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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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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自己的嚴肅,把他人的風趣掠為己有。

     “瞧他是怎麼啦?他居然把我的大衣給拿來了。

    ”夏呂斯見布裡肖去了那麼久,結果還錯拿了他的大衣,便這麼說道。

    漂亮朋友 “早知道還不如我自己去呢。

    算了,您先披上。

    您知道嗎,親愛的,這很不好,這就好比是倆人拿同一個杯子喝東西。

    我知道您在想些什麼。

    不不,不是這樣,瞧,還是我來吧。

    ”夏呂斯說着把他的短大衣接過來替我披在肩上,朝脖子前拉了一拉,又替我把領子翻起來。

    這時他的手在我的下颌上一掠而過,立刻向我表示了一下歉意。

    ”他這樣年紀的孩子,連被子都還不會蓋呢,應該好好照顧他,管好他穿戴才是。

    我錯過機會了。

    這本是我能幹的事情我卻沒有幹成。

    布裡肖,還生來就是當保姆的料子。

    ”我想借機告辭,可是德·夏呂斯先生表示想去找莫雷爾,結果布裡肖硬把我們倆一起都留住了。

    此外,我想,呆一會兒等我回到家裡,肯定能見到阿爾貝蒂娜,這肯定的心情猶如我下午想到阿爾貝蒂娜會從特羅卡德羅回來一樣。

    想到此,我就象同一天弗朗索瓦絲給我打了電話,我坐在鋼琴前時一樣,反而一點兒也不急于要見阿爾貝蒂娜了。

    正因為心緒平靜,所以雖然談話過程中我幾度想起身告辭,但都經不住布裡肖命令式的挽留,還是呆着沒走。

    布裡肖怕我一走,他一人無法牽制住德·夏呂斯先生,無法一直等到維爾迪蘭夫人遣人來叫喚我們了。

    ”行了,”他對男爵說,”再跟我們呆一會兒吧,您過一會兒再去跟他擁抱也不遲嘛,”布裡肖補充道。

    他那無神的眼睛盯視着我。

    他的眼睛接受過多次手術,雖然尚存一絲生氣,但要他狡黠地斜瞟一下,卻談何容易,它早已沒有那必要的靈活性*了。

    ”什麼擁抱,他這人真傻!”男爵興奮地失聲說。

    ”我是說,他還以為自己是在領獎。

    他在夢想他那批小學生。

    我在想他會不會跟他們一起睡覺。

    ””您是想見凡德伊小姐吧,”布裡肖對我說。

    顯然,他聽見了我們那段談話。

    ”她要來的話,我一定告訴您,我從維爾迪蘭夫人那裡便可以知道。

    ”布裡肖對我說這番話,可能是已經預料到男爵即将會被逐出小圈子。

    ”怎麼,您以為我跟維爾迪蘭夫人的關系還不如您嗎?”德·夏呂斯先生說。

    ”這些聲名狼藉的人來不來,難道還瞞得過我嗎?您知道,那都是些臭名昭著的家夥。

    維爾迪蘭讓她們來是錯了。

    這批人去走私集團也許是件好事,她們跟一夥惡徒是狐朋狗友,要聚會隻能到可怕的地方去。

    他每說一句,我的痛苦就增加一層,舊的痛苦又換了新的痛苦。

    我突然回想起,阿爾貝蒂娜曾有過某些焦躁不安的舉動,但她都能迅速加以克制,不讓其流露出來。

    我想,她也許在盤算着要離開我,這一想心裡不禁産生了害怕,更覺得有必要将我們的共同生活延續下去,直到我恢複平靜為止。

    然而,要讓阿爾貝蒂娜打消念頭–如果她有此念頭的話–不讓她在我決定一刀兩斷以前就有所行動,要設法維持我們的生活,使我們的感情紐帶變得日益脆弱,直至我在執行決裂計劃時不再有絲毫痛苦。

    我覺得,最精明的辦法(也許我也受到了夏呂斯先生的感染,無意中回想起他喜歡演的戲),莫過于使阿爾貝蒂娜相信,是我自己決意要離開她的。

    呆會兒回到家裡,我就裝出要跟她作最後道别,從此一刀兩斷。

    ”當然不,我并沒有認為自己跟維爾迪蘭夫人的關系比您更好。

    ”布裡肖趕緊解釋說,生怕因此引起男爵的疑心。

    布裡肖見我要告退,又想出花樣替我解悶,誘我留下别走。

    他說:”男爵談到那兩位夫人的名聲時,似乎遺漏了一個問題。

    一個人可能聲名狼藉,但有可能他背的是莫須有的罪名,衆所周知的冤案錯案不勝枚舉。

    據記載,曆史上一度誰搞雞|奸就要判刑,結果有些名人清白無辜,根本沒有此行也身陷囹圄。

    直至最近人們才發現,米開朗琪羅曾經與一名女子發生過偉大的愛情①。

    這一新的事實,使得萊翁十世②的這位朋友将終于有幸得到平反昭雪。

    我覺得米開朗琪羅這件事是富有現時意義的,它應該使追逐時流的人發生濃厚興趣,它會把拉維萊特區③的人全部鼓動起來。

    可是眼下得等另一件事的風波過去以後才行④,現在是一片混亂,有些善良的藝術愛好者都把這件事當成了時髦,我們還不能指名道姓說出來是哪些人,不然又是一場争論。

    ”布裡肖一開始對男性*的名聲問題發表議論,德·夏呂斯先生的臉上就流露出一種特殊的焦躁不安的神情,仿佛是一位上流社會的外行面對着醫學專家或軍事專家在胡說八道,大談什麼醫道或戰術。

