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維爾迪蘭夫人的話字字句句都是真話。
維爾迪蘭夫人全身沉浸在喜悅的海洋之中,如同一個老情婦,險些被年輕情夫所抛棄,節骨眼上居然使年輕情夫退了婚,化險為夷。
老闆娘先前确實沒有精心設計過如何撒謊,她沒有準備撒謊。
她是在受一種更為本能的感情邏輯和神經反應的支配。
她的目的隻是為了活躍生活,維護幸福,在小圈子内”洗洗牌”。
因此,她未及檢驗是否屬實,便将那些雖不是絕對正确,卻至少是極其富有教益的論點沖到嘴上。
”他如果隻對我倆說說,那倒無妨,”她接着說,”好在我們對他話會作分析取舍的。
再說職業也不分高低貴賤,您有您自身的價值,您就是您自己的價值。
可是他卻拿這話去跟博特凡夫人逗樂(維爾迪蘭夫人故意舉出德·博特凡夫人來,因為她知道夏利非常喜歡她),這事叫我們聽了非常難受。
我丈夫聽到這話以後對我說:’我甯可受人一巴掌,也不受這份氣。
’因為您知道,古斯塔夫(我們由此得知維爾迪蘭先生就叫古斯塔夫)跟我一樣喜歡您。
其實他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
””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我喜歡他。
”維爾迪蘭先生裝出心地善良的粗漢子喃喃道。
”喜歡他的是夏利。
””噢,不!現在我看出了人跟人的區别在哪兒,我被一個卑鄙的家夥出賣了,而你們,你們才是好人。
”夏利誠懇地說。
”不,不,”維爾迪蘭夫人為了既穩保勝利(因為她感到她的每星期三聚會已經有救了)又不要勝利過頭,便喃喃道。
”說卑鄙倒是有些過分了。
他幹了壞事,很多壞事,但也不都是明知故犯的。
您知道,榮譽軍團勳位那件事一下也就過去了。
倒是他對您家世所說的那些話,要我全說出來真是太為難了。
”維爾迪蘭夫人說。
這事她早已說了,一點也沒有感到為難。
”噢,一下子過去了又能解決什麼問題?這足夠證明他就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
”莫雷爾嚷道。
正在這時候,我們走進了客廳。
”啊!”德·夏呂斯先生見莫雷爾在那兒,叫了一聲,并朝音樂家走去。
那輕松愉快的步履仿佛有些男人為了跟一個女子私會,巧妙地織織了晚會,陶醉之餘忘了自己給自己設下了陷阱,因為那女子的丈夫早已在晚會上安插好幫手,準備捉奸捉雙,當衆痛打一頓。
”怎麼樣,看來時間不早了。
光榮的年輕人,不久就是年輕的騎士勳章獲得者了,高興嗎?不久您就可以佩上十字勳章給人瞧瞧了。
”德·夏呂斯先生溫情脈脈而又得意揚揚地問莫雷爾。
可是,他這番授勳的話附錄在維爾迪蘭夫人的騙局之後,更使莫雷爾覺得夫人的話是勿容置疑的真言。
”走開,我禁止您靠近我!”莫雷爾對男爵嚷道。
”您别想在我身上打主意。
你想腐蝕的已不是我一個人了。
”我想,我唯一能夠自|慰的是,我會看到,德·夏呂斯先生一定會把莫雷爾和維爾迪蘭夫婦駁得體無完膚。
我曾經為了比眼下小于幾倍的事,受過夏呂斯瘋狂的怒斥。
他一旦發怒誰也阻擋不住,連國王都無法鎮住他。
可是眼下卻發生了奇怪的現象。
隻見德·夏呂斯先生目瞪口呆,掂量着這不幸,卻弄不明白禍從何降。
他居然一時語塞,無以對答。
他擡起目光,帶着疑惑、憤怒而又懇求的神色*,朝在場的每個人身上掃視了一遍。
這似乎不是在問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是在問他們他應該何以作答。
