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六部 女逃亡者(5)

首頁
我對她的背叛是痛心疾首的,因為無論它們發生在怎樣遙遠的年代,對我來說它們都并非過去;它們果真成為過去時,即是說當我不那麼激動地追憶它們時,我就不會那麼痛苦了,因為與逝去的日子實際的距離相比,一件事情的遠近更容易同視覺記憶的強度相适應,正如人們在回憶昨日的夢境時,由于夢想什麼都模糊不清,夢景便顯得比幾年前發生的事更為遙遠。

    不過,盡管對阿爾貝蒂娜已死的想法在我心裡已有了進展,認為她還活着的感覺卻仍然會回潮,這種回潮即使不阻擋那些進展,也會抵制它而且妨礙它成為有規律的進展。

    我如今才明白在那個時期(無疑因為忘記了她被禁閉在我家的時日,這些時日消除了我為她的過失而感到的痛苦,因為我知道她沒有犯這些錯誤,所以這些錯誤便似乎與我不大相幹了,于是這些時日就變成了她清白無辜的證據),我老受到一個新想法的折磨,這想法和阿爾貝蒂娜已死的概念(直到那時我思想的出發點都是她還活着)同樣新奇,我原以為我恐怕同樣不可能接受這新的想法,可是在我不知不覺間這想法倒逐漸構成了我意識的基本内容,從而代替了認為阿爾貝蒂娜清白無辜的考慮,這新的想法便是:阿爾貝蒂娜有過失。

    我自以為我在懷疑她時,我反而是在相信她;同樣我想象我在對她的罪過抱懷疑态度時,我其它思想的出發點全都是相信她有罪,這種信念和與之相反的思想一樣又往往被推翻。

    那段時間我無疑是非常苦惱的,不過我現在已明白事情原本應該如此。

    隻有充分體驗了痛苦才可能解除痛苦。

    我當時禁止阿爾貝蒂娜接觸任何人,我幻想她清白無辜,和我後來又以她還活看作為推理的基礎,這一切都隻能延緩解除痛苦的時間,因為我這是在推遲早就應該忍受的必要而漫長的痛苦時日。

    然而習慣會起作用的,它會根據已經在我生活過程中受到過檢驗的規律讓我适應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想法。

    正如德·蓋爾芒特的姓氏已經不再意味道旁睡蓮盛開的公路和魔鬼希爾貝特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的魅力,阿爾貝蒂娜的存在也不再意味那起伏的藍色*大海的魅力,斯萬的姓氏,拉球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以及其它許多事情對我來說也都失去了原有的意義和魅力,這種意義和魅力隻給我留下了一個既簡單而又被它們認為大到足以獨自存在下去的字眼,好比一個人到來是為了鼓動仆人幹活,等仆人知道這點之後過幾個禮拜他又抽身走了;與上述情況相同,習慣也會把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令我痛心的想法從我心裡驅除出去。

    而且從現在到那時,好比從兩翼同時進行的打擊,在”習慣”的行動過程中兩支同盟軍一定會互相支持。

    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想法會變得更具可能性*,更使我感到習慣,因此也會變得不那麼令我痛心。

    然而另一方面,正因為它可能變得不那麼令我痛心,對她有過失的信念提出的異議就可能一個接一個她被推倒,這些異議在我思想裡産生也是受了我不過多受痛苦的願望的啟發;一個行動加速另一個行動,我相當迅速地從相信阿爾貝蒂娜無辜過渡到了相信她有過失。

    我隻有在生活裡接受阿爾貝蒂娜已死,阿爾貝蒂都有過失的概念,這些概念才可能成為習以為常的事,即是說我才可能忘記這些概念而且最終忘記阿爾貝蒂娜本人。

     我還沒有達到這一步。

    有時我的記憶受到心智活動的刺激變得格外清晰–比如在我閱讀時–從而勾起了我的傷心事;有些時候反而又是我的傷感受到擔心暴風雨天氣這類心态的引發,使我愛情史裡的某些往事變得格外突出,格外明朗。

     對死去的阿爾貝蒂娜的愛也可能在某段時間的間隙之後重新恢複,在這段間隙時間裡我由于注意力的它屬而變得對她漠不關心,比如在巴爾貝克她拒絕親吻之後就有過這樣一段空隙,在這段時間我更關心的是德·蓋爾芒特夫人,是安德烈和德·斯代馬裡亞小姐,不過在我重又經常看見她時我對她的愛便恢複了。

