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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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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追求你,就如同保證别人來主動愛你一樣,隻有當你不是刻意追求這一目的,而是無意之中采用了這個方法的時候,這個方法才會靈驗。

    譬如,你一直閉門不出,是因為你身染重疴、或者是僅僅覺得自己身患疾病,或者把一個情婦關在家裡,情願守着情婦,也不願意前去上流社會(或者三個原因同時并存),上流社會并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女子存在,而僅僅以為是你自己不願出入社交場合,就憑這一條,你就勝過了自己投上門去的人,上流社會就有充分的理由喜歡你,并對你依依不舍。

     ①福迪尼(1871-1949),原籍西班牙。

    1907年在威尼斯創建布匹與地毯工場。

    他集藝人、工匠和技師于一身,創造了在绫羅綢緞及普通棉布上直接繪畫的印染技術。

    
②此三位畫家曾為俄羅斯芭蕾畫過布景。

    
“說到卧室,我們應該趕緊辦一下您的福迪尼睡裙的事,”我對阿爾貝蒂娜說。

    她對這些睡裙向往已久,她會跟我前去仔細地進行挑選。

    她不僅在衣櫃裡,而且在想象中已為這些睡裙騰好了空位。

    在決定選購以前,她一定會在衆多的款式中了解每一個細節。

    阿爾貝蒂娜畢竟還不是櫃中衣裙過剩、對此不屑一顧的奢華女子,購買睡裙的事畢竟不會使她無動于衷。

    但是,盡管她含着微笑,向我緻謝說:”您真好,”我仍發覺,她神情十分憔悴,甚至十分憂傷。

     有幾次,她所盼望的裙衣還未完工,我就租幾件裙衣,先給她穿上,或者直接買了裙料來,替她披在身上。

    她在卧室裡走來走去,頗象一位督察夫人和模特兒,氣度非凡,雍榮華貴。

    不過我一看到這些睡裙,就想起威尼斯,于是我關在巴黎的處境越發令我難受。

    但是相比之下,阿爾貝蒂娜似乎更象一名囚女。

    這件事說起來也十分奇特,使人脫胎換骨的命運之神仿佛穿越了監獄的高牆,從本質上改變了阿爾貝蒂娜,把她從一個巴爾貝克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既令人讨厭,又溫柔順從的囚女。

    是的,監獄的厚牆未能阻擋命運女神的影響。

    甚至也許還是監獄厚牆本身産生了這種影響。

    阿爾貝蒂娜已經起了很大的變化,她已不象在巴爾貝克那樣。

    動辄騎車逃跑,溜得無影無蹤,到一處處小海灘去,跟女朋友們一起過夜;再加上她經常撒謊,就使她更加難以捉摸。

    現在她在我家裡,獨自一人,唯命是從,與巴爾貝克時相比,她已判若兩人。

    那時候,即便我在海灘上找到了她,她也是出言謹慎,閃爍其辭。

    她詭計多端,巧妙地掩飾了衆多的約會,這些約會越叫人痛苦,越叫人對她喜歡。

    從她對人的冷漠以及她那平淡的回答中,我們可以感覺到她前一天或後一天都排滿了約會,這些約會充滿了對我的輕蔑和狡詐。

    現在海風不再鼓起她的衣服,我剪斷了她的飛翼,她已不再是個勝利女神,而成了一個我難以忍受,很想擺脫的奴隸。

     為了改變我的思緒,我沒有請阿爾貝蒂娜跟我一起玩撲克或跳棋,而是請她來為我彈幾段音樂,我躺在床上。

    她向房間盡頭走去,走到夾在書櫃兩個撐架之間的鋼琴前坐下。

    她選的曲子或是全新的、或是她從未替我彈奏過的,或者就是隻彈奏過一兩次的(應我的請求,她經常彈凡德伊的作品選段。

    自從我發現阿爾貝蒂娜根本不要求再見到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甚至在我們制定的度假計劃時還說貢布雷離蒙舒凡過近,主動提出要避開貢布雷,我就可以不受痛苦地欣賞凡德伊的作品了)。

