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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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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對他說了些什麼,我猜到了。

    ”維爾迪蘭夫人回答道。

    老闆娘對能否自圓其說毫不在乎,也不顧小提琴家過後回想起此情此景,對她的誠實性*會作何感想。

    局外人 “不,”維爾迪蘭夫人繼續道,”我覺得您再也不能含垢忍辱,跟這個早已枯朽的人物繼續接觸了。

    他已到處不受歡迎。

    ”她也根本不顧這話不太真實,忘了自己就幾乎每天都在接待他。

     “音樂學院的人都把您當成了笑柄,”她感到這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

    ”要再這麼拖一個月,您的藝術前途就将成為泡影。

    沒有夏呂斯,您每個月可以多掙十萬多法郎。

    ””可是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我非常吃驚。

    不過我非常感謝你們。

    ”莫雷爾熱淚盈眶喃喃道。

    他因為不得不還要裝出驚訝的樣子,掩飾羞恥,所以他滿臉通紅,比他連續演奏貝多芬全套奏鳴曲還要滿頭大汗,眼眶裡湧出了連波恩的音樂大師都肯定無法催落的淚水。

    雕刻家對這些淚水很感興趣,他微笑着用眼角示意我注意看夏利激動的樣子。

    ”如果真要什麼也沒有聽說過,那就數您一個人了。

    他早已是醜事幹盡臭名昭著的人了。

    據我所知,警察正盯着他呢。

    其實真要落在警方手裡,倒還算是他的福分,免得象他同類那樣,臨終都倒在流氓的暗刀之下。

    ”維爾迪蘭夫人又說。

    她心裡想着夏呂斯,德·迪拉斯夫人的情景不由浮上心頭。

    她已如癡如醉,盛怒之下随意添油加醋,在夏利可憐的傷口上盡興撒鹽,同時也為自己今晚受到的侮辱解了恨,雪了恥。

    ”再說,即便光是在物質上,他對您已毫無用處了。

    自從他被那幫家夥捏在手心裡,對他敲詐勒索,他早已徹底破産,分文不名。

    連他們都已不能再從他這兒敲到什麼,來支付自己的音樂,您就更别想得到報酬了,他的公館、古堡,一切都給典押了。

    ”莫雷爾十分輕易地聽信了這番謊言,其主要原因是德·夏呂斯先生是喜歡把他當作知心人,把自己跟流氓們的關系都一五一十地告訴過他。

    他這個仆人的兒子,不管自己也荒婬*無恥,但對那種人卻厭惡至極,其厭惡的程度跟他對波拿巴主義的熱情正好形成對照。

     莫雷爾-陰-險的骨子裡已經醞釀着一個類似十八世紀所謂盟友叛變的-陰-謀。

    他決定永遠不向德·夏呂斯先生吐露此事,準備第二天晚上回到絮比安侄女的身邊,一切都由他自己來親手處置。

    可惜的是,他的計劃有可能失敗,因為夏呂斯已跟做背心的裁縫約好,當天晚上要見面。

    盡管發生了上述事情,莫雷爾還是未敢不去赴約。

    我們将會看到,繼後莫雷爾又接二連三地遇到了一連串其他的事情。

    絮比安哭喪着臉向男爵訴說自己的不幸。

    男爵盡管自己也很不幸,但還是向他保證,被遺棄的小姑娘由他來繼養;小姑娘會得到一個她所擁有的稱号,很有可能就叫德·奧洛龍小姐;他會使她補上良好的教育,并給她富足的嫁資,讓她成婚。

    聽到這些許諾,絮比安十分高興,可是他侄女卻無動于衷,她依然愛着莫雷爾。

    莫雷爾趁絮比安不在,不知出于愚蠢還是厚顔無恥,闖進店鋪,冷嘲熱諷地說:”您怎麼啦?眼睛怎麼一圈都是黑的?是愛情的憂傷嗎?夫人,年複一年,歲歲相異。

    說穿了,我們難道穿一雙鞋試試的自由都沒有?更何況是個女人,要是她不合您的腳……”他隻發過這麼一次怒,因為她哭了。

    他覺得她這麼做是卑劣無恥的,是在耍弄手腕。

    我們有本事把别人的眼淚逼落下來,卻不一定總能忍受這被自己逼落下來的眼淚。

     不過我們把話扯得太後面去了,因為這一切是到維爾迪蘭晚會以後才發生的。

    我們割斷了晚會的情景,現在應當仍然回到剛才斷掉的地方。

    ”我壓根也沒有想到,”莫雷爾接過維爾迪蘭夫人的話歎息道。

    ”當然,别人才不會當着您的面說呢,但這并不能證明您不是音樂學院的笑料,”維爾迪蘭夫人用心險惡地繼續說,希望借此向莫雷爾挑明,事情并非僅僅牽涉到德·夏呂斯先生,而是直接關系到他自己的利益。