    然而,甚至在此刻,我對其他人的操心也可能導緻分離–這次是同一個死人分離–在這樣分離時她變得與我更加無關痛癢了。

    發生這一切隻有一個緣由,那就是我仍然把她當作活人。

    即使在後來的日子裡我不那麼愛她了,這一點仍舊是我的一個願望,這類願望很容易使人感到厭倦,但抛開它一段時間之後它們又會重新找上門來。

    我追逐一個有生命的女人,接着是另一個,這之後我又回到我那死去的女人身邊了。

    我在失去了對阿爾貝蒂娜明确的概念之後,某個姓名經常會不期然地闖進我内心裡最模糊的區域去激起我痛苦的反應,我原來還以為這種反應不可能出現了呢,這就象你往一個頭腦已不能思考的死人身上插進一根針去時他的某個肢體還會痙攣一樣。

    長期以來,這種刺激是那麼吝于光顧我以至在我無意中竟主動去尋找機會使自己悲傷,使自己妒性*發作,借此重新和往昔發生聯系以便更清晰地追憶她。

    原因是,對一個女人的相思其實就是複蘇了的愛情,而這種複蘇的愛情又同樣受到愛情法則的制約,因此我的相思力增強的原因也就和阿爾貝蒂娜在世時我對她的愛情加深的原因同出一轍了,而忌妒和苦惱又列在這些原因的首位。

    然而最經常發生的是這些情況–因為一種疾病或一場戰争延續的時間可能比最聰明最有遠見的人估算的要長得多–總在我不知不覺間産生而且它們對我的沖擊如此之劇烈使我隻能考慮如何保護自己不緻過分悲痛反倒無暇顧及從中讨得某件可以回憶的往事了。

     此外一個字甚至不必象”朔蒙”這個字一樣和某種猜測①發生聯系就能引起猜測,就會成為口令,成為打開通向往昔的大門的神奇”芝麻”,由于看夠了這個往昔,你原已不再去考慮它,因此嚴格說來你也就不再占有它了;你個人已去除了往昔這個部分,由于這種切除你以為你個人的人格也改變了原樣,正如一個圖形,失去了一角就等于失去了一邊;比如有些句子裡出現了某條街某條公路的名字而阿爾貝蒂娜又可能去那些地方,這些句子就足以體現一種潛在的但并不存在的猜疑心,讓它去尋覓實體,尋覓處所,尋覓某種具體的固定辦法某種特定的實現方式。

    南回歸線 ①(甚至兩個不同名詞共有的相同音節就足以使我的記憶–就象電工隻需要最少的優質導體一樣–重新建立阿爾貝蒂娜和我的内心之間的聯系。

    )–作者注
有時這種”重新恢複”,這種夢景的”重新演奏”幹脆趁我睡覺時到記憶這本書裡一舉翻過許多頁,于是一頁一頁的日曆将我帶到,使我倒退到痛苦的但已很久遠的印象裡去,這些早就讓位給别種印象的印象又變得曆曆在目了。

    這印象通常總是和一切笨拙而激動人心的演出同時出現,這演出給我以假象,使我耳聞目睹從此以這一夜為起點的一切。

    而且在愛情史裡,在愛情與遺忘作鬥争的曆程裡,夢所占的位置比醒着更為重要,夢從不考慮時間上的極細微的劃分,它取消所有的過渡狀态,使巨大的反差變成對立,它在刹那間打亂我們在白天緩慢完成的安慰性*的工作,在夜裡安排我們和那一不見面就可能忘懷的人兒幽會,不是嗎?因為,無論怎麼說,我們在夢裡總可以得出一切皆真的印象。

    隻有從我們白天的感受裡找出的原因才能說明這一切是不可能的,而這種感受在做夢時又是我們看不到的。

    因此這種不可能的生活在我們眼裡似乎就成了真實的。

    但有時由于使演出歸于失敗的内部照明不足的毛病,我那成功地搬上舞台的回憶便使我産生了真實生活的幻覺,我真以為我曾經約過阿爾貝蒂娜幽會,以為我找到了她;可是我又感覺到不可能向她走過去,不能出聲地把我準備向她說的話說出來,也不能為看清她而重新點燃那已經熄滅的小火把:這種不可能性*在我的夢裡無非是睡眠者的動彈不得,說不出話,看不見物,就象你猛然看見幻燈裡出現了大片的-陰-影把舞台人物抹去,這-陰-影本來是應該被遮住的,這片-陰-影就是幻燈本身的影子,或者是操作人員的影子。

    有時,阿爾貝蒂娜出現在我的夢裡,她又想離開我,這次她的決心卻沒有能觸動我的心。

    原因是一縷令人警覺的光可能已從我的記憶裡透進了黑暗的睡夢裡,這種光一經停留在阿爾貝蒂娜身上便使她未來的行動,使她宣布的出走失去了全部的重要性*,這光就是她已經死了的概念。