他啞口無言,這裡有種種原因,他也許當即感到了痛苦(他看見維爾迪蘭先生和夫人避開他的目光,也沒有任何人表示要上前來救他一把的樣子),但他尤其産生了對将來痛苦的恐懼;也有可能他事先沒有想象到這一步,沒有早早地先燃好怒火,因此手中一時沒有現成的憤怒(他是過于敏感、患有神經質和歇斯底裡的人,是個真正的沖動型人物;但他卻又是一個假充勇敢的人,甚至是個假充兇狠的人;這一點我始終以為如此,并因此對他抱有好感。
他沒有重視榮譽的人受到侮辱時通常所有的那種反應),别人趁他手無寸鐵,出其不意向他發動進攻;甚至還有一種可能,這裡不是他自己的圈子,他感到沒有在聖-日耳曼區那樣揮灑自如,驕勇喜辯。
但是,無論是出于何種原因,這位貴族大老爺處在這平時為他睥睨的沙龍裡,四肢癱軟,巧舌僵硬,驚恐萬狀,怒不可言,隻會盲目地環顧四周,面對别人的粗暴疑惑不解,苦苦哀求(他的有些祖先,面對革命法庭恐慌不安,早就失去了在平民面前的優越感;此時我們也很難說,這種優越感是否在他本性*中根深蒂固,不可動搖)。
不過,德·夏呂斯先生并沒有走投無路,智窮才盡。
他不僅辯才出衆,而且膽量過人。
一旦他心中的怒濤翻騰已久,他便能用嚴厲至極的措詞,駁得對方啞口無言,徹底失去招架之功。
上流人士們常常目瞪口呆,料想不到,有人居然會這麼厲害。
碰到那種場合,德·夏呂斯先生就會急促不安,連連發起神經質的攻擊,使衆人戰栗。
但這必須是在那種由他采取主動的場合;由他主動出擊,他就能巧舌如簧,口若懸河(正如布洛克最善于開猶太人的玩笑,可是碰到誰當着他的面道出那些猶太人的名字,他卻立刻變得臉紅耳赤)。
他對眼前這些人恨之入骨。
他恨他們,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他們的輕蔑。
他們如果客氣一些,他才不會對他們滿腔怒火,他會擁抱他們的,不過,面對一個如此殘酷,出乎預料的情況,我們這位偉大的雄辯家隻會吱吱唔唔地問:”這是什麼意義?怎麼回事?”誰也沒有聽見他在說些什麼。
看來驚惶失措的啞劇是經演不衰的,永久不變的;我們這位在巴黎沙龍裡遭遇不幸的老先生無意之中隻是做了一個古時希臘雕塑家所表現的潘神追逐中的仙女們那驚呆了的動作。
大使失寵,辦公室主任被迫退休,上流人士突遭冷遇,戀人求愛不成,有些人對這類不測的事件要一連研究數月才能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希望旦夕之間成了泡影。
他們把這不幸的事情放在手中反複揣摩,如同揣摩一塊不知從何飛來,或是由誰投來的隕石一般。
他們十分希望探明,這塊奇特的飛來物是由什麼成分構成的。
弄清裡面究竟有些什麼損人的花招。
化學家有的是分析手段,病人不知病因可以請醫生診斷,預審法官遇到無頭公案遲早也能查個水落石出;唯有我們的同胞幹出的那些事情令人大惑不解,很少能讓人發現其真正動因。
德·夏呂斯先生–且讓我們把這次晚會以後幾天内發生的事情先行在此交待一番,下文當然還要繼續交待–對夏利的态度有些摸不着頭腦。
男爵認為,夏利曾經常常威脅他,要把他如何鐘情于自己宣揚出去,現在夏利肯定以為自己”翅膀已硬”,可以獨自飛翔了,所以真的把這話捅了出去;夏利一定是純粹的忘恩負義,把什麼都告訴了維爾迪蘭夫人。
可是她怎麼就如此容易上當(男爵打定主意要矢口否認,所以堅決相信,别人對他那種感情的指責純屬憑空捏造)?也許是維爾迪蘭夫人的朋友中有哪位自己喜歡夏利入了迷,所以才這麼先聲奪人。
因此接下去幾天内,夏呂斯向那些毫不知情的”門客”連連發信,弄得他們以為他瘋了。
然後,夏呂斯又去向維爾迪蘭夫人情真意切、語重心長地叙述了一番。
可是他那些動人的故事卻絲毫沒有獲得預期的效果。
維爾迪蘭夫人不斷地對男爵說:”您就不用再為他操心了,别把他放在眼裡,這是個毛孩子。
”男爵雖然渴望言歸于好,但他想把夏利自以為穩已到手的東西一概取消,迫他言和。
