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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六部 女逃亡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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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嗜好以及她同凡德伊小姐的個人關系。

    她毫無難色*地承認了一切,而且笑盈盈的。

    從她的承認裡我可以得出令我苦惱的結論;首先,安德烈在巴爾貝克對不少姑娘那麼親切那麼賣弄風情可能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而她自己卻毫不否認她有那些習慣,以此類推,我在重新認識這個安德烈的同時也滿可以想到阿爾貝蒂娜同樣可能輕而易舉地向我之外的任何人,任何她感到正在忌妒的人坦白承認她自己的那些習慣。

    另一方面,安德烈曾經是阿爾貝蒂娜最好的朋友,而且也許正是為了她阿爾貝蒂娜才特意從巴爾貝克趕回來,既然現在安德烈已經承認了她的嗜好,我思想上必然得出結論認為安德烈和阿爾貝蒂娜總是同時在一起發生這類關系的。

    當然,就象在外人面前人們總是不敢看這個人為他帶來的禮物是什麼,他得在饋贈者走了之後才去揭開蓋子,因此隻要安德烈還在這裡,我就不會在自省中去審視她帶給我的痛苦,我明顯感到這種痛苦已經在我的神經和心髒這些服務器官裡引起了嚴重的紛亂,隻是因為我受過良好的教育,我才能裝作沒有發現這些混亂,反倒和這個少女最親切不過地聊天,我把她當作客人,所以沒有把注意力從她身上轉移到我内心的意外變化上去。

    聽見安德烈談到阿爾貝蒂娜時說出的這句話我感到格外難受:”噢,是的,她喜歡我們一道去舍夫勒斯山谷散步。

    ”我仿佛覺得是安德烈事後在她和阿爾貝蒂娜散過步的那模糊而且似乎不存在的天地惡狠狠地造出一個令人詛咒的山谷加進了上帝的創造裡。

    我感到安德烈即将向我和盤托出她和阿爾貝蒂娜的所做所為,而出于禮貌,出于狡猾,出于自尊,也許出于感激,我又竭力使自己顯得越來越親切,與此同時我能給阿爾貝蒂娜無辜這個概念讓出的空間卻越來越縮小了,我似乎發現我無論作出多大的努力,我仍舊顯出了即将被抓獲的動物特有的那種發呆的狀态,而在這隻動物的周圍,令它懾服的鳥已緩緩地縮小了它回旋飛翔的圈子,它從容不迫是因為它有把握在必要時追上它的犧牲品而且這犧牲品再也不可能逃出它的爪子了。

    不過我仍舊注視着安德烈,而且帶着殘存的诙諧,自然和信心十足的神氣,這種神氣正是那些想裝出不怕别人盯着他們使他們入迷的人特有的,我插進這麼一席話:”我怕惹您生氣所以從沒有對您說過這些,不過現在我們既然輕松地談到了她,我也就可以對您說我早知道了您和阿爾貝蒂娜這種性*質的關系,再說盡管您已經知道,告訴您這事仍舊會使您高興:阿爾貝蒂娜非常愛慕您。

    ”我告訴安德烈如果她願意讓我看看她(哪怕隻看看她們怎樣撫愛,在我面前做這個動作恐怕不會使她太為難)同阿爾貝蒂娜那些有此嗜好的女友們如何動作,那一定頗富奇趣,我點了羅斯蒙德,貝特以及所有阿爾貝蒂娜的女友的名,以便從中弄個明白。

    ”我不但絕不在您面前做您說的那種事,”安德烈回答我說,”而且我也不相信您說的那些姑娘有這種嗜好。

    ”我情不自禁地靠近吸引我的魔鬼,回答說:”怎麼!您總不至于想讓我相信在你們那一夥裡您隻和阿爾貝蒂娜一個人幹過這事吧!””可我同阿爾貝蒂娜也從沒有幹過。

    ””瞧您,小安德烈,幹嗎否認我起碼在三年前就已經知道的事呢?我并不認為這有什麼壞處,恰恰相反。

    對了,那天晚上她那麼想第二天和您一道去維爾迪蘭夫人家,您也許還記得……”我還沒有把話說完便看見安德烈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憂慮,憂慮使這雙眼睛棱角畢露,俨如珠寶工人也難于利用的滿是棱角的寶石,這就好比那些享有特權的人在演出開始之前撩開一角帷幕随即閃身躲開以免被人瞅見。