    ”我完全相信,您是蒙在鼓裡的,可是别人才不顧這些呢,您問問茨基,那天您走進包廂的時候,别人在謝費亞包廂裡,就離開我們一步遠,都說了些什麼。

    換句話說,别人都在瞧不起您。

    我可以對您說,要是别人這麼待我,我倒不在意。

    可是我覺得一個男子漢如此,那豈不出奇地可笑?他會一輩子都做衆人笑柄的。

    ””我不知道如何感謝您才是。

    ”他說這話的語調,就如被牙科醫生折騰得痛不欲生卻還不願意流露出絲毫疼痛;這情景又象是一個愛打抱不平的人,能為一句無謂的話而拔刀相助,慫恿您去跟人決鬥,對你說,”您決不能這麼白白挨罵,”你聽後感激不盡。

    ”我認為您是個有個性*的男子漢,”維爾迪蘭夫人說道,”盡管他對衆人吹噓,是他撐着您,說您沒有種,但您會揚眉吐氣的。

    ”夏利尋思着,如何借别人一份尊嚴來遮蓋自身破敗不堪的尊嚴。

    他突然想起不知在哪兒念到過或者聽到過的,靈機一動,鄭重宣布道:”我不是靠這份面包長大成*人的。

    從今晚開始,我就跟德·夏呂斯先生一刀兩斷……那不勒斯女王走了,是嗎?否則,我應該先征求一下她的意見,然後再跟他一刀兩斷……””不一定要跟他徹底決裂,”維爾迪蘭夫人生怕小圈子就此拆散,趕緊說道。

    ”您在這裡見見他沒有什麼害處,您在我們的圈裡是受到好評的,沒有人說您的壞話。

    但是您必須獲得自由,另外要注意,不要讓他把您拉到那些蠢女人家裡去。

    那些人隻是表面對您客氣。

    我很想讓您聽聽她們背後都說您些什麼。

    再說,您有什麼可後悔的,您這樣倒清除了本來要留一輩子的污漬。

    從藝術的角度來看,受夏呂斯引薦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撇開這一點不說,光象您這樣在僞上流社會上竄下跳,也會被人看作是不務正業,落得一個業餘琴手、沙龍小樂師的名聲。

    在您這樣的年紀,落得這個名聲,可就沒有救了。

    我明白,那些漂亮的夫人分文不花,把您請去,跟自己的朋友搞禮尚往來,輕而易舉,她們何樂而不為?但是賠出去的是您藝術家的未來。

    我不是說去那麼一家兩家也不行。

    您剛才談到的是那不勒斯女王,她就是一個正直的好人。

    不瞞您說,我覺得她就不把夏呂斯放在眼裡,她主要是看在我的份上才來的。

    是的,是的,我知道她早就想認識維爾迪蘭先生和我了,她那兒倒是可以去演奏的地方。

    而且不瞞您說,我帶着人去,這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藝術家們都認識我,您知道,他們對我向來非常客氣,有些人把我看作是他們的自己人,是他們的老闆娘。

