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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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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演員,圖畫題名:薩克裡邦小姐。

     奧黛特相繼有過多名情人,先後替換;德·夏呂斯先生例舉這些情人的名字,就跟背誦法蘭西曆代國王那樣,滾瓜爛熟。

    确實,嫉妒者就如當代人一樣,離當代的事物太近了,結果什麼也看不清楚;隻有局外人才能判斷有關某人私通的傳聞是否具有曆史準确性*,才有可能開列一串名單。

    不過局外人所開的名單是沒有感情*色*彩的。

    名單隻有到了另一位嫉妒者的眼裡,才會變得凄涼-陰-沉、令人憂傷。

    因為就象我一樣,這另一個嫉妒者會情不自禁地拿自己的處境去跟他耳有所聞的那個嫉妒者進行比較,會不禁扪心自問,自己懷疑的那個女人會不會也有那麼一張如此顯赫的名單。

    然而他什麼也不可能了解到。

    這就如同一場攻守同盟的-陰-謀,如同集體參加,對新兵進行殘酷捉弄一樣。

    就是說,在他的女友相繼跟别人發生關系的時候,他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塊黑布,盡管他竭力想把蒙布撕掉,但都無法做到,因為大家就是希望這個不幸的人兩眼一抹黑。

    這麼做的目的,好人是出于善心,壞人是出于惡意,粗俗之徒是因為喜歡搞惡作劇,謙謙君子則是因為出于禮貌和良好的教養。

    然而大家都在各守一個公約,即所謂的原則。

    ”可是斯萬是不是知道您跟她有過關系?””瞧您說的,多可怕!這事怎麼能跟夏爾挑明!那非叫他怒發沖冠不可。

    我親愛的,簡單地說,他會把我殺掉的,他那嫉妒心就象老虎一樣兇猛。

    對奧黛特我從來沒有承認過……其實她對這事倒是毫不在乎的……算了,别叫我盡說些傻事了。

    最厲害的要數她朝他開槍的那件事了,連我都差一點兒中了彈。

    唉!别提了,跟這一對夫妻算什麼趣事都給我碰到了。

    當然咯,後來還是我出庭作證,駁斥奧斯蒙;為了這事,他始終沒有原諒我。

    奧斯蒙拐走了奧黛特,斯萬為了安慰自己,就把奧黛特的妹妹做了自己的情婦,或者說假情婦。

    好了,您絕不能讓我講斯萬的故事,要講十年都講不完,您明白嗎?他的事我比誰都了如指掌。

    她凡是不願意見夏爾的日子,都是由我陪她。

    我覺得這事很麻煩,更何況我還有一個近親,名字叫克雷西,雖然他根本無權幹涉此事,可是他知道了畢竟不高興。

    那時候,别人都管她叫奧黛特·德·克雷西。

    她完全可以叫這個名字,原來有一個叫克雷西的人,她是他的妻子,後來隻不過是離異了。

    那位克雷西非常正宗,是位很好的先生,她卻刮盡了人家最後一個生丁。

    可是,瞧瞧,您這不是成心要我唠叨嘛,我在小火車上看見您跟他在一起的,在巴爾貝克時您還供應他吃飯了呢。

    可憐的人,他一定需要吃飯。

    他那時候靠斯萬給他的一筆極小的贍養費過活。

    自從我的朋友去世以後,這筆年金就一筆勾銷了。

    我所難以理解的是,”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既然您經常出入夏爾家,剛才您怎沒跟我說,讓我把您介紹給那不勒斯女王呢?總之,我看出來,您對人不感興趣,缺乏好奇心。

    一個認識過斯萬的人這樣,我總覺得不可思議。

    因為斯萬這方面的興趣是如此濃厚,以至于無法斷定,在那方面我們倆究竟誰是誰的啟蒙者。

    這就好比誰要是認識惠斯勒,卻不知道什麼叫藝術趣味,我同樣會感到十分吃驚。

    我的天,認識她主要對莫雷爾很重要。

    再說他也非常渴望能夠認識她,他這麼渴望是極其聰明的。

    真可惜她走了。

    不過這不要緊,這幾天我再來牽一下線。

    他一定會認識她。

    除非她明天就駕崩,這事絕對誤不了。

    可以指望,駕崩這事還不至于發生。

    ”布裡肖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向他透露了”十分之三”的比例數,受到了很大的震驚,尚未緩過勁來,還在不斷地苦思冥想,推理論證。

