希伯萊朋友,”他轉過臉來又對我說道,”他的近況如何?我想過,如果您樂意的話,我們也許可以挑一個晚上請他一下。

    ”德·夏呂斯先生就象一個丈夫或情人一樣,雇用了一家偵探代理行,對莫雷爾的一舉一動,出出進進都進行無恥的監視。

    對于其他年輕人他甚至于還不滿足于此,還要親自不斷地加以注意。

    他派一名老仆人去讓偵探代理行暗中監視莫雷爾,可是這事情做的太不謹慎,以至于跟班們都以為受到了盯梢,害得一名女仆人也膽戰心驚。

    連街上也不敢去,就怕身後有密探盯着。

    老仆人說:”她想幹什麼,随她幹呗!這麼跟蹤她,既浪費時間又浪費錢!好象她的行為跟我們有什麼相幹似的!”老仆人高聲嚷嚷,借機冷嘲熱諷一句。

    盡管他達不到主人那份雅趣,但他因為對主人感情之深,為主人的興趣如此盡忠效命,到末了他談起主人的興趣來竟如同是自己的興趣一樣。

    ”他是正直人的典範,”德·夏呂斯先生對老仆人作了高度的評價,因為最受賞識的人莫過于那些既具備崇高的品操又能無私地用其來為我們的邪癖服務的那種人。

    況且,涉及到莫雷爾的事,德·夏呂斯先生所要嫉妒的隻能是男人,女人們根本不會燃起他的嫉火。

    這幾乎是适用于夏呂斯一類人物的普遍規律。

    如果他們心愛的男子對某一女人發生愛情,那毫不礙事,這仿佛是異類動物之間發生了這種事(獅子從不幹預老虎的事),他們覺得不僅無傷大雅,而且心裡更加踏實。

    當然,對那些把性*欲倒錯視為神聖職業的人來說,有時候這種愛情不能不叫他們感到惡心。

    于是他們責怪朋友不應該墜入這種愛情,這不是怪朋友喜新厭舊,而是怪他意志不夠堅強。

    要不是男爵德·夏呂斯,換一個另外的夏呂斯,如果發現莫雷爾與一個女人發生關系,那就象在廣告上看見他這個演奏巴赫和亨德爾的人,竟要去演奏普契尼一樣,一定會大發雷霆,因此,那些年輕人出于利害關系,屈尊俯就夏呂斯這類人的愛情,向他們發誓男女之歡隻能引起他們的惡心,這正如他們對醫生發誓一樣,他們從來滴酒不沾,就喜歡喝礦泉水。

    不過,德·夏呂斯先生有些與衆不同,他對莫雷爾的一切都十分崇拜。

    莫雷爾在女人身上的成功非但沒有在他心靈上蒙蓋-陰-影,反而象他在音樂會或在紙牌遊戲上獲得成功一樣,給他帶來了歡樂。

    ”可是我親愛的,您知道嗎,他在搞女人呐,”他說這話的神情就象剛發現什麼秘密似的,充滿了憤慨,不過其中也許又夾帶幾份嫉羨,甚至是欽佩。

    ”他真了不起,”他又說道。

    ”他所到之處,那些風流名妓也都得把他放在眼裡。

    他每到一處,就引人注目,地鐵裡也好,劇場裡也罷,他都逃不過衆人的眼睛。

    這真叫人讨厭!跟他一起上餐館,每次夥計都免不了至少要遞給他三份女人的情書,而且每次都是些美人兒。

    不過,這也不奇怪。

    我昨天看看他,我便理解她們了。

    他成了一個美男子,那神态絕不亞于布隆契諾畫中的人。

    他真令人傾倒!”德·夏呂斯先生喜歡這樣炫耀,他愛莫雷爾;他要借題發揮,一直說到讓人相信,也許說到讓自己相信,他也為莫雷爾所愛。

    盡管這位小夥子對男爵的社交生活也許會帶來不利,但男爵依然終日把他當作自尊心一樣緊緊守在身邊,他目前的情況是(這種情況舉不勝舉:那些道貌岸然,談吐高雅的人,純粹出于虛榮心,斷絕一切交往,獨為能夠和那麼一個半上流、半破爛的情婦厮守一起,到處去抛頭露面。

    即便别人不再邀請這種女人了,他們仍然為能和這種女人保持聯系而洋洋得意),自尊心要求他将已經達到的目的全力摧毀一盡。

    這一點,我們也許是受到了愛情的影響,我們覺得–隻有我們自己覺得,将我們與我們所愛之物的關系公開出來,這将産生一種魅力。

    另外也許因為我們在社交生活方面的抱負業已實現,所以這方面的熱情現在開始消退,好奇心開始轉到仆人身上,而且由于這種好奇心帶有柏拉圖式戀愛的性*質,因此更使人專心緻志,以至于它不僅達到了,甚而還超過了其他好奇心尚還難以維持的水平。

