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13)

首頁
話,我就給您看一幅肖德洛·德·拉克洛①的肖像,他是一個典型的仁人君子,公認的最佳丈夫,但他卻寫了一本誨婬*誨盜的書。

    他的肖像對面,是讓莉絲夫人②的肖像,她寫過充滿倫理道德的寓言故事,但是欺騙了奧爾良公爵夫人還不夠,還要把她的孩子也拐走,以此來折磨她。

    當然我必須承認,陀思妥耶夫斯基對謀殺問題的關注是極其特殊的,這使我對他感到相當陌生。

    我聽波德萊爾寫道:青年近衛軍 如果匕首、毒藥、放火以及強||奸…… 那是由于我們的心,唉,不夠大膽。

    ③ ①拉克洛(1741-1803),法國作家。

    著有《危險的關系》,當時被認為婬*誨之書。

    
②讓莉絲夫人(1746-1830),奧爾良公爵的情婦。

    著有《道德童話》等。

    
③此兩句詩出自波德萊爾《惡之花》,開卷的”緻讀者”中第七小節。

    全小節四句為:
如果匕首、毒藥、放火以及強||奸, 還沒用它們那種有趣的構圖, 裝點我們可憐的命運的平凡畫布, 那是由于我們的心,唉,不夠大膽。

    
我已經目瞪口呆,不過我至少可以相信,波德萊爾說的不是真話。

    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這一切我覺得離我無限的遙遠,除非我對自身的有些東西自己也不知道,因為我們的自我認識都是逐漸完成的。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裡,我發現确實有幾口深不可測的井,但是,那幾口井都是打在人類靈魂的幾個孤立的點上。

    他畢竟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創造者。

    首先,他描繪的世界,完全象是他獨創的。

    那些反複出現的小旦,如列别捷夫、克拉馬卓夫、伊夫爾金、謝格列夫,這一系列人物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這芸芸衆生比起倫勃朗《夜巡》中的人物還要怪誕奇異。

    然而,這芸芸衆生雖說怪誕,形式卻沒有什麼特殊,他們也需要借助燈光和服裝,說到底他們也十分平常。

    總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深刻獨特之中充滿了真實。

    這些小醜,猶如古代喜劇中的有些人物,扮演着一種瀕臨絕迹的角色*,但是他們卻極其真實地反映了人類靈魂的某些側面。

    可是,有人在評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時候,筆調之嚴肅莊重,不能不令我咋舌。

    不知您注意到了沒有,自尊心和傲慢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人物的身上起着重要的作用?對作者來說,愛情和深仇大恨,善良和背信棄義,腼腆和傲慢不遜,這些都不過是同一本性*的兩種表現。

    由于自尊心和傲慢,阿格拉耶、娜斯塔西娅、被米基亞扯胡須的老中校以及跟阿遼沙是敵人兼朋友的克拉索特金等等人物,都未能’如實’表現出各自的本質;還有其他許多人物也是如此。

    我對他的作品知之甚少。

    卡拉馬卓夫的父親緻使可憐的白癡女人懷了孕。

    他的罪過猶如一個神秘莫測的動物性*行動,它緻使做母親的,并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命運之神複仇的工具,暗中聽從母親的本能,懷着對施奸者的怨恨和肉體承認這雙重感情,到卡拉馬卓夫家去分娩。

    這難道不是一個無愧于古老藝術中那純樸動人的雕塑主題嗎?這段情節猶如奧維耶多①教堂雕塑上的女人形象,神秘偉大,令人肅穆。

    這是第一段情節,與之呼應的是第二段情節。

    二十餘年以後,卡拉馬卓夫父親被白癡女人所生的那個兒子斯麥爾傳科夫殺害,緻使卡拉馬卓夫一家名聲掃地。

    但是接踵發生的一幕,跟白癡女人在卡拉馬卓夫父親花園裡分娩一節一樣,具有雕塑般神秘莫測的色*彩,同樣具有模糊的自然美。

    結果斯麥爾傳科夫自缢身亡,至此他的罪行宣告徹底完成。

    我剛才要談托爾斯泰,其實,不象您認為的那樣,談托爾斯泰就抛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其實,托爾斯泰對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很多模仿。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裡,有許多内容十分濃縮,是一種低聲的埋怨,到了托爾斯泰的筆下,這些内容成了綻開的笑容。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有一種原始派作品的-陰-沉格調,後繼的弟子驅散了雲霧,帶來了陽光。