    他突然神情-陰-郁地問德·夏呂斯先生:”茨基不是這樣的人嗎?”這突如其來的發問令人想起預審法官設置圈套,引誘被告招供的樣子。

    其實,這隻不過是教授想顯示一下自己明察秋毫,但臨到要提出如此嚴重的控告時,他又變得局促不安起來。

    為了使人信服他那所謂天生的直覺,他選擇了茨基,心想既然隻有十分之三的人是清白幹淨的,那末點出茨基的名字,失誤率肯定微乎其微,因為布裡肖覺得茨基有些奇怪,夜不成眠,還抹香水,總之有些反常。

    ”根本不是”,男爵大聲說道,那嘲諷的語氣還夾雜着幾分挖苦、專斷和愠怒。

    ”您的話說得有點走樣,不合邏輯,沒有說到點子上。

    要說有誰對此一竅不通,茨基正是一個。

    如果他真是那種人的話,他樣子倒反而不會那麼顯露,那麼象了。

    我說這話,對他沒有絲毫批評的意思,他很有魅力,我覺得他甚至還有幾分非常叫人迷戀的神态。

    ””那末,說幾個名字給我們聽聽吧。

    ”布裡肖窮追不舍又道。

    夏呂斯起身傲慢地說:”噢!我親愛的。

    您知道,我,我是生活在抽象之中的人。

    這一切隻有從超驗的角度來看,才使我發生興趣。

    ”他懷着他這類人固有的謹小慎微,帶着他談話特有的浮華做作回答道。

    ”您明白嗎,我呀隻對普遍現象感興趣,我跟您談這些事感覺是在談萬有引力。

    ”男爵竭力掩飾自己的真正生活。

    他作出如此謹慎的反應,隻是很短的時間。

    相比之下,剛才連續幾個小時,他都在步步為營,促使别人猜測他的生活。

    他又獻殷勤,又挑逗,竭力顯示自己的生活。

    在他身上,傾吐衷腸的需要遠遠勝過對洩露秘密的恐懼。

    ”我想說的是,”他繼續道,”雖然有些人背上了莫須有的惡名,他也有成千上百的人是徒具美名。

    當然,看您是聽信那些同類人的話還是其他人的話,徒具美名的人數也随之在變。

    說真的,其他非同類的人想加禍于人的可能性*是有限的,他們雖然對惡習猶如對偷盜或謀殺那樣深惡痛絕,然而他們對染有惡習的人的高雅情操和善良心地是有所了解的,所以他們隻是對那種惡習不予置信而已。

    相反,同類人加禍于人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他們希望,取悅于他們的人是可以親近的;另一些原來抱有同樣希望,結果希望破滅的人,向他們提供了消息。

    他們都一概相信,更何況他們相互之間通常又一直存在着隔閡。

    我見過一個人,因為這一異癖而遭人鄙視,他說他估計某位上流人士也有同樣的異癖,其唯一理由就是那位上流人士跟他非常客氣。

    ”根據推算出來的人數,”男爵天真地說,”完全有理由樂觀。

    但是外行推算的數字跟内行推算的數字出現巨大差額,其真正的原因在于内行在自己的行為外面包了一層神秘的東西,以遮人耳目之用。

    别人根本沒有辦法打聽,所以他們隻要得悉四分之一的真相,便已驚得目瞪口呆。

    ””那末我們的時代跟古希臘一樣羅?”布裡肖問。

    ”什麼?怎麼跟古希臘一樣?您難道以為古希臘以後就再也沒有繁衍傳代嗎?請瞧瞧,路易十四時期的先生①小韋芒杜瓦②、莫裡哀、路易·德·巴登親王③、布倫瑞克、夏羅萊④、布弗萊、孔代大人⑤、布裡薩克公爵⑥。

    ””我打斷您了,我當然知道,我是從聖-西蒙那裡讀到關于先生和布裡薩克的描寫的,當然還有旺多姆⑦,還有其餘許多人,我都知道。

    可是聖-西蒙這個該死的家夥寫過許多孔代大人和路易·德·巴登親王的事情,可是怎麼就從來沒有提到過這一點。

    ””堂堂索邦大學的教授,竟要我來向他講授曆史,這未免有些太慘了吧。

    親愛的老師,您怎麼孤陋寡聞得象條鯉魚?””您說話真刺人,男爵,不過也很有道理。

    來,這回我要叫您高興高興。

    現在我想起一首歌曲,唱的是當年孔代大人在其男友拉穆塞侯爵⑧陪伴下共遊羅納河,突遇暴風雨的情景。

    歌詞是用诙諧的拉丁文寫的。

    孔代說: CarusAmicusMussaeus, Ah!Deusbonus!quodtempus! Landerirette, Imbresumusperituri。