     至于其他小夥子,德·夏呂斯先生以己度人地覺得,莫雷爾的存在對他們并沒有什麼妨礙。

    作為小提琴演奏家,莫雷爾已經譽滿遐迩,作為作曲家和記者,他也已初露頭角。

    在某種程度上,這對那些小夥子來說甚至還具有強烈的吸引力。

    偶而有人向男爵引薦一位格調歡快的作曲家,男爵頓時覺得這可能是發揮莫雷爾才能的天賜良機,他尋找機會向新來的作曲家彬彬有禮地說:”您應該給我帶一些作品來,可以讓莫雷爾拿到音樂會上演奏,也可以拿出去巡回演奏。

    漂亮的小提琴曲子為數太少了!有新的曲子問世,那是意外收獲。

    外國人就非常欣賞小提琴曲。

    甚至有些外省小樂隊的人也喜愛小提琴曲,那種激*情和才智實在令人欽佩。

    ”由于布洛克曾經對男爵說過他”偶而”也作作詩–男爵譏笑地轉述道;每當他找不到妙言隽語的時候,他總是用這種笑聲來掩蓋語言的平庸–因此夏呂斯不多加誠意地(因為所有這些隻不過是充當釣餌之用,莫雷爾極少會樂意付諸實現)對我說,”既然這位猶太人是寫詩的,您就對他說,他完全應該替我帶些來給莫雷爾。

    作曲家需要漂亮的歌詞來進行譜曲,但是暗礁叢生,總是感到難找。

    我們甚至可以想象用他的詩詞來作歌劇劇本。

    這件事絕不會徒勞無益的,因為詩人受到我的保護,本人又才華橫溢,再加上一系列因素的幫助,這事一定能獲得某種價值。

    當然在那些因素中,莫雷爾的才能占首要地位。

    他目前不僅作曲豐盛,而且還勤于寫作,寫的東西十分漂亮,這一點我過後還要向您介紹。

    至于他的演奏技能(這您知道,他已經完全是一名大師了),您今晚就會聽到,這孩子拉凡德伊的曲子,拉得是何等的出色*。

    他令我折服。

    這個年齡,對音樂卻已具有如此深刻的理解,然而又還是那麼孩子氣,那麼學生氣,真令人不可思議!噢!今晚不過是一次小小的排練。

    盛大演出将在幾天以後舉行。

    但是今天的試演要高雅得多。

    因此您能光臨,我們萬分榮幸,”他說–他使用我們這個詞,無疑是因為國王就這麼說的:我們希望。

    ”鑒于節目精彩,我建議維爾迪蘭夫人組織兩次晚會,一次放在幾天以後,屆時她可以邀請她所有的親朋好友歡聚一堂;另一次就是今天晚上,這一次用法律語言來說,女主人被剝奪了權力。

    請柬是我親自發的,我請了幾位其他圈子裡的人,他們為人和善,對夏利也許有用,當然介紹給維爾迪蘭夫婦認識認識那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請最偉大的藝術家來演奏最美麗的樂曲,這自然是件好事,可是如果聽衆都是些對門的針線商或本街的雜貨鋪老闆,這氣氛一定會象捂在棉花裡那樣壓抑,這話在理不在理?您了解我對上流人士文化水平的看法。

    當然他們也可以起到某種相當重要的作用,諸如報刊在發生社會重要事件時所起的作用,即傳播的作用。

    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比如我邀請我的嫂子奧麗阿娜。

    她來不來,這還不一定,她絕對什麼也聽不懂。

    不過我并不要勉為其難要求她聽懂,而是要她說話,這恰恰是晚會所需要的,這一點她會幹得非常出色*。

    結果是:一到明天,莫特馬爾家裡不會是針線商和雜貨鋪老闆的鴉雀無聲,而會出現一片熱鬧的談話聲,奧麗阿娜述說着她聽到了絕妙的音樂,聽到了一位名叫莫雷爾的演奏,等等。

    未受邀請的人便會氣得無法形容,說:’巴拉梅德肯定認為我們是不夠資格;話說回來,這晚會在這種人家裡舉行,那都是哪号人參加呀?’這一串反話跟奧麗阿娜的贊詞同樣有益,因為莫雷爾的名字反複出現,最後就象一篇連誦十遍的課文,牢牢地印刻在衆人的記憶之中。

    對于藝術家和女主人來說,這一切便構成一系列彌足珍貴的環境因素,形成一個揚聲器,将一次演出的聲音一直傳送到遠處聽衆的耳朵裡。

    真的值得光顧:您會看到他取得了何等的進步。

    而且我們新發現他還有一個才能,親愛的,他寫東西真跟天使一般,我跟您打賭,真跟天使一般。

    ”德·夏呂斯先生不屑于告訴我,近期以來,他跟十七世紀的貴族老爺一樣,自己不屑于簽署或撰寫攻擊文章,卻唆使莫雷爾起草卑鄙的短文,诽謗莫萊伯爵夫人。

    讀到這些文章的旁觀者且都已覺得那盡是些無禮不遜之詞,更何況對少婦本人來說,那是多麼殘酷的打擊!除了她自己誰也不會發現,文章中巧妙地引用了她的親筆書信,書信内容一字不差,可是引用時斷章取義,足以象一場殘酷之極的複仇,逼得她發瘋。

