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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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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要說跟她發生過什麼友情或者說我想見她,那從來沒有這回事!”阿爾貝蒂娜的性*格十分輕浮易變,随口又補充道:”如果她想見我,我也不反對,她人很好。

    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堅持一定要見她。

    ”無怪乎,我曾經告訴阿爾貝蒂娜,布洛克把愛絲苔爾的照片寄給了我(我告訴她此事的時候,其實我還未收到照片),阿爾貝蒂娜居然理解為布洛克把她給愛絲苔爾的一張照片給了我看。

    我作過最壞的設想,但我無論如何未曾想到阿爾貝蒂娜跟愛絲苔爾之間竟會有這等親密的關系。

    我跟她說起相片一事,她無言以對。

    現在她以為我對事情已了如指掌–這完全是錯覺–覺得還是主動承認為上策。

    我忍耐不住說:”阿爾貝蒂娜,我還有一件事要懇求您,永遠也不要想辦法見我。

    如果萬一過一年、兩年或者三年,這種事可能發生,我們在同一個城市不期相遇,請您避開我。

    ”我見她對我的懇求未作肯定的答應,又說:”我的阿爾貝蒂娜,請您别那樣,今生今世永遠别再見我。

    這會給我造成太多的痛苦。

    我對您是懷有真誠友情的,這您知道。

    我知道,那天我告訴您,我想再見一面我們在巴爾貝克談到過的那個女友,您以為事情已經安排妥當了。

    不,我向您保證我對這事是絕對無所謂的。

    您肯定深信不疑,我早已下定決心離開您,我的脈脈溫情隻是演戲而已。

    ””哪裡,您是瘋了,我根本沒有這麼想。

    ”她憂傷地說。

    ”您這就對了。

    不應該這麼想。

    我是真心愛您的。

    也許不是愛情,是很深極深的友愛,深得遠遠超出您的想象。

    ””這我相信。

    但您卻胡思亂想,以為我,我不愛您!””離開您,我非常痛苦。

    ””我呢,更比您痛苦一千倍。

    ”阿爾貝蒂娜回答我說。

    已經有了一會兒,我感到我再也無法克制,淚水湧上了眼窩。

    這眼淚不是來自于我從前對吉爾貝特說:”我們還是不見為好,生活把我們分開了”時那種憂傷,這是完全不同類型的淚水,誠然,我給吉爾貝特的信中寫這話,我是在想,我不再愛她,而去愛另外一個女子,這是一種過度的愛情,但這過度的愛情是為了減少把愛情過度地花在一個人身上;有兩個人的時候,命中注定有相當數量的愛情可在其間進行調劑,這一方拿得愛情太多了,就應該抽出一些來給另一方;而愛情到了這一方,比如到了吉爾貝特這一方,我同樣注定是要将愛情抽出來與她分道揚镳的,但是現在的情況截然不同,其原因多種多樣,而首要的原因–由此又産生其他原因–是因為我缺乏意志。

    在貢布雷時我外祖母和我母親就已經為我擔心過,一個病人居然有如此的精力,來強迫别人接受他的意志匮乏,為之她們倆人都相繼投降了。

    而這缺乏意志的毛病日益加重,速度越來越快。

    當我感到,我的存在使吉爾貝特感到疲倦,這時候,我還有相當的力量拒絕見她。

    當我在阿爾貝蒂娜這裡發現同一個事實時,我已精疲力盡,我隻想到要強行挽留她。

    我對吉爾貝特說,我跟她一刀兩斷,我内心确實不再想見她;然而,我對阿爾貝蒂娜說這話,純粹是在撒謊,倒過來是為了取得和解。

    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相互顯示的是一個與現實相距甚遠的表象。

    毫無疑問當兩個人對坐而視的時候,情況總是如此,因為雙方對另一方的内心總有一部分是不了解的,即使了解,也有一部分不理解;雙方表現出來的隻是各自最少屬于自己個人的東西。

    這種情況或許是由于人們自己也未理清什麼是屬于自己個人的隐私,對此不加注意,或許是因為人們對某些不屬于自己個人的毫無意義的實利性*東西倒看得很重,更加喜愛。

    另一方面,有些人們喜歡的東西,人們卻沒有。

    但為了不受别人輕視,人們沒有,卻裝出樣子,對那東西似乎不屑一顧、甚至厭惡至極。

    可是在愛情中,這種誤會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

    除了孩提天真,我們通常都是盡力使自己的外表,不是去忠實地反映我們的思想,而是使其成為我們的思想認為最适宜于使我們獲得自己希望獲得的東西的樣子。

    自我回家以後,在我看來最合适的外表,便是能夠使阿爾貝蒂娜保持不變,跟以往一樣順從,别在氣頭上要求我給她更多的自由的樣子。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給她更多的自由,但現在我怕她會心血來潮,要求獨立,這會使我嫉妒心大發。