    ””我的小寶貝。

    您這麼懶惰真讓人讨厭。

    您瞧,您對文學的見解不是比别人塞給我們的方法有意思多了嘛。

    别人教我們做《愛絲苔爾》的作業,開頭總是一句老套:’先生’曾記否,”她笑着對我說。

    她這并不是在譏諷她的老師或者在自嘲自諷,而是因為她在自己的記憶裡,在我們共同的記憶裡,尋找到一件已經略已久遠的往事,因此感到十分高興。

     ①地處意大利。

    
在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想到了凡德伊。

    于是,另一個假設,即有關虛無的唯物主義假設,再度在我的心靈出現,我重又發生懷疑。

    我心想,歸根結蒂,凡德伊的樂句雖然似乎表達了類似我在品嘗浸于茶中的瑪德萊娜小點心時感受到的某種心靈狀态,可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我肯定,這種心靈狀态的模糊性*即标志着其深刻性*;它僅僅标志着我們還不善于分析這些狀态。

    所以這些心靈狀态可能比其他任何心靈狀态都具有更多的真實性*。

    我品嘗那杯茶,我在香榭麗舍大街上聞到古樹的香味,那時候我産生的幸福感,那種肯定自己置身于幸福之中的感覺,那絕不是幻覺。

    我的懷疑精神告訴我,由于這些心靈狀态投入了過多的我們還未意識到的力量,所以即令這些心靈狀态在生活中比其他心靈狀态更加深刻,但是其深刻性*本身就證明它是無法分析的。

    這是因為這些心靈狀态牽涉到的許多力量,我們都無法察覺。

    凡德伊的某些富有魅力的樂句使人想到這些心靈狀态,因為它們也是無法分析的,但這并不能證明它們跟這些心靈狀态具有同樣的深度。

    純音樂的樂句之所以美,之所以容易形象地顯示我們的非智力感受,或類似的東西,那純粹是因為音樂的樂句本身就是非智力的。

    那末,我們為什麼要認為這些反複出現于凡德伊某些四重奏和這”合奏”中的神秘樂句是特别的深刻呢? 其實,阿爾貝蒂娜為我彈奏的,不僅僅是他的樂曲。

    鋼琴對我們來說,有時候就象一盞科學的(曆史的和地理的)魔燈。

    這間巴黎的卧室,比貢布雷的卧室富有更現代化的創造。

    阿爾貝蒂娜彈奏着拉摩或者鮑羅丁的作品。

    随着音樂的起伏,我在卧室的牆上時而看見綴滿愛神的十八世紀玫瑰紅壁毯,時而看見遼闊無垠、白雪皚皚、萬籁俱寂的東方大草原。

    這些稍縱即逝的裝飾就是我卧室的唯一點綴。

    我在繼承萊奧妮姨媽遺産的時候,曾經立下許諾,要象斯萬一樣,緻力收藏,購買書畫雕塑,結果我卻把所有的錢都用來替阿爾貝蒂娜買了車馬、衣服和首飾。

    但是,我的房間不是擁有一件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貴的藝術品嗎?那就是阿爾貝蒂娜本人。

    我瞧着她。

    一想到是她,我就覺得十分奇怪。

    曾有好長時間,我一直覺得要認識她真是難上加難,不想今天她卻已成了馴服的野獸,成了需要我供給支柱、框架和靠牆的薔薇,每天每日呆在家裡與我朝夕相處,背靠着我的書架,在鋼琴前坐着。