     “您說的這些事情,您都知道些什麼。

    ”他終于對布裡肖說,”您給我舉一例冤假錯案,說出名字來給我聽聽。

    哼,我什麼事情沒您清楚?”布裡肖怯生生地想打斷夏呂斯的話,結果被夏呂斯嚴厲地駁了回來。

    ”以前有些人幹這種事是出于好奇,或是向一位已故朋友表示感情專一。

    另有一種人,害怕自己走得太遠,如果您向他誇耀,某某男子長得如何英俊,他會回答說,對他來說,男子美貌問題象漢語那樣難以理解,他一竅不通;正如機械不是他的本行,他說不出兩部馬達孰優孰劣一樣,他根本無法區别兩個男子誰俊誰醜。

    他這是純屬瞎扯。

    我的天,瞧瞧,我不是說有人背着莫須有的罪名(或者背着應該這麼稱呼的罪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隻是這種情況實屬例外和罕見,可以說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不過,我是個好奇的人,喜歡到處打聽,我倒确實親眼見到過這樣的事情,那可不是神話傳說。

    真的,我平生觀察到(我是說科學地觀察到,而不是憑空吹噓)兩起給人強加莫須有罪名的事情。

    一般來說,造成壞名聲的原因經常是兩個人的名字相仿,或者由于某種外部的迹象,比如有人多帶了幾個豪華的戒指,有些昏庸之徒就一定要想象一番,斷定這就是您所說的那些事情的典型症狀。

    他們的根據就是農夫說話必定是一句一個”我的天”,而英國人則是三句不離”該死的”。

    這都是林蔭道戲劇的俗套。

     ①這裡指羅曼·羅蘭所著《米開朗琪羅》一書所披露的事實。

    
②萊翁十世教皇(1475-1521)确實請米開朗琪羅負責設計過幾項工程,尤其是處在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之墓。