    她對我開始有所了解,知道我喜歡挑選對自己來說尚處在黑暗之中的音樂,我能夠随着連續的演奏,用漸增的、可惜歪曲原物特性*的智力外光,将那起初掩埋在迷霧之中的巍巍音樂之樓照亮,将那支離破碎、斷斷續續的輪廓重新連為一體。

    阿爾貝蒂娜知道,而且我相信她也明白,最初幾次我為這一團未成形狀的雲霧進行加工塑造,我的心靈是何等欣慰。

    她彈奏的時候,那濃密的頭發形如心髒,光如蛋殼,兩旁順貼着耳朵,與委拉斯蓋茲①畫中公主頭上的發結頗為相似。

    音樂天使的音量是由多重行程構成的–從我心中對他的不同回憶點到不同的符号,從視覺到幫助我深入到他内心存在去的我自身最深刻的内心感覺,同樣,阿爾貝蒂娜所彈奏的音樂也有一個音量,這是由樂句不同的可見性*所構成的;我的樂句裡投入的智慧之光有多有少,因此那些幾近全部淹沒在迷霧之中的音樂之樓的輪廓連接起來的程度也有所不同。

    阿爾貝蒂娜知道,她向我推薦半明半暗和混沌無形的東西,讓我的思想對它們進行塑造,我十分高興。

    她猜到,一段音樂彈奏到第三第四遍,我的智慧便對各個部分有所企及,将各個部分置于同一視線。

    對這些部分,我已沒有任何活動需要開展,隻需将它們展開,并固定在同一個面上即可。

    然而,阿爾貝蒂娜并不急于改奏一段新的曲子。

    盡管她未必覺察得出我内心所展開的工作,但她清楚,每當我的智力工作驅散一部作品的神秘,完成了其艱苦的任務以後,作為補償,它很少沒有獲得這樣或那樣有益的反省,及至哪一天阿爾貝蒂娜說:”這簡樂譜我們要交給弗朗索瓦絲,叫她替我們去換一個了,”對我來說,這經常意味着世界上少了一段樂曲,但多了一個真理。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①委拉斯蓋茲(1599-1660),西班牙肖像畫家。

    
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阿爾貝蒂娜絲毫沒有要求重見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而且在我們一起制訂的所有度假計劃中,由于貢布雷離蒙舒凡太近,她主動提出避開貢布雷。

    即然如此,我再對她們表示嫉妒,就不免有些荒唐可笑了。

    所以我經常請阿爾貝蒂娜為我彈奏凡德伊的音樂,心裡不再産生痛苦。

    隻有一次,凡德伊的音樂成了産生我嫉妒之心的間接原因。

    阿爾貝蒂娜知道我在維爾迪蘭家聽過莫雷爾演奏凡德伊的作品。

    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談起莫雷爾,向我表示要去聽他演奏,并十分希望跟他認識。

    在此以前兩天,我正好聽說萊娅給莫雷爾寫了一封信,無意中被德·夏呂斯先生截得。

    我便懷疑,是不是萊娅對阿爾貝蒂娜談起了莫雷爾。

    ”肮髒的女人”、”婬*邪的女人”的話不由浮上我的心頭,使我惡心。

    這樣,凡德伊的音樂與萊娅–而不是與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痛苦地聯系在一起了。

    隻有當萊娅所引起的痛苦消減了,我才可能沒有痛苦地聽凡德伊的音樂。

    一個痛苦治好了我,阻止了其它痛苦産生的可能性*,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聽到的音樂,當時聽起來,有些樂句隻是一些渾然模糊的幼體,很難分辨清楚,現在這些樂句卻變成了雄偉輝煌的大殿;有些樂句當時我難以認清,認清了也覺得十分醜陋,現在卻變成了女友。

    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些樂句會象有些人一樣,初看十分令人讨厭,但一旦被我們所了解,就立刻變成了我們現在所發現的樣子。