    結果少婦真的死在這些文字刀下。

    巴爾紮克會說,巴黎每天都在發行一份口傳日報,這要比印刷的報紙厲害多倍。

    我們日後将會看到由于這份唇舌之報,夏呂斯風流掃盡,到後來再也沒有回天之力,而莫雷爾雖然以前抵不上保護人的百萬分之一,此時卻借機嶄露頭角,并且遠遠超過了他。

    這種文化生活風尚至少是幼稚的,它虔誠地相信,天才的夏呂斯是索然無味的,而愚蠢的莫雷爾竟具有無可争議的征服力,不過男爵無情的複仇說明他不那麼清高無邪。

    也許他口中挖苦别人的毒液正是由此分泌出來的。

    每當他怒火中燒,口中便會溢滿毒汁,兩頰立刻出現黃疸。

    幽谷百合 “我曾考慮過,您既然認識貝戈特,您也許可以提醒他,讓他注意一下這位年輕人的散文。

    總之您可以跟我合作,幫助我創造一系列機會,促進這位集音樂家與作家于一身的雙重人才迅速成長。

    有朝一日他的聲譽也許會與柏遼茲齊名。

    向貝戈特說些什麼,您應該明白。

    您知道,名流顯貴經常有别的事情需要考慮,他們受人阿谀奉承慣了,最後幾乎隻對自己發生興趣。

    可是貝戈特這人卻非常樸實善良,為人熱心,他一定會向《高盧人報》或其他什麼報刊推薦發表莫雷爾那些紀實小品的。

    這些短文熔幽默家之風與音樂家之才于一爐,文筆可謂熠熠生輝。

    夏利能為他的小提琴加上這一小支安格爾的羽筆①,我實在為他高興。

    我知道我這人一說到他就容易言過其實,就跟所有那些帶着自己寶貝孩子上音樂學院來的媽媽們一樣。

    怎麼,親愛的,這一點您不知道?那說明您對我容易盲目崇拜的性*格還不甚了解。

    我在考場門口引頸翹首,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我快活得象一位皇後。

    回過來說貝戈特,他十分肯定地對我說過,莫雷爾的文章寫得确實非常好。

    ! ①安格爾(1780-1867),法國畫家。

    法文中原有”安格爾的小提琴”一說,因安格爾本為畫家,偶也玩弄小提琴,故謂某人的業餘愛好。

    此為成語倒用。

    
德·夏呂斯先生認識貝戈特,是通過斯萬介紹的,這事已有好久了。

    夏呂斯确實去見過貝戈特,請求他為莫雷爾找一家報紙,在上面發表一些半幽默的音樂報道。

    不過走在路上,德·夏呂斯先生有一些内疚,因為他感覺到,作為貝戈特的一名崇拜者,他從來沒有為了看望他本人而去拜訪過他,每次都是仗着貝戈特對自己的學識和社會地位各參一半的敬意,為了取悅于莫雷爾、莫萊夫人或者某某别人才登門造訪的。

    眼下德·夏呂斯先生除此目的與人不相往來,對此他已變得十分心安理得。

    不過事關貝戈特,他覺得這有所不妥,因為他感到貝戈特不是社交界那種隻圖實利的人,應該待之有别。

    問題隻是夏呂斯的生活忙得不可開交。

    沒有燃眉之急,比如涉及到莫雷爾的事情,他絕對不會有分秒空閑。

    況且,他自己聰穎過人,并不在乎要跟某某聰明人打交道。

    尤其是象貝戈特這類人,按他的趣味,文人氣就太足了一點,更何況又是圈外的人,看問題跟他也不是持同樣的觀點。

    至于貝戈特,他對德·夏呂斯先生造訪的功利性*意圖卻看得十分真切,但他并不表示責怪。

    因為他這人,叫他每日施善,他無法勝任。

    但他願意讓别人高興,善于體諒别人,而絕不會以教訓别人取樂。

    對于德·夏呂斯先生的陋習,他絲毫不加恭維,但他覺得這是人物身上的一種色*彩,是藝術家身上神聖和罪薮的兩重特性*。

    這一點不從道德實例,而從柏拉圖或索多馬①的回憶中可見一斑。

    ”我多麼希望他今天晚上能來,他可以聽到夏利演奏他的拿手曲子。

    但是我猜他是足不出戶的,他不願意别人糾纏他,他的想法完全有理。

    可是您呢,漂亮的小夥子,貢第河濱很少見您露面,您去得不多啊。

    ”我回答說我經常跟我表妹出去。

    ”瞧您說的!跟他表妹一起出去,真夠純潔的!”德·夏呂斯先生對着布裡肖說,然後又轉過來對我說,”您幹些什麼事情,我們并不是要您一一交待,我的孩子。

    您愛幹什麼,這完全是您的自由。

    隻是我們被甩在一邊,這未免有點可惜。

    不過您很有眼力,您的表妹長得十分妩媚。

    您問問布裡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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