    
③拉維萊特為巴黎北面的屠宰場,屠夫和流氓雜在一起,雞|奸盛行。

    
④可能仍指德雷福斯事件。

    
德·夏呂斯先生列舉性*欲倒錯的人時,提到”女演員的男友”。

    這人我在巴爾貝克見過,他是”四友社”的頭。

    夏呂斯提到他,我大為震驚。

    ”那麼這位女演員怎麼樣子呢?”她為他作屏風,再說他跟她也确實有關系,而且關系也許要比跟男人們更加密切。

    跟男人們他倒幾乎沒有什麼來往。

    ””他跟那三個男人有關系嗎?””一點沒有!他們交朋友可根本不是為了幹那種事情。

    其中兩人完全是要女人的。

    另一個雖然是那種人,可不一定就是跟他的朋友。

    總之,他們倆人是相互隐瞞着。

    最叫你們吃驚的是,在平民百姓眼裡,這些莫須有的罪名還都是有根有據的。

    布裡肖,來這裡的人,盡管您可以保證,此人或彼人德行高尚,但了解内情的人卻說某某人早已臭名昭著。

    于是您也不得不人雲亦雲,對别人的說三道四将信将疑。

    衆人以為,該人就是代表着那種趣味,其實他倒不是誰願出兩文錢他就肯幹的。

    我說兩文錢,是因為如果我們假設那價格是二十五個路易的話,那我們就會發現,那些假正經的人數就會縮減到零。

    否則的話,正經人的比例,如果您看這裡面有正經可言的話,一般保持在十分之三至四左右。

    ”布裡肖是針對男性*提出名聲敗壞問題的。

    可是我聽了德·夏呂斯先生的話以後,心裡想到的卻是女性*,是阿爾貝蒂娜。

    男爵的統計數字把我震住了,盡管我意識到他可能是随心所欲,在擴大數字,或者是在參照那些說三道四者的報告。

    我意識到,這些人也許是在說謊,在欺騙别人,總之是在受自身欲|望的欺騙。

    他們的欲|望跟男爵的欲|望加在一起便構成了男爵的計算。

    ”十分之三!”布裡肖叫道,”如果比例颠倒的話,那犯罪人數豈不要成百倍地增長。

    男爵,如果您沒有搞錯,如果那人确是您所說的那種人,那我們得承認,您是一位罕見的先知先覺者,您預見到了一個别人近在身邊都未發現的真理。

    巴雷斯就是這樣的人,他對議會受賄fu敗的技露,事後才得到證實;又如勒維裡埃①關于海王星存在的假說,也是如此。

    維爾迪蘭夫人十分喜歡援引一些人的名字,我在此還是不點名道姓為好。

    這些人猜測,情報局和參謀部出于愛國熱情–我對此表示相信–幹了一些秘密勾當,對此我始終難以想象。

    諸如同行業間的秘密關系。

    德國間諜機構、嗎啡瘾等等,萊翁·都德每天都寫一篇神奇的童話,其實寫的都是事實。

    豈止十分之三!”布裡肖驚詫不已地繼續道。

     ①勒維裡埃(1811�),法國天文學家。

    1846年曾根據天王星運行軌道的計算,得出海王星存在的假說。

    這一假說日後得到證實。

    
說實話,德·夏呂斯先生将同時代的大多數人都說成了性*欲倒錯,可就是把跟他有關系的男人都排除在外。

    因為他們的關系稍為帶有一些小說色*彩,因此他覺得情況比較複雜。

    這跟有些及時行樂者的态度相仿,他們根本不相信女子有所謂貞操可言,他們認為隻有曾經做過自己情婦的人,才談得上有那麼一點貞操。

    事後又一本正經,非常神秘地反駁别人說:”不不,您搞錯了,她才不是一位姑娘呢。

    ”這些人說出這意想不到的看法,部分是聽命于他們的自尊心,因為他們洋洋得意地想,情婦們把愛情專留給了他們;部分是聽命于他們的天真幼稚,因為情婦們說什麼,他們就相信什麼;部分是聽命于對生活的某種理解,因為當你接近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事的時候,那些标簽稱号,那些分門歸類都顯得過于簡單草率了。

    ”十分之三!請您萬萬小心,可别象那些隻有未來才予承認的曆史學家那樣樂觀。

    男爵,如果您想把您說的那張統計表留給後世,那末後代們就會發現,這是一張錯誤百出的統計表。

    他們要找根據,因此需要檢查您的資料來源。

    然而,由于那些當事人對這類集體現象極其關心,竭力使它無聲無臭,銷聲匿迹,因此沒有任何材料能夠證實這類現象。

    屆時好人們就會群起攻之,把您看成诽謗者或者弄臣。

    您雖然在風雅比賽中榮膺榜首,成為這塊土地上的王子,但九泉之下卻王冠落地,飽受憂傷。

    這又何苦呢。

    猶如我們的博叙埃所說,上帝饒恕我吧!””我不是在搞曆史,”德·夏呂斯先生說,”猶如可憐的斯萬先生所說的,生活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生活是饒有趣味的。

    ””怎麼?男爵,您也認識斯萬?我可不知道。

    他是不是也有那種趣味?”布裡肖神情擔憂地問道。

    ”他這人真俗!您難道以為我認識的竟是那号人嗎?不,我想大概不至于吧。

    ”夏呂斯眼睛低垂地說。

    他沒法在權衡利弊,心想,說到斯萬,衆所周知,他與那種傾向恰恰背道而馳。

    對那種說法半承認半否認,于所指者毫無損害,而别有用心者聽了又以為我是有所影射,自然會覺得滿意。

    ”我并不是說過去在中學裡偶然有過那麼一次也不可能,”男爵似乎是不由自主脫口說出的。

    然後他又若有所思,繼續說道:”可這事都快兩百年了。

    您怎能要求我記得清楚,您真讨厭。

    ”他笑着結束道。

     “總而言之,他并不漂亮,不漂亮!”布裡肖說。

    他自己面目可憎,還自以為是,經常替别人挑刺,說人醜陋。

    ”住嘴,”男爵說,”您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麼。

    那時候,他臉如鮮桃,”他高八度地吐出每一個音節,補充道,”他猶如愛神那般漂亮。

    再說他後來一直都風度未減。

    女人們都瘋狂地愛過他。

    ””可是您見到過他自己的妻子嗎?””瞧您說哪兒去了,他還是通過我才跟她認識的呢。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她扮演薩克裡邦小姐,半身男裝,①我覺得她楚楚動人。

    我跟俱樂部的夥伴們在一起,我們每人都帶了一個女伴。

    盡管我對此不感興趣,隻想睡覺,可是那些尖嘴薄舌的人還是言稱我曾經跟奧黛特睡過覺,人之可惡到了極點。

    不想奧黛特偏偏利用别人的傳言老是來跟我糾纏不清。

    于是我就把她介紹給了斯萬,心想從此可以脫身了。

    誰想到從那一天起她越發纏磨個沒完沒了。

    她一個字也不會寫。

    寫信都要我來代筆,散步也要我來陪伴。

    我的孩子,這就是所謂的好名聲,明白了吧,再說,這種美譽,我是徒有其名,并不完全名副其實,因為是她逼着我,把我拉進她那五六人的可怕的遊戲圈的。

    ” ①暗指《在少女們身旁》中的一節。

    在巴爾貝克,埃爾斯蒂爾的畫室裡,叙述者驚奇地看到一幅水彩畫,表現一位半身男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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