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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六部 女逃亡者(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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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有形有靈的她,就好象永恒已變成了和生命相似的東西似的。

    我說”和生命相似”是什麼意思?我的要求更高。

    我希望死神永遠也别剝奪我的歡樂,然而并不隻是死神在剝奪我們的歡樂。

    沒有死神這些歡樂也會逐漸減弱,在往日的習慣和新的好奇心作用下,這些歡樂已在開始減弱了。

    而且在生活中,阿爾貝蒂娜即使在身體方面也可能會逐漸發生變化,我也會日複一日地去适應這些變化。

    然而我現在還隻能回憶起她的某些瞬間,因此我非常希望能在回憶中重新看見她即使在世也不可能複得的樣子;我希望在回憶中看見的其實是一種奇迹,因為這奇迹能夠補償記憶力的天然而專橫的局限,這種奇迹是不可能來自過去的。

    不過我是以古代神學家的天真去想象這栩栩如生的女人的,我想象她對我作出了解釋,不是她可能作出的解釋,而是新近的矛盾使她在生前總是拒絕對我作出的解釋。

    這樣,她的死既然是某種夢幻一般的東西,我對她的愛也就仿佛成了她意想不到的幸福;對她的死亡我隻考慮那是合适而理想的結局,這結局可以使一切變得簡單而且得到妥善的解決。

     有時我想象我們聚會的地點并不很遠,并不是在另一個世界。

    當年我認識希爾貝特隻為了和她去香榭麗舍遊玩,晚上在家時我曾想象我即将收到她的信,她在信中會向我表白愛情,我還曾想象她即将走進我的家,如今一種同樣強烈的願望也和那次一樣不顧妨礙它的物質規律(那次是和希爾貝特,我的願望歸根結底還是沒有錯,因為最後還是它勝利了)又使我想象我即将收到阿爾貝蒂娜的短簡,她在短簡裡會告訴我她騎馬時的确出過一次事故,不過出于某些浪漫的原因(總之,一些被認為早已死了的人也曾遇到過這類情況),她不願意讓我知道她已康複,如今她後悔了,要求回來同我一起生活而且同我白頭偕老。

    我還–我同時在讓自己明白一些似乎很通情達理的人也會幹出些什麼樣甜蜜蜜的蠢事–感到對她死亡的深信不疑和對看見她走進來所抱的從未泯滅的希望同時在我身上并存着。

     我還沒有得到埃梅的消息,他恐怕已經到達巴爾貝克了。

    我的調查内容無疑是次要的而且内容的選擇也有很大的随意性*。

    如果阿爾貝蒂娜過去的生活的确應該受到譴責,這樣的生活一定會有格外重要的内容,隻不過出于偶然的原因我沒有能象那次抓住有關晨衣的談話和阿爾貝蒂娜臉紅的迹象一樣去琢磨這些内容罷了。

    準确地說這些事于我并不存在,因為我并沒有親眼看見過。

    我特别強調那一天而且幾年以後又竭力回顧那一天,這純粹是随心所欲的做法。

    如果說阿爾貝蒂娜喜好女人,那麼她一生中這天以外的好幾千個日子如何度過我既然都不知道,對我來說了解這些日子也應該是饒有興趣的;我就應該打發埃梅去巴爾貝克别的許多地方,去巴爾貝克以外的許多城市。

    然而正因為我并不清楚她如何度過了這些日子,這些日子也就不曾在我的想象裡再現過,它們在我的想象裡根本就不存在。

    對我來說所有的人和事隻有個别存在于我的想象裡才算存在。

    如果還有千萬個相同的人和事,在我眼裡這個别存在的就變成很有代表性*的了。

    如果說在對阿爾貝蒂娜的懷疑方面我早就想知道淋浴是怎麼回事,同樣在她對女人的性*欲方面,盡管我知道有大量的少女和女仆與她們大同小異而且我也完全可能無意間聽到别人議論她們,我還是願意了解曾個别存在于我想象中的那兩個–因為聖盧向我談到的是她們–即去過妓院的姑娘和普特布斯夫人的女仆。

    正如聖盧所說,我的健康情況,我的猶豫不決,我的拖拉作風使我難于實現任何該作的事,使我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地推遲澄清某些疑慮而且推遲實現某些願望。