    這憂慮的目光一消失,一切又複歸正常,然而此刻我已經意識到我再看見的一切都隻可能是對我假裝出來的了。

    這時我從鏡子裡看見了我自己;我吃驚地發現我和安德烈之間有某種相似之處。

    如果我不是早就停止刮胡須了,如果我隻留下一丁點胡茬,這種相似真算得上是毫無二緻了。

    在巴爾貝克時,阿爾貝蒂娜也許正是看見了我剛長出來的胡子才突然急不可耐地渴望回到巴黎的。

    ”可是總不能隻因為您不認為這有什麼壞處我就承認并不存在的事吧。

    我向您起誓我和阿爾貝蒂娜什麼也沒有幹過而且我相信她厭惡這種事。

    告訴您這件事的人是在騙您,也許是為了什麼私利。

    ”她帶着詢問和不信任的神氣說。

    ”那好吧,既然您不想對我說,”我答道,甯可作出不想提供任何證據的樣子,再說我也并沒有掌握什麼證據。

    不過為了碰碰運氣我還是含糊地說出了布特朔蒙這個地名。

    ”我可能和阿爾貝蒂娜去過布特朔蒙,難道那是一個特别糟糕的去處不成?”我問她能不能和希塞爾談談這事,因為此人有一段時間和阿爾貝蒂娜特别熟。

    然而安德烈宣稱希塞爾剛剛對她做了一件極無恥的事,去求此人幫忙是她永遠不會為我效勞的唯一的事。

    ”您如見到她,”她補充說,”别把我對她的議論告訴她,沒有必要樹敵。

    她很清楚我對她的看法,但我還是甯願避免和她鬧得太僵,鬧僵了倒反而隻能和解了。

    而且她是會傷人的。

    您會明白,隻要看了我一周前收到的那封信,看她在信裡怎樣背信棄義地撒謊,世上無論什麼東西,連最漂亮的行為也抹不掉這件事留下的記憶。

    ”總之,如果說安德烈的這種嗜好強烈到不加掩飾的程度,而阿爾貝蒂娜對她又懷着那麼熱切的愛,她也的确懷着那樣的愛,盡管如此,安德烈卻并沒有和阿爾貝蒂娜發生過肉體關系而且不知道阿爾貝蒂娜有這類嗜好,那準是因為阿爾貝蒂娜根本沒有這種嗜好,也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這種關系,她即使想和女人發生關系,她也一定甯願和安德烈而不願和别的女人。

    因此安德烈一走,我就發現她那斬釘截鐵的斷言已經使我平靜了下來。

    可是她這樣做也許是受責任感的驅使,因為她還沒有忘記阿爾貝蒂娜,她認為不讓别人相信阿爾貝蒂娜在世時無疑曾要求她否認的事是她對死者義不容辭的責任。

     我在凝視安德烈時曾一度相信自己看見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變着法兒臆造出來的阿爾貝蒂娜的那種樂趣,還有一次我竟以為我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耳朵聽見了她在尋樂。

    在一家妓院我命人叫來兩個洗衣女,她們都住在阿爾貝蒂娜經常光顧的那個街區。

    她們一個撫摸着另一個,另一個突然發出一種我乍一聽根本分不清是什麼樣的聲音,因為我們永遠不會确切理解出自我們從沒有體驗過的某種感受的奇特而又極富表現力的聲音的涵義。

    如果你在隔壁聽見一種聲音而又什麼也沒有看見,你可能會把給病人施行無麻醉手術時病人疼極而發出的聲音當成狂笑;如果告訴一位母親說她的孩子剛死了,她發出的聲音也會被不知底細的人認為象禽獸或豎琴發出的聲音一樣很難用人類的語言加以說明。

    需要一段時間才可能理解,從我們自己的性*質不同的體會加以類推,這兩種聲音所表達的東西我們都稱作痛苦,我同樣也需要時間才可能理解,同樣從我個人截然不同的親身體會加以類推,我可以管前述那姑娘發出的聲音叫快樂;而這種快樂一定得非常非常強烈才可能使領略這種快樂的人激動到如此程度,才可能引出别人不懂的那種語言,那種語言仿佛在指明和評論那年輕女人經曆的趣味無窮的事情的每個階段,不過一幅永遠拉下的帷幕在我眼前已把這趣味無窮的事全部遮住了,除她以外所有的人都不會知道每個輕佻女人神秘的内心世界裡所發生的一切。

    而且這兩個小姑娘什麼也談不出來,她們根本不知道阿爾貝蒂娜是誰。

     小說家們經常在小說前言裡聲稱他們在某個國家旅行時遇到了某個人,此人向他們講述了某個人的一生。

    于是他們讓這位邂逅相遇的朋友出來說話,這個人向他們講的故事正好就是他們的小說。

    比如法布利斯·代·唐戈的生平是巴杜的一個司铎對斯湯達講述的。

    寫我們堕入情網時,即是說當另一個人的生活讓我們感到神秘莫測時,我們多麼希望能找到這樣一個熟知内情的講述人啊!而且肯定有這樣的人。

    我們自己不也常常不痛不癢地向朋友或向外人講述某個女人的生平而聽講的人盡管對這女人的愛情一無所知不也聽得津津有味嗎?我對布洛克講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講斯萬夫人時,我是作為男人講的,能夠對我講阿爾貝蒂娜的男人也有,這樣的人永遠存在……然而我卻始終見不到他。

