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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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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再度擡起眼皮,朝埃迪特方向看一眼–仿佛是為了居安思危。

    可是她迅速地重又低下眼皮,為的是别過早備戰–,她的擔憂早就徹底煙消雲散了。

    她計劃舉辦晚會以後第二天給埃迪特寫一封信,補充一下她剛才那意味深長的目光。

    有人以為這種信是巧妙的僞裝,其實是直言不諱的不打自招。

    譬如:”親愛的埃迪特,我跟您一樣對這一切感到十分厭倦。

    昨天晚上我沒有太指望您會來(埃迪特肯定會想她既然沒有邀請我,怎麼會指望我來?),因為我知道您對這類聚會不是十分喜歡,而且十分讨厭。

    不過您的光臨仍然使我感到十分榮幸(德·莫特馬爾夫人在信中除了需要給謊言披上真心話的外衣以外,絕不輕易使用”榮幸”一詞)。

    您知道,我永遠歡迎您來我家做客。

    不過,您走得很對,因為這次完全沒有搞好,靠兩個小時臨時拼湊起來的東西怎麼會搞得好”等等,不一而足。

    可是,德·莫特馬爾夫人向埃迪特這新瞟去的一眼,已經足以使她明白,德·夏呂斯先生那轉彎抹角的語言裡究竟包藏的是什麼東西。

    莫特馬爾的目光是如此的強烈,以至于它先打擊了德·法古爾夫人,現在它所蘊含的公開秘密以及故弄玄虛的意圖轉而波及到了一位秘魯小夥子身上。

    其實,德·莫特馬爾夫人倒是打算邀請他的。

    但是,他卻以為看透了别人在搞鬼名堂,沒有注意到這目光根本不是沖他而來的。

    他立時對德·莫特馬爾夫人充滿了仇恨,發誓要用成百上千次的惡作劇來回報她,比如在她閉門謝客的日子裡,給她送去五十份冰咖啡,而在接待客人的日子裡,到報上刊登啟事,說聚會因故延期,并且還胡編亂造,謊稱以後還有聚會,列舉了一些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把他們渲染成遠近聞名的達官顯貴,并且謊稱鑒于種種原因,主人不希望接待他們,甚至也不希望認識他們。