    不過這些事情仍舊存留在我的記憶裡,我給自己許願一定要了解其中的真相,因為隻有這些事萦繞在我的心間(其它的事在我印象裡是無形的,不存在的),還因為我從現實中偶然選中這些事情,這本身就構成一種保證,即正是通過這些事情我可以接觸到一點事實,接觸到一點令人垂涎三尺的真實生活情景。

    再說,隻要有一個精心挑選的事實不就可以使實驗者得出一條普遍性*的規律以揭示千百個類似事實的真相了嗎?阿爾貝蒂娜盡管還留在我的記憶裡,由于她在世時隻是一次一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裡,她在我記憶裡便隻留下了零零碎碎的時間概念,但這絲毫不妨礙我恢複她的統一的形象,使她成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希望作出總的判斷的正是對這活生生的人,我想知道她是否對我說過謊,她是否愛好女色*,是否為了更自由地和她們會面她才離開了我。

    那淋浴場女侍說的話也許會使我一勞永逸地了結對阿爾貝蒂娜不良習慣的懷疑。

     我的懷疑!唉,我原以為看不見阿爾貝蒂娜于我是一件無所謂乃至惬意的事,直到她出走時我才發現自己的錯誤。

    直到她去世時我才明白我以為自己有時盼望她死而且設想她的死會使我得到解脫那是怎樣的錯覺。

    同樣,我在收到埃梅的信時才明白,我之所以一直沒有為懷疑阿爾貝蒂娜的德行而痛苦萬分,是因為實際上那根本算不上是懷疑。

    我的幸福,我的生活要求阿爾貝蒂娜貞潔娴淑,于是我就說一不二地肯定她是貞潔娴淑的。

    帶着這種預防性*的信念,我就可以毫無危險地聽任我的思想去和各種假設瞎折騰了,在我的思想裡這些假設有鼻子有眼但我并不相信它們。

    我對自己說:”她也許愛好女色*”,就象人們說”我今晚可能會死去”一樣;他們說是說了,但自己都不相信,他們還在為明天盤算呢。

    我錯誤地認為自己對阿爾貝蒂娜是否愛好女色*毫無把握,因此算在她賬上的錯誤事實除了我自己經常預料到的都不可能帶給我别的什麼,這說明為什麼在看到埃梅的信裡提到的那些畫面、那些對别人來說毫無意義的畫面時,我感到一種始料未及的痛苦,一種我迄今未曾感受過的最酷烈的痛苦,這種痛苦結合那些畫面,結合,唉!阿爾貝蒂娜本人的形象,形成了一種化學裡叫作沉澱的現象,其中一切都是不可分的,我用純屬習慣的方式從其中分離出來的埃梅的信卻又不能使我得到任何概念,因為信中的每一個字一出現便立即被它引起的苦痛改變了,永遠染上了信件引起的苦痛的色*彩。

     “先生, “我沒有早一些給先生寫信請先生原諒。

    先生委托我看望的人有兩天不在,我希望回報先生對我的信任,所以不願意空手而歸,我剛才終于和這個人交談了,她還清楚記得(阿小姐)①。

     ①埃梅初通文墨,他想把阿小姐寫成斜體或加上引号。

    然而他想寫引号時卻畫了個括号,他想加括号時又畫上了引号。

    弗朗索瓦絲也是這樣把某人在我們那條街住下來說成停下來,又把停一會說成呆下來,老百姓的錯誤在于經常把一些說法互換–法語也是這樣–這些說法在幾個世紀以來早已互相調換過位置了。

    –作者注。

    
“據她說先生猜想的事完全是确實的。

    首先每次阿爾貝蒂娜小姐去浴池時都是這個女侍照顧的。

    阿小姐經常和一個比她年紀大的高個兒女人一起去淋浴,這高個兒女人總是穿一身灰色*衣服,淋浴場女侍并不知道她的名字,隻因常見她去那裡找一些少女所以認識她。

    不過自從她認識(阿小姐)後她再也不去注意其他的姑娘了。

    這個女人和阿小姐總是把洗澡間的門關上,在裡面呆很久,而且穿灰衣服的女人起碼給和我說話的這個女人10法郎小費。

    就象這個女人對我說的,您想如果她們隻是随便瞎浪費時間準不會給她10法郎小費。

    阿小姐有時還和一個黑皮膚的女人一道來,這個女人有一副長柄眼鏡。

    不過和(阿小姐)一道來得最多的是一些比她年輕的姑娘,尤其是一個有一頭紅棕色*頭發的姑娘。

    除了穿灰衣服的太太,阿小姐慣常帶來的人并不是來自巴爾貝克,恐怕常常是從遠方來的。

    她們從不一道走進來,不過阿小姐進來時總叫我把淋浴室的門開着,說她在等一個朋友,可是和我說話的這個人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人無法對我說得更詳細了,因為她已記不大清楚,”過了這麼長時間這很容易理解。