    然而阿爾貝蒂娜已死的記憶往往在更清晰的情況下甚至也會和她還活着的感覺相結合而并不推翻這種感覺。

    我同她談話,在我談話時外祖母在房間緊裡頭走來走去。

    她的下颏已有一部分碎成碎片掉在地上,俨如一尊已經毀損的雕像,而我卻絲毫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異常之處。

    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有問題要問她,是關于巴爾貝克淋浴場和土蘭的某個洗衣女的事,不過我把這事放在以後再談,因為我們有的是時間,沒有必要着急。

    她保證說她沒有幹壞事,隻不過昨天吻過凡德伊小姐的嘴唇。

    ”怎麼?她在這裡?””是的,而且這會兒我就該離開您了,因為我一會兒就得去看她。

    ”阿爾貝蒂娜死後我一直沒有象她在世的最後一段時間那樣把她禁閉在我家裡,所以她看望凡德伊小姐的事使我有些擔心。

    我又不想讓她看出我的擔心。

    她告訴我她隻不過吻過凡德伊小姐,可是她也許又在撒謊,就象她過去對一切都矢口否認一樣。

    過一會她恐怕就不會隻滿足于吻一吻凡德伊小姐了。

    當然,按照某種觀點我如此煩惱是沒有道理的,因為據說死人什麼也感覺不到,什麼也不能做。

    大家盡管這麼說,我的外祖母死後卻還是繼續生活了好幾年,而且此刻還正在房裡走來走去。

    當然,我一旦醒來,這死人繼續活着的想法會變得讓我既無法理解也無法解釋。

    然而我這種想法在做夢的荒唐的短暫時刻卻出現了那麼多次,我終于和它熟悉了!如果夢境反複出現,對夢境的記憶就可能變得持久。

    我想,一個瘋人今天即使已經痊愈而且恢複了理智,他恐怕也比别的人更容易理解他在自己精神生活的某個已過去的時期想說的話,他當時想對參觀精神病院的人解釋說,不管大夫如何看他,他個人并非失去理智的人,他把自己健康的精神狀态和每個精神病人的瘋狂的異想天開加以對比,結論說:”因此,瞧這人的神氣和大家一樣,你們一定以為他不是瘋子,好!他就是瘋子,他以為自己是耶稣基督,這不可能,因為我才是耶稣基督!”我的夢結束很久以後,我還在為阿爾貝蒂娜談到的給凡德伊小姐的吻而苦惱,她的話仿佛還在我的耳際回響。

    這些話倒真的可能在我耳際回響過,因為這些話是從我自己口裡說出來的。

    我一整天都在和阿爾貝蒂娜交談,我詢問她,諒解她,我向她談那些在她生前我一直想對她說的事以彌補我對這些事情的遺忘。

    我突然害怕地想到我在回憶中提到過的人,我與之說了那一席話的人再也沒有任何現實感了,那張面孔的各個不同的部分都毀滅了,原來也隻是不斷迸發的生的意志使這個面孔和人的臉孔相一緻,如今這生的意志已經無影無蹤了。

     還有幾次,我并沒有做夢,一醒來我就感覺到我心中的風轉向了,刮個不停的冷風是從另一個方向,從往昔的深處吹來的,它向我傳來了遙遠時刻的鐘聲,傳來了我不常聽見的啟程的汽笛聲。

    我試着抓起一本書。

    我再翻開我特别喜愛的貝戈特的小說。

    我覺得書裡的人物挺讨人喜歡,我很快就入迷了,我開始象企盼自己的樂事似的盼望書中那個壞女人受到懲罰;當那一對未婚夫妻的幸福有了保障時我的眼睛都濕了。

    ”那麼,”我絕望地大聲說道,”我那麼重視阿爾貝蒂娜可能做出的事卻不能從中得出結論說她個人是不可消除的真實存在,說我總有一天會在天上再看到與她在世時一樣的她,而我卻帶着那麼多的祝願呼喚,那樣急切地等待,而且帶着眼淚歡迎一個隻在貝戈特的想象裡存在的人的成功,一個我并沒有見過的,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象其面孔的人的成功!”小說裡也還有些迷人的少女,有情書,有寂靜無人的供人幽會的花園小徑,這一切都在提醒我說人是可以秘密談情說愛的,于是我的忌妒心重又被喚醒了,就好象阿爾貝蒂娜還可能去幽徑散步似的。

    書中還描寫了一個男人在50年後重見了他在青年時代愛過的女人,他認不出她了,他在她身邊感到厭倦。

    這又提醒我愛情是不可能天長地久的,這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
0.19999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