    兩個狀态之間,發生了一個真正的嬗變。

    另有一種情況,有些樂句本來十分清晰,我當時聽不出來,現在聽起來卻一清二楚,聽得出它們與其他作品的聯系。

    譬如,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聽到的七重奏中,有一句管風琴宗教變奏樂句,當時就未曾引起我的注意,然而,這句樂句猶如從天堂神宇拾級而下的聖女,來到音樂家熟悉的仙女中間,與她們融為一體。

    此外,我曾經覺得有些表現正午鐘聲歡騰快樂氣氛的樂句,缺乏悅耳的音調,節奏過于機械,現在卻成了我最喜歡的樂句。

    這不是因為我習慣了它的醜陋,就是因為我發現了它的美麗。

    我們對任何傑作,起初感到失望,後來作出相反的反映,究其原因,是因為起初的感受在弱化,或者因為我們為發掘真理作出了努力。

    這是适用于一切重要問題–藝術現實的問題、現實的問題以及靈魂永恒的問題–的兩種假設。

    這兩種假設,必須選擇其一。

    就凡德伊的音樂而言,時刻都需要作這種選擇,而且選擇的表現形式是多種多樣的。

    譬如,我之所以認為凡德伊的音樂是比任何名書更為真實的東西,我不時想,其原因就在于我們對生活的感受不是以思想的形式出現的。

    我們是靠文學轉譯,即精神轉譯才使人們對我們的生活感受産生意識,分析闡釋的。

    但是文學轉譯還不能象音樂那樣,對生活的感受進行重新組織,音樂似乎就是跟随我們變化、再現我們内心感受的最高音符,是賦予我們特殊陶醉的聲音;有時候我們就處在這種特殊陶醉之中。

    當我們說:”天氣多好!陽光多麼明媚”時,這種陶醉,旁邊的人是絕對無法共享的。

    同一個太陽,同一種天氣,在人們的心裡激起的震顫是完全不同的。

    凡德伊的音樂中就有這樣一些景象,這些景象是完全無以言傳的,我們也無法凝視靜觀。

    我們在入睡的時候會受到這些奇觀妙景的撫摸,但就在這個時刻,理智已經抛棄了我們,我們的眼睛已經閉上,還未及認識這不可言喻和不可視見的東西,我們已經進入了睡鄉。

    我覺得,當我沉浸于藝術就是真實這一假設時,音樂所能提供的,不僅是晴朗之日或鴉片之夜所能激發的那種純粹的神經快悅,而是一種更加真實、更加豐富的陶醉。

    我的感覺至少如此。

    一件雕塑、一段樂曲,它們之能夠激起高尚、純潔、真實的感情,不可能沒有任何精神現實為依據,否則生活就是毫無意義的。

    因此,任何東西都比不上凡德伊一個漂亮的樂句,都比不上它那樣,能充分表現我生活中時而感到的那種特殊快悅,也就是我面對馬丹維爾鐘樓、面對巴爾貝克路邊樹木,或者簡單地說,本書開卷談到的品茶時所感到的那種特殊快悅。

    凡德伊的創作就猶如這一杯茶,他從音樂世界為我們送來了光怪陸離的感覺。

    明亮的喧嘩、沸騰的色*彩在我的想象前歡快的舞動着,揮動着–但速度之快,我的想象根本無法抓住–散發老鹳草芬芳的绫羅綢緞。

    雖然這種模糊不清的感覺在回憶中是不能深化的,但是時間場合特征能夠告訴我們,為什麼某種味覺會使我們回憶起光的感覺;根據時間場合特征,模糊的感覺至少可以得到澄清。

    然而,凡德伊作品引起的模糊感覺并非來自一種回憶,而是來自一種感受(如對馬丹維爾鐘樓的感受)。

    因此,從他音樂散發的老鹳草芬芳中,應該尋找的不是物質的原因,而是深層的原因。

    應該發現,這是世人不知的,五彩缤紛的歡慶(他的作品似乎就是這種歡慶的片斷,是露出鮮紅截面的片斷),是他”聽到”世界以後,把世界抛出體外的方式。

    任何音樂家都未向我們展示過這一獨特世界,其特性*鮮為人知。

    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最能證實真正天才的,正是這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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