    她的肩膀,當她描述高爾夫俱樂部的情景時,我看見它低垂着,很難讓人看清,現在卻依靠在我的書架上。

    她美麗的大腿,我第一天就很有道理地想象過,在她整個少年時代,她的腿腳一直操縱着自行車的腳蹬,而如今,它們卻在鋼琴踏闆上輪流起落。

    阿爾貝蒂娜坐在鋼琴前面,腳上登一雙金色*的皮鞋,顯得綽約多姿。

    這時,我更覺得她是屬于我的。

    她能神采煥然,都是我所給的;她的手指原來隻與自行車車把有緣,現在卻如聖-塞西爾①的纖指在琴鍵上飛快地舞動;她的頸項,坐在床上看過去,豐腴粗壯,在燈光的照耀下,泛着桃暈;她那斜側的臉龐猶顯得更加粉豔,我的眼光從我内心深處射發,滿載着回憶,燃燒着欲|望,給她的臉龐增加了一種光彩和活力。

    瞬間,阿爾貝蒂娜的臉似乎附着了魔力,其立體感不翼而飛了。

    猶如那一天在巴爾貝克旅館,我很想吻她一下,我的視覺因這過于強烈的欲|望而模糊了,她臉的每一個側面都發生了延伸,越出了我的視覺範圍。

    但是我的感覺卻更加清楚。

    她眼皮半合着,蒙住了眼睛,頭發垂落着,遮住了大部分臉頰。

    我能看到的雖然隻是層層相疊的平面,但我卻能感受到那藏于平面背後的立體感。

    她的眼睛就象-乳-白的礦石包含着的兩塊唯一的魔光片,它們比金屬還要堅硬,比陽光還要燦爛,加在無光材料中間,宛如我們壓在玻璃下面那兩片淡紫色*的蝴蝶薄翅。

    她回過頭來問我彈奏什麼曲子,那烏黑卷曲的頭發立時顯出豐富協調、獨具一格的花樣。

    它有時上尖下寬,形成一個羽毛豐盛的黑色*三角形,很象一羽美麗的翅膀;有時候彎曲的發環隆成一堆,形成一片雄渾起伏的山脈,山脊、分水嶺以及斷崖峭壁盡收眼底。

    卷曲的環形多彩多姿,變幻無常,似乎早已超出了大自然通常所能實現的森羅萬象,唯有雕塑家的願望才能與之呼應–雕塑家善于施展精湛的技藝,講究剛柔相濟、奔放不失和諧,刀法要有力度–光如漆木、豔如桃紅的臉龐,在烏發的一截一蓋之中,更顯出其生動旋轉的曲線來。

    房間的這一角放着書架和鋼琴–鋼琴猶如管風琴的木殼,将她的身體遮掩了一半–它們跟她的窈窕多姿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但又十分協調,因為她善于使自己的姿态适應鋼琴和書架的外形以及用途,與它們融為一體。

    于是,房間的這一角整個化為這位音樂天使的輝煌聖殿和誕生地,而這音樂天使又如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片刻之後将聽從溫柔的魔法,脫離其栖身之所,把粉紅的精髓贈與我的親吻。

    但不,對我來說,阿爾貝蒂娜根本不是一件藝術品。

    我知道什麼叫用藝術眼光來欣賞女子,我了解斯萬。

    我不行,不管是什麼女子,我都不會用藝術眼光來欣賞,我缺乏外部觀察的精神,從來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東西。

    有一個女子,在我看來,根本不足稱道,可是斯萬一見,卻立刻在她身上添加一層藝術尊嚴–他在她的面前大施殷勤,在我面前把她比作盧伊尼②的肖像,又說她的服飾打扮反映着喬爾喬涅畫中人物的服飾–對他這套本領,我是五體投地,我絲毫沒有這份天賦。

    從實而言,我一旦把阿爾貝蒂娜視為我有幸占有的古色*古香的音樂天使,就立刻會對她失去興趣,無動于衷,在一起不久就感到無聊了,不過無聊的日子為時不長。

     ①聖-塞西爾,于公元232年殉教,主司音樂。

    
②盧伊尼,十六世紀意大利畫家。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