    德·莫特馬爾夫人想為德·法古爾夫人擔心實在是錯了。

    德·夏呂斯先生将親自挂帥,全面負責把這預計的聚會搞得面目全非,這是德·法古爾夫人的光臨所萬萬不及的。

    ”可是,我的表兄,”她瞬間的過敏感覺使她悟出了”環境”一詞的含義,于是針對那句話回答說,”我們會避免任何麻煩的。

    我負責叫希爾貝照管一切。

    ””不,絕對别叫希爾貝,因為他本身就不在被邀請之列。

    一切都由我來操辦。

    最重要的是要排除那些有耳無聰的人。

    ”德·夏呂斯先生的表妹起初希望借莫雷爾的聲譽,來舉辦一個晚會,以便可以吹噓說,她跟那麼多的親戚都不一樣,”她得到了巴拉梅德。

    ”現在她的思緒突然離開了對德·夏呂斯先生名望的眷戀,想到如果由他插手操辦,邀請哪位、排除哪位全來由他決定,那一定會有許多人跟她反目。

    一想到德·蓋爾芒特親王(她打算排除德·法古爾夫人一部分就是考慮到他的緣故,因為他不見德·法古爾夫人)将不被邀請,莫特馬爾不由驚慌失措,眼裡露出憂慮的神色。

    約翰·克裡斯朵夫 “是不是燈光太亮,您有些受不了?”德·夏呂斯先生假裝一本正經地問道,那骨子裡的嘲諷絲毫未被領會。

    ”不,一點兒也不。

    我是在想,如果希爾貝知道我舉辦了一次晚會,而沒有邀請他,這也許會造成一些麻煩。

    這當然不會是指給我造成麻煩,而是指給我的家裡人。

    他這人向來家裡來四個貓太太也都非請我不可……””恰恰如此,我們首先就去除那四隻隻會叫的貓。

    我想大概沙龍裡的喧嘩聲使你沒有聽明白我的話,舉辦這樣一次晚會不是要借此向人行禮緻意,而是要按照慶祝活動正規的慣例行事。

    ”此刻德·夏呂斯先生倒還沒有覺得排在後面的一位已經等候多時,而是覺得她這人心裡光顧着自己的邀請”名單”,而根本沒有莫雷爾,給她過多的優惠是不合适的。

    德·夏呂斯先生于是就象一名覺得診察了足夠的時間的醫生開始停止門診,向她的表妹示意可以告退了。

    他沒有向她說再見,而是把臉轉過去,朝着接踵跟上前來的人。

    ”晚上好,德·蒙代斯吉烏夫人。

    剛才的音樂會非常精彩吧?我沒有看見埃蒙娜。

    請轉告她,總不能放棄參加任何活動。

    哪怕這種放棄出于再高貴的理由,也總該視具體情況而定。

    今晚的晚會這樣燦爛輝煌,遇到這種情況,就該有個例外。

    自命不凡,這并非壞事,但是能以高雅取勝而不以消極的非凡取長,豈不更好。

    您的妹妹對那些專請她去但與她身價不相稱的活動一概缺席,對她這種态度我比任何人都加以贊賞。

    但是,象今天這樣值得紀念的活動,她隻要前來出席,得到的就是首席的榮譽。

    您妹妹本身已名聲卓著,現在更會聲名大噪。

    ”他說完又轉向第三位。

    這時候我看見了德·阿爾讓古爾先生,感到非常驚奇。

    此人從前對德·夏呂斯先生非常冷酷無情,現在變得既和藹可親,又阿谀奉承。

    他請德·夏呂斯先生把自己介紹給夏利,并對他說,希望夏利來見自己。

    這人原來見到德·夏呂斯先生那類人非常可怕。

    可是現在他自己身邊就生活着這麼一批人。

    當然情況并不是說連他也已變成了德·夏呂斯先生的同類。

    而是一段時間以來,他幾乎抛棄了自己的妻子,對一位上流女子發生了崇拜。

    這位女子極其聰穎,她要他跟她學,也對聰明人發生興趣。

    她非常希望能把德·夏呂斯先生請到自己家中做客。

    但是德·阿爾讓古爾先生嫉妒之心很強,同時卻有些陽剛不足,覺得自己不太能夠使被自己征服的人得到滿足。

    他既希望她受到安全保護,又希望她能消遣解悶。

    要不出危險地做到這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她身邊安插一些于她無害的男人。

    這些男人就扮演了後宮警衛的角色*。

    他們覺得他變得非常客氣,說他要比他們想象當中聰明得多。

    他和情婦聽了都不亦樂乎。

     很快地,德·夏呂斯先生的客人都走了。

    許多人說:”我可不願意去聖器室(指男爵把夏利拉在身邊,接受别人祝賀的小客廳),可是應該讓巴拉梅德看見我,讓他知道我是一直堅持到結束才走的。

    ”沒有一個人搭理維爾迪蘭夫人。

    還有好幾個人甚至佯裝跟她根本不認識,錯去跟戈達爾夫人道别,指着戈達爾大夫的妻子對我說:”這就是維爾迪蘭夫人吧?”德·阿巴雄夫人在老闆娘聽覺範圍内問我:”首先得弄弄清楚,究竟有沒有叫維爾迪蘭先生的人,那還是一個問題呢。

    ”公爵夫人們還呆着沒走。

    她們原先期待着這地方一定跟她們見識過的地方大不相同,可是居然什麼特殊奇異的東西都沒有發現。

    她們無可奈何,隻好面對着埃爾斯蒂爾的畫捧腹大笑,以彌補這一損失。

    她們沒有想到,其餘的東西跟她們見識過的如出一轍。

    于是她們對德·夏呂斯先生恭維道:”巴拉梅德真會布置!一經他的安排,車庫和盥洗室都會變成仙境,發出奪人的光彩。

    ”最高貴的要數那些向德·夏呂斯先生至誠恭賀晚會成功的夫人。

    舉辦這次晚會的真正動機,有些人不是不知道,然而卻并沒有為此感到難堪,因為在這個社會中肆無忌憚跟光大門楣已發展到了同樣遠的地步。

    也許這隻是出于對某些曆史時期的眷戀,那時候,她們的祖先已經完全寡廉鮮恥,并以此為榮。

    她們當中有好幾位當即邀請夏利到她們的晚會上來演奏凡德伊的七重奏,可是竟無一人想到要邀請維爾迪蘭夫人。

    維爾迪蘭夫人已經惱羞成怒。

    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此時騰雲駕霧,非但對此毫無警覺,而且居然還請老闆娘來分享他對晚會的喜悅之情。