他請求維爾迪蘭夫人不要再讓他進門。
這一點遭到了她的嚴正拒絕。
結果德·夏呂斯先生義憤填膺,又寫了一封冷潮熱諷的信回敬了她。
德·夏呂斯先生東猜西測,卻始終摸不清頭腦。
換而言之,他怎能料想得到,冷拳根本不是莫雷爾發出的。
當然,他本可以找莫雷爾聊上幾分鐘,把事情問個明白;這誠然是個辦法。
但是這與他的自尊心和愛情觀是背道而馳的。
他受到了冒犯,得由别人主動上門向他道歉才是。
在任何時候,雖然我們一方面想到,私談一下也許可以澄清事實,消除誤會,可是我們又有另一種想法,阻止我們去坦誠布公。
大凡在二十次場合卑躬屈膝、低頭哈腰的人,到了第二十一次,往往需要揚眉吐氣一下。
然而正是這一次最不應該唯我獨尊、固執己見,而需要消除誤解,因為不将謊言揭穿,對方的錯覺就會日益加深。
且說這件事發生以後,上流階層到處傳言,說德·夏呂斯先生要強||奸一名年輕音樂家,企圖未遂,被維爾迪蘭夫婦逐出了門外。
聽了這個謠傳,有人便說,怪不得,維爾迪蘭家中怎麼再也見不到德·夏呂斯先生的人影了。
德·夏呂斯先生偶然在某一地方遇見一個曾經被他懷疑過并辱罵過的人,那人當然對他耿耿于懷,可是夏呂斯自己也不主動跟那人招呼緻意;于是别人便覺得,原來一點不假,小圈子裡對男爵都早已衆叛親離。
話說德·夏呂斯先生被莫雷爾剛才那番話以及老闆娘的态度弄得啞口無言,隻作出一個仙女惶恐受驚的樣子,趁此機會維爾迪蘭先生和夫人作出斷絕外交關系的姿态,引退到第一個客廳,單獨留下德·夏呂斯先生一個人,而莫雷爾在台上隻顧自己忙着套小提琴。
”你快給我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維爾迪蘭夫人貪婪地問她丈夫。
”我不知道您對他說了些什麼,他臉色*很激動,”茨基說,”兩眼噙滿了淚水。
”維爾迪蘭夫人裝傻地說:”可我覺得,我說的話,他聽了好象根本無動于衷。
”她耍這種花招不能騙過所有的人。
她說這話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催雕刻家再重複一遍,說夏利着實哭了。
這眼淚使老闆娘陶醉,心裡充滿了自豪。
她怕的就是某某門客沒有聽清楚,以為夏利沒有哭,她絕不願意出現那樣的危險。
“不不,恰恰相反,我親眼看見,他眼眶裡閃爍着豆大的淚珠,”雕刻家壓低嗓門,帶着一付不懷好意的笑臉悄悄說;同時他又斜睨了一眼,看莫雷爾是否還在台上,直到肯定他沒有聽見他們的談話,這才放下心來。
可是有一個人聽得真切,就是那不勒斯女王。
誰要是早發現她在場,那立刻會使莫雷爾恢複已經失去的希冀。
女王參加了另外一個晚會,離開時發現自己把扇子忘在維爾迪蘭夫人處了,她覺得自己親自來取一下比較好。
她有些尴尬,悄悄走進來,等人一走空,準備道歉一番,寒暄幾句即刻告辭。
她進來時誰也沒有發現,她正遇上這件事情。
她立刻明白了。
這是怎麼回事情,心中頓時燃起了怒火。
”茨基說他眼含淚水,你看見了嗎?我沒有看見眼淚。
噢!是的,是有眼淚,我記起來了,”她怕别人真信了她的話,趕緊改口說。
”可是我們的夏呂斯,怎麼那麼局促不安,瞧他兩腿在發抖,都快要站不住了。
”她冷酷無情地數落道。
這時候,莫雷爾朝她跑來:”這位夫人難道不正是那不勒斯女王嗎?”女王正朝夏呂斯走去,莫雷爾用手指着女王(盡管他明知就是她),”唉!發生了剛才的事情,真可惜!這下我再也不能請男爵把我介紹給她了。
””等一等,我來給您介紹。
”維爾迪蘭夫人說,說着就朝正跟德·夏呂斯先生說話的女王走去,幾個門客随後跟着。
我和布裡肖沒有跟去,我們倆急于取出我們的衣物出來了。
夏呂斯本要把莫雷爾介紹給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