    過了一定的年齡,出于自尊心和見識,越是我們向往的東西,我們越是看上去毫不在乎。

    但在愛情上,稍有見識–也許這并不是真正的明智–我們很快就會強迫自己接受這種雙重特性*。

    我孩提時,夢幻中最溫柔的愛情,甚至愛情的本質,不外乎是面對我心愛的女子,傾訴我的溫情,對她的善良表示感激,希望倆人白頭偕老。

    然而,我的親身經曆以及我親朋好友的經曆,使我再清楚不過地認識到,這類感情的表白是毫無感染作用的。

    類似德·夏呂斯先生那樣的人,忸怩作态,簡直象個老太婆了。

    可是他老是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漂亮的小夥子,久而久之,以為自己真的便成了一個英俊青年。

    其實他那矯揉造作的陽剛氣派,恰恰日益露出滑稽可笑的女人态來。

    夏呂斯的這種情況,屬于這種規律,但這種規律的覆蓋的範圍完全超出夏呂斯類型的人,它的普遍性*之廣,即令是愛情,也未必能完全取盡用竭。

    我們自己的身體,我們視而不見,别人卻看得真切;我們”緊跟”我們的思想,因為這是處在我們眼前的物體,但别人卻無法看見(有時候,作家在作品中使思想有型可見,由此,當作家的崇拜者們的思想偶爾為作者所征引時,他們每每大失所望,因為他們從作家的臉上發現,内心之美,反映出來後,竟有如此缺憾)。

    一旦我們發現了這一點,我們就不再”聽之任之”。

    今天下午我忍不住沒有告訴阿爾貝蒂娜,她沒有留在特羅卡德羅,我是多麼感激不盡。

    今天晚上,因為我害怕她離我而去,我卻假裝希望主動跟她分手。

    我這樣作假是因為有了前幾次愛情的教訓,不讓此次愛情重蹈覆轍。

    但我們過一會兒将會看到,我并非僅僅聽從了這些教訓。

     我害怕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希望一個人出去一下,需要離開兩天,”我不知道她會向我提出哪一類自由的要求,我不打算給她的要求下定義,但它使我恐懼。

    這種恐懼在維爾迪蘭晚會上曾有一刻掠過我的心頭,但是現在已煙消雲散了。

    另外,回想起阿爾貝蒂娜不斷對我說,她呆在家裡如何如何希望幸福,這話與我的恐懼也格格不入。

    阿爾貝蒂娜想要離開我的内心意圖,表現得十分隐晦,僅僅流露出一絲憂愁的目光,一陣煩躁的神色*,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但是如果我們再仔細推敲一下的話,我們隻能将隐藏在她心底的東西解釋為一種感情(我們甚至沒有必要進行推敲,因為明白對這種表示強烈情感的語言,這些話普通百姓也能聽懂,把它解釋為虛榮、記仇和嫉妒。

    這些感情雖然不是直言表達出來的,但對話者若有直覺功能,即如笛卡爾稱為”良知”的,”世上最為普遍的東西”的話,便一眼即可識破)。

    阿爾貝蒂娜的内心感情有可能導緻她制訂計劃,離開我另建生活。

    阿爾貝蒂娜要離開我的意圖,在她的談吐中表述得毫無邏輯,同樣,我今晚對這意圖的預感,在我心裡始終是十分模糊的。

    我繼續生活在這樣的假設中,即承認阿爾貝蒂娜對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但是也有可能,在這段時間内,有一個完全相反的,我并不願意去想的假設在緊緊盯着我,這完全是有可能的。

    不然,我告訴阿爾貝蒂娜,我去了維爾迪蘭家,根本不會為此感到難堪;不然,她的發怒為什麼隻引起一陣小小的驚奇?因此,在我内心也許活動着一個想法,有一個與我理智中的阿爾貝蒂娜,與她自己的描繪完全相左的阿爾貝蒂娜,存在于我内心。

    但這不是一個完全杜撰的阿爾貝蒂娜,因為她如同一面前置鏡,反映着她内心産生的某些情緒,臂如我去維爾迪蘭家後她的惡劣情緒。

    此外,長久以來我憂心忡忡,怕阿爾貝蒂娜說我愛她。

    所有這些正與另外一個假設相吻合。

    這個假設說明了許多事情,而且還有一點,如果我采用第一種假設,第二種假設就變得更有可能,因為我聽任自己對阿爾貝蒂娜吐露溫情,但從她那裡得到的卻隻是一場忿怒(但她覺得這一忿怒出于另一個原因)。