    這位藝術聚會的正統理論家,這時候也許倒不是出于老氣橫秋,而是出于文學情趣,對維爾迪蘭夫人說:”怎麼樣,您高興嗎?我想客人至少是高興的。

    您瞧,凡是我來操辦一次晚會,那就絕不會隻是一半成功。

    我不知道您的紋章概念是否能使您準确地估計一下這次活動究竟有多大規模,我舉托起多大的重量,又為您移走了多少空氣容積。

    您見到了那不勒斯女王、巴伐利亞國王的兄妹以及三位元老重臣。

    凡德伊若是穆罕默德,我們便可以說,我以為他搬走了最難移動的大山。

    想一想,那不勒斯女王為了參加您的晚會,是專程從納依趕來的,對她來說這要比離開雙西西裡還要難得多。

    ”盡管他對女王充滿了敬意,但是他說這話懷着一種險惡用心。

    ”這是一次曆史性*的事件。

    想一想,自從加埃特淪陷以後,她也許一直深居簡出。

    今後詞典有可能将加埃特淪陷之日和維爾迪蘭晚會并列定為兩個輝煌燦爛的日子。

    她為了替凡德伊鼓掌而放下的扇子一定要比德·梅特涅克夫人因為有人起哄瓦格納而折斷的扇子更加著名。

    ” “她連她的扇子也忘了帶走了,”維爾迪蘭夫人說道,并指着椅子上的扇子給德·夏呂斯先生看。

    回想起女王對她的客氣,她一時氣也消了。

    ”噢!太激動人心了!”德·夏呂斯先生叫道,虔敬地走近聖物。

    ”正是因為它樣子醜陋才那麼感人至深。

    那小紫羅蘭真令人不可思議!”激動和嘲諷輪番地穿過他的周身,使他全身為之痙攣。

    ”我的天哪,我不知道您對這些東西的感受是否跟我一樣。

    斯萬要是看到這玩意,我擔保他會一蹶不振。

    女王如要拍賣這把扇子不管如何要價,我是買定了。

    我很清楚她肯定是要出售的,她已分文不名了,”他又補充道。

    在男爵這裡,惡言惡語和赤誠崇拜始終相互參雜,相互映照;盡管這兩者源于兩種截然相悖的天性*,可是在他身上卻獲得了統一。

     這兩種相悖的天性*甚至可以在同一件事情上得到輪番的表現。

    德·夏呂斯先生是一位富足安逸的人,他從心底裡睥睨女王的貧困,但他又經常頌揚這種貧困。

    有人談起缪拉公主,雙西西裡女王的,他就回擊道,”我不知道您想說的是誰。

    那不勒斯隻有一位女王,就是那一位,她沒有小轎車,但她是至高無上的。

    她坐在普通馬車上,都能叫任何車馬随從都黯然失色*。

    她所到之處,平民百姓都在塵土飛揚中下跪迎候。

    ” “我要把扇子贈給一家博物館。

    當務之急是先替她送回去,以免她再自己掏錢派人坐着馬車前來尋找。

    鑒于這件物品的曆史意義,最聰明的辦法莫過于把它竊走。

    但是這樣做,會使她難堪,因為她可能隻剩下最好一把了,”他放聲笑道。

     “總之,您瞧,她看在我的面上來了。

    我創造的還不止這一個奇迹。

    我請來的人我不相信時下還有誰有此能耐把他們請來。

    當然,每人都有自己一份功勞。

    夏利跟樂師們演得如此精湛,如天神一般。

    而且,我親愛的老闆娘,”他屈尊說道,”您本人在這次晚會中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您的大名不會被輕易遺漏。

    史書上不也清楚地記載着貞德出征時那位替她披甲戴盔的侍從的名字嘛。

    總之,您起到了破折号的作用,您使凡德伊的音樂跟它天才的演奏者得以結合在一起。

    您深刻地明白了一系列環境因素具有絕對的重要性*。

    有了這些因素,演奏者才得以受益于一位重要人物–如果不是我,我甚至于可以說是上帝派來的一位人物–的全部影響。

    您英明地請了這位人物來,确保了晚會的聲譽把原來一副副耳朵都直接系在最受人恭聽的舌頭上,現在您把它們帶到了莫雷爾的小提琴前面。

    不、不,這不是無謂的細節。

    在一次圓滿的成功中不存在無謂的細節。

    成功是一切因素促成的。

    那位迪拉斯表現十分出色*。

    總之,一切都十分出色*。

    正是由于這一點,”他好為人師地總結道,”我才反對您邀請那些人。

    他們是些充當除數的人,他們要是遇到我給您帶來的那些舉足輕重的人,就可能象在數字中加上了一個小數點,把别人都擠到小數點後面去了。

    在這些事情上我的感覺是非常可靠的。

    您明白嗎;我們舉辦一次晚會要無愧于凡德伊、無愧于他天才的演奏者,無愧于您,我甚至敢說,無愧于我的晚會,為此必須杜絕一切容易引出醜聞的事情。

    您要請那位莫萊,那一切都會砸鍋。

    别看這隻是微水一滴,但它是不利物質,它會起中和作用,将一劑藥的效力化為烏有。

    電燈會因此熄滅,小糕點會送不上來,桔子汁衆客喝了會鬧腹瀉。

    這個人是萬萬不能請來的。

    隻要說出她的名字,就會發生仙國裡的事情,銅管就會立刻變成啞管,長笛和雙簧管就會黯然失音。

    縱然莫雷爾本人還能拉出幾個音來,但也一定會離弦走調,拉出的不再是凡德伊的七重奏,倒是貝克梅塞對凡德伊的戲仿①,不被哄下台才怪呢。

    我聽到莫雷爾拉出的廣闆猶如一朵鮮花,自始至終盛開不敗,愉快的終曲更使其鮮豔奪目。

    那不是一段普通的快闆,其輕快的節奏是獨一無二的。

    我從中清楚地感到,人的影響作用是很大的,莫萊不在,演奏家們就充滿了靈感,連樂器都心花怒放。

    更何況,人們款待貴客的日子,當然是不請自己的門房的。

    ” ①瓦格納《名歌手》中的人物。

    他反對靈感,以技巧取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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