    ⑨ ①法國王室自十六世紀起稱國王的次弟為”先生”,此處指路易十四之弟奧爾良公爵。

    
②韋芒杜瓦伯爵(1667-1683),路易十四之子。

    
③巴登親王(1655-1707),路易十四教子。

    
④夏羅萊伯爵(1700-1760),孔代大人之孫。

    
⑤孔代親王(1621-1686),路易十四手下大将。

    
⑥布裡薩克公爵(1645-1699),聖-西蒙之親戚。

    
⑦旺多姆公爵(1654-17I2),亨利四世曾孫。

    
⑧死于1650年。

    
⑨拉丁文,意為: 我的朋友拉穆塞, 老天在作什麼孽, 唉呀呀 這雨要把我倆毀。

    
拉穆塞安慰他說: Securaesuntnostraevitae, Sumusenimsodomitae, Ignetantumperituri Landeriri。

    ① ①拉丁文,意為: 我倆生命最安全, 就為我們是雞|奸, 要毀隻有被火毀 雨毀我們難上難。

    
“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夏呂斯尖聲尖氣,忸怩作态地說,”您真不愧為學識淵博。

    您會給我寫下來的,對不對,我想把它保存在家族檔案裡,因為我隔三代的曾祖母是親王先生的妹妹。

    ””是的,可是,男爵,關于路易·德·巴登,我什麼也看不出。

    況且,一般來說,我以為作戰藝術……””真傻!那個時代,旺多姆、維拉爾①、歐仁親王、②孔蒂親王、③、要是我再加上東京和摩洛哥④的勇士–我是指真正的品行高尚、心地虔誠的人–以及’新一代的人’,那我更是要叫您大吃一驚了。

    啊!我要把這告訴給正在對新一代進行調查研究的人。

    布歇⑤說,這一代人擯棄了前人無謂的糾紛。

    我那兒有一位小朋友,大家議論紛紛,都說他幹了非常出色*的事情……。

    不過我不想說什麼壞話,還是再說說十七世紀吧。

    聖-西蒙談到過許多人,但您知道他是怎樣描述于格塞爾元帥⑥的嗎?聖-西蒙說他跟放浪形骸的古希臘人差不多,不屑于藏藏掖掖,不僅玩年輕漂亮的仆人,而且還抓住那些年輕軍官不放,加以馴化;在軍營裡,在斯特拉斯堡,光天化日之下就那麼幹。

    他也許讀過夫人⑦的書簡,男人們都稱他為’Putana’⑧。

    她描寫得十分露骨。

    ””她跟丈夫在一起,消息最為可靠,最掌握情況。

    ””夫人真是一個妙趣橫生的人物,”德·夏呂斯先生說。

    ”根據她的描寫,我們可以對’姨媽’⑨進行抒情性*的綜合,這首先是一個具有男子氣的人。

    通常來說做姨媽妻子的人是男人,所以姨媽給他生兒育女是易如反掌的事。

    其次,夫人閉口不談先生的惡習,而是以了解内情的人自居,大談特談别人身上的這種惡習。

    我們大家都有這種習慣,明明我們自己家裡在犯這犯那毛病,但我們諱莫如深,偏喜歡說别人家也在犯這毛病,借此向自己證明,有這毛病并沒有什麼不正常、丢面子的地方。

    我剛才對您說過。

    這種事情始終都是如此。

    不過,我們這種事,從這個觀點來看,又有一些與衆不同的地方。

    盡管我援引了十七世紀的例子,如果我的祖上弗朗索瓦·德·拉什富科生活在我們這個時代,他一定會比生活在他們那個時代更據理力争地說,瞧,布裡肖幫助我回憶一下:’惡習每個時代都有見聞,如果世人皆知的那種人都出生在紀元初開的年代,那我們如今還能侈談埃利奧加巴爾⑩的賣|婬*嗎?’世人皆知一句我尤為喜歡。

    我看得出我那見識卓越的遠親熟谙當時名人的’叫賣’,就好比我深知當今名人的叫賣一樣。

    不過那種人,今天不僅僅是增多了,而且還添了一些特殊的東西。

    ”紅與黑 ①維拉爾公爵(1653-1734),法國元帥。

    
②歐仁親王(1663-1736),軍事家。

    
③孔蒂親王(1664-1709),孔代大人的侄子。

    
④夏呂斯此處暗指1883-1887東京之役,即指遠征軍,摩洛哥是指1907年的卡薩布蘭卡登陸。

    
⑤布歇(1852-1935),法國文學批評家。

    
⑥于格塞爾(1652-1730),法國元帥。

    
⑦法國王室自十六世紀起稱國王次弟之妻為”夫人”,此處指路易十四之弟奧爾良公爵之妻。

    
⑧拉丁語,意為放蕩女子,妓女。

    
⑨謂雞|奸者。

    
⑩埃利奧加巴爾218至222年為羅馬帝王,其統治年代,荒婬*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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