     我必須說,我覺得最為嚴重,使我印象最深,事先表明她将會駁回我的指控的迹象,是她對我說過:”我估計他們今晚會請凡德伊小姐。

    ”我竭力殘酷地回答道:”您沒有對我說起過您遇見過維爾迪蘭夫人。

    ”每當我發現阿爾貝蒂娜不客氣,我不是對她說我很傷心,而是反而變得兇狠起來。

     根據這一點,根據與我感覺背道而馳、永恒不變的反駁體系來進行分析,我可以斷定,那天晚上我之所以對她說要離開她,是由于–甚至在我意識到這一點以前–我害怕她希望得到自由(我說不清楚,這使我戰栗的自由究竟是什麼,總之,這是諸如她可能欺騙我的這類自由),由于我出于孤傲和狡詐,想向她表明,我對此毫無畏懼。

    在巴爾貝克的時候,我就曾要求她不要過低地估計我,稍後我又希望,她跟我在一起不要有分秒無聊。

     末了,有人會對這第二個假設–尚未明确表達的假設–提出反诘,說阿爾貝蒂娜對我說的話,恰恰意味着她喜歡的生活,就是在我家裡的這種生活,休憩、讀書、喜歡清閑,厭惡薩福式的愛情,等等。

    為這種反駁花費筆墨是毫無意義的,如果阿爾貝蒂娜對我,跟我對她一樣,以我對她所說的話為基準,來判斷我的所思所想,那她得到的東西恰恰與事實相反,因為我向來隻有在再也不能缺少她的情況下才向她表示,希望離開她,反之在巴爾貝克,我曾兩度向她坦白,我愛着另一個女子,一次是愛上安德烈,另一次是愛上一個神秘的女子,然而兩次坦白都是發生在嫉妒心使我回心轉意,反過來愛阿爾貝蒂娜的時候,因此我的言表絲毫不能反映我的感情。

    如果讀者對此隻有相當淡薄的印象,那是因為我作為叙述者,在向讀者表述我的感情,在不斷重複我的言語的同時,也向讀者交待了我的感情本身。

    如果我向讀者隐瞞感情,僅僅讓讀者了解我的言談,那我的行為跟我的言談就關系甚少,讀者就一定會經常感到,我十分奇怪,喜怒無常,一定會以為我是個瘋子。

    然而這種推理方式并不比我所采用的方式有更多的錯誤,因為促使我行動的意象與我言談中所描繪的意象是截然相反的。

    但在那時候,前一種意象還是非常模糊的。

    我對我行為所遵循的本性*知之甚少。

    如今我對這一本性*的主觀事實認識得十分清楚。

    至于它的客觀事實,即對這一本性*的直覺是否比我的理性*推斷更能準确地抓住阿爾貝蒂娜的真正意圖,我信賴于這種本性*是否有理,或者相反,這種本性*是不是雖然抓住了她的意圖,卻沒有改變她的意圖,這些是我難以斷言的。

     我在維爾迪蘭家感到阿爾貝蒂娜會離開我而隐約産生的恐懼起初已經煙消雲散。

    我回到家裡的時候,心裡的感覺不是見到了一名囚徒,而是自己成了一名囚徒。

    但是當我告訴阿爾貝蒂娜我去了維爾迪蘭家,我見她的臉上增添了一層神秘莫測的愠色*–這愠色*已不是第一次掠過她的臉頰了–此時消除了的恐懼重新更加有力地攫住了我。

    我十分清楚,是她那些感情思想的肉體凝聚:她表現不滿,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隻是把真正的思想藏在心底,緘口不言而已。

    這愠色*就是她内心想法的綜合表現。

    它雖然明晰可見,卻無法作理性*說明,我們從心上人臉上采撷到蛛絲馬迹;但不明白心上人内心所發生的事情,為此,我們試圖對這綜合表現進行分析,把它重新分解為理性*成份。

    阿爾貝蒂娜的思想,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未知數,為此我給它列了一個近似方程:”我知道他在懷疑我,他肯定設法證實他的懷疑。

    為了避我耳目,他的一切工作都在暗地進行。

    ”但是,如果阿爾貝蒂娜從不向我吐露,卻真是帶着這樣的想法生活着,那她對現在的生活為什麼還不厭惡,還苟且偷生着,不趁早一走了之呢?因為在現在的生活中,一方面,她光有一絲欲|望,也被認為有罪,始終受我的猜疑和盯梢,我的嫉妒不消除,她就根本無法滿足她的癖好。

    另一方面,即使她的意欲和行為都平白無辜,無可指摘,她最近得到的仍是失望和洩氣的權力,因為自從巴爾貝克以後,盡管她一直盡力避免跟安德烈單獨接觸,今日又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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