    不過您千萬要小心防火,千萬不要去德·迪拉斯夫人家!決不要去幹這類蠢事。

    我認識一些藝術家,他們到我這兒來說到她,都跟我吐了知心話。

    您知道,他們明白,對我可以無話不說。

    ”她善于這麼突然采用溫柔真誠的口吻說話,在臉上添一絲謙和的神色*,在目光裡加一絲恰如其分的妩媚。

    ”他們就這樣,來我這兒說說他們那些日常瑣事。

    有幾位,别人都說他們最沉默不語,可是跟我聊起來,一聊就是幾個小時。

    我沒辦法告訴您,他們個個都多麼有趣。

    可憐的夏布裡埃老是說:’隻有維爾迪蘭夫人才能叫他們開口。

    ’唉,您知道,每個到德·迪拉斯夫人家演奏過的人無一例外地都傷心不已。

    這不是單單因為她讓手下仆人對他們進行侮辱,以此取樂,而是因為此後就再也沒有請他們去演奏過。

    劇院經理說:’啊,對,就是那個到德·迪拉斯夫人家去演奏過的人。

    ’一句話就完了。

    您大可不必這樣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您知道,上流社會沒有一個正經的人。

    這話說起來讓人傷心,但事實就是如此。

    您哪怕再有本領,隻要來個迪拉斯,就足以給您添上個業餘琴手的美名。

    您知道,我,您明白嗎,我對藝術家最了解,我跟他們打了四十年的交道,是我使他們揚名,是我對他們感興趣,嗯,您知道,如果誰被他們說這是’一個業餘的’,他們該說的話就都說了。

    而事實上已經有人開始在這麼說您了。

    為這事,我已經不知道發過多少次火,我要确保不讓您到這個可笑的沙龍去演奏。

    您知道别人是怎麼回答我的嗎?’可是他也由不得自己呀,夏呂斯又根本不用告訴他根本不用征求他的意見!’有人對他說:’我們非常欣賞您的朋友莫雷爾,’以為這樣能夠博得他的高興。

    可是您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嗎:’您憑什麼說他是我的朋友?我們不是一個階層的人;應該說他是我的創造物,是在受我的保護。

    '”這時候,在音樂女神突兀的前額下躁動着一樣無法抑制的東西,那是一句重複出來就變成既卑鄙又有失謹慎的話。

    但複述此話的欲|望比謹慎守信的欲|望更為強烈。

    老闆娘抑郁的半圓形前額經過微微痙攣以後,終于向這欲|望作了讓步:”甚至有人告訴我丈夫,他曾經說過:’我的仆人,’不過到底說過沒有,我無法得到證實,”她補充道。

    德·夏呂斯先生自己曾經向莫雷爾發誓,誰也不會知道莫雷爾的身世和來曆。

    可是他也是迫于這種吐露秘密的欲|望,事隔不久便告訴維爾迪蘭夫人:”他是一個家仆的兒子。

    ”這句話一經脫口,就不胫而走了。

    現在每個人又出于這吐露秘密的欲|望在到處傳播這句話。

    此人傳給彼人時都說這是秘密,聽者答應絕對保密,卻難保其密,于是聽者又成為說者。

    這恰如傳環遊戲,這句話最後又回到了維爾迪蘭夫人自己的嘴裡,被說的人終于聽到此話,結果倆人很可能鬧得不和。

    對此她早有所料,可是這句話燙她舌頭,她實在難以抑制。

    另外,她明明知道,說出”仆人”一詞完全會刺傷莫雷爾,然而她還偏是說”仆人”。

    至于她補充說,她無法得到證實,她使用這頗有分寸的說法既是為了表明自己恰恰十分肯定,又是為了表明自己是公正的。

    她本來隻是向别人表明,自己是不偏不倚的,沒想到連自己也為自己的公證心所打動,以至于開始充滿柔情地對夏利說:”您明白嗎?我對他也不能過多指責。

    他确實是在把您拖下深淵,但這也難怪他,因為他自己就在往山下滾,”她大聲地說。

    她為自己作了這一準确的形象比喻而贊歎不已。

    她未及注意,這形象比喻是脫口而出的。

    她趕緊追上去逮住它,準備再盡力發揮一下。

    ”不,我對他的責備,”她象一個尚未成功而先已陶醉的女人一樣,柔聲柔氣地說:”是他對您缺少體諒。

    有些事情是不能當衆宣揚的。

    譬如,剛才他就跟我們打賭說,如果他向您宣布,您将得到榮譽十字勳章(當然那是扯皮,隻要是他推薦,就足以叫您名落孫山),您一定會高興得滿臉通紅。

    這也就罷了,盡管我從來就不太喜歡,”她露出煞有介事和神氣十足的樣子接着說,”我不太喜歡看見别人欺騙自己的朋友。

    您知道,有些事情看起來很小,可是我們看不過去,看了很痛心。

    譬如,他對我們說,您希望得到十字勳章,全是為了您的叔叔,而您的叔叔是個奴才,邊說還邊捧腹大笑。

    ” “他對你們說過這話!”夏利吼道,聽着這些巧妙轉述的語言,他深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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