    ”再說這人也沒有設法去了解,因為她很謹慎,而且那樣對她有利,因為阿小姐讓她賺了很多錢。

    得知她死了時這人打心眼裡受到了觸動。

    這麼年輕就夭亡的确對她和她的親屬都是很大的不幸。

    我等着先生的命令,不知我是否能離開巴爾貝克,我想我在那裡也得不到更多的東西了。

    我還要感謝先生讓我作這樣一次旅行,這次短促的旅行遇上的天氣再好不過了所以格外愉快。

    今年海水浴季節可能很不錯。

    大家都希望先生在今年夏天來這裡小住。

     “我再也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奉告了”,雲雲。

     要想明白這些話使我震動到什麼程度,就必須回過頭想想我提出的有關阿爾貝蒂娜的問題并非次要的,無所謂的問題,并非雞毛蒜皮的問題,并非我們實際上經常互相詢問的有關我們以外的所有的問題,象這樣互相詢問我們可以在思想不受影響的情況下去痛苦、謊言、罪惡和死亡當中漫步。

    不,那是有關阿爾貝蒂娜的最本質的問題:她究竟是什麼人?她想了些什麼?她愛好什麼?她對我撒過謊嗎?我和她的共同生活是否和斯萬與奧黛特的共同生活同樣可悲?埃梅的回答盡管不是一般性*的而是對個别問題的回答–正因為如此–這回答所觸及的才真正是阿爾貝蒂娜和我内心最深處的東西。

     透過出現在我眼前的阿爾貝蒂娜偕灰衣女人經過小巷去淋浴場的情景,我終于對她過去這段經曆有了一鱗半爪的了解,這段經曆比起我在我記憶裡或在阿爾貝蒂娜的眼神裡看到的令我觳觫的經曆,其神秘和可怕的程度似乎毫不遜色*。

    換了我以外的任何人恐怕都會認為這些零碎的情節毫無意義,阿爾貝蒂娜既然死了,我也就不可能讓她親自駁回這些情節而這種無能為力幾乎就等于某種可能性*了。

    不過這些情節即使确鑿無誤,即使她自己也已供認不諱,阿爾貝蒂娜的錯誤(無論她出于良知認為那些事無辜抑或應當受到譴責,也無論她出于婬*欲認為那些事趣味無窮抑或平淡乏味)恐怕很可能不會使她象我一樣感到無法表達的極度憎惡。

    我自己呢,借助我和女人的戀愛經曆,盡管這些女人對阿爾貝蒂娜來說不一定是一回事,我也能夠多少猜出一些她的感受。

    的确,一想到她象我過去那樣欲壑難填,象我過去對她說謊那樣對我謊話連篇,一想到她為這個或那個少女憂心忡忡,象我為斯代馬裡亞小姐破費,為另外許多人破費,為我在郊野遇到的農家女破費一樣為那些少女破費,一想到這些我已開始感到苦惱了。

    是的,我以往的欲念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幫助我理解她的欲念;這種欲念越強烈,它們引發的苦痛便越酷烈,想到這點已經是一種巨大的痛楚了;就好比這些欲念以相同的系數在感覺的代數式裡重新出現,不過不是加号而是減号。

    然而就阿爾貝蒂娜而言,根據我本人所能作出的判斷,她無論以多大的毅力對我隐瞞她的錯誤–我以此猜測她一定自以為有過失或者害怕使我難受–由于她是在閃爍着欲念的想象力的亮光裡任意鑄成她的錯誤的,這些錯誤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和生活裡其它的東西同樣性*質的東西了,成了她沒有勇氣拒絕的樂趣,成了她竭力隐瞞以避免在我這裡引起的苦痛,然而樂趣也好、苦痛也好,它們都可以列入生活裡其它的樂趣和苦痛之中。

    不過對我來說,阿爾貝蒂娜去淋浴場而且準備給小費①的畫面是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在我自己無法構思這樣的畫面的情況下自外而來的,我是從埃梅的信裡得知的。

    ①如今我畢竟更愛她了,她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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