    我覺得如果我能找到認識她的女人,我也許能打聽到我不知道的一切。

    不過,局外人似乎會以為誰也不可能象我那樣了解她的一生。

    我不是連她最好的朋友安德烈都很熟悉嗎?因此,人們以為部長的朋友一定會知道某些事件的真相或者他一定不會被牽連到某個案子裡去。

    而這個朋友也隻是在把部長磨得精疲力竭時才終于明白,每次他和部長談論政治時部長都隻泛泛地議論一番,最多說一些報紙上的東西,有時,這朋友遇到了麻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走部長的門路,而每次得到的回答也隻是”這不是我權限以内的事”,朋友自己對此也無能為力。

    我想:”我要是認識某些見證人多好!”如果我真認識這些人,我從他們那裡得到的情況也不會比安德烈提供的多,她本人才是秘密的知情人呢,隻不過她不願意披露罷了。

    在這方面我又和斯萬有所不同,他一旦停止忌妒,便對奧黛特同福什維爾的所做所為毫無興趣了,而我甚至在我的忌妒心已經湮滅時還認為世上最具魅力的事仍舊是認識阿爾貝蒂娜的洗衣女和她所在街區的其他姑娘,仍舊是去她們那裡重新恢複她的生活情景和與她們之間的暧昧關系。

    由于欲求總是來源于先期的幻覺,而我對希爾貝特,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欲求也是如此,因此在阿爾貝蒂娜曾經生活過的街區,我要尋找的仍舊是和她的身分相同的人,我希望插手此事的人隻可能是她們。

    即使她們并不能向我提供任何情況,我覺得正在吸引我的這些女人反正是阿爾貝蒂娜認識的或可能認識的,是和她同等身分的人或她喜歡的圈子裡的人,總之是讓我産生幻覺認為與阿爾貝蒂娜相似或阿爾貝蒂娜可能喜歡的那類女人。

    在她可能喜歡的那一類女人中首推平民階層的姑娘,原因是她們的生活與我熟悉的生活是那樣大異其趣。

    人們無疑隻有通過思維活動才能占有一些東西,并不能說一幅畫因為挂在你的飯廳,即使你并不理解它你也占有了它,也不能說因為你住在一個地方,你即使沒有看過它一眼它也屬于你。

    不過我從前倒真有過幻覺,以為既然阿爾貝蒂娜來巴黎看望我而且我也把她抱在了懷裡,我就重新獲得了巴爾貝克;同樣,我擁抱了一個女工我就以為我和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取得了聯系,盡管是有限的偷偷摸摸的聯系,就以為我接觸了作坊的氣氛,聽見了櫃台前的閑聊,了解了又髒又亂的房間的生命力之所在。

    安德烈,還有其他那些女人,她們比之于阿爾貝蒂娜–有如阿爾貝蒂娜本人和巴爾貝克相比–都是互相代替而且不斷減弱的樂趣的代用品,它可以使我們放棄再也得不到的樂趣,如去巴爾貝克旅行或阿爾貝蒂娜的愛,也可以使我們放棄另一些樂趣(如去盧孚宮欣賞提香①的肖像以安慰去不成威尼斯的遺憾),這些樂趣又分成極細微的不同層次,使我們的生活變得象是一系列的區域,這些有向心力的,互相毗連,互相協調又逐漸失去光彩的區域的中心有一個最初的欲念,這欲念定下了色*調,排除了與它不相融合的東西,表現了主色*(我也有過這種經曆,比如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以及希爾貝特)。

    安德烈也好,這些女人也好,對我明知不能實現的願望,即身邊有阿爾貝蒂娜的願望來說,就好比有一天晚上–那時我隻見到阿爾貝蒂娜面熟但還不認識她–,我認為永遠不可能實現讓一串葡萄上起伏而涼美的陽光移到我身邊的願望一樣。

    因此無論我追憶的是阿爾貝蒂娜本人或者是她無疑十分偏愛的那類人,這些女人都會引起我一種難以忍受的忌妒或懊惱之情,這以後,當我悲傷的心情平靜下來時,這種感情就變成了不無魅力的好奇心。

     ①提香(1417-1576),意大利畫家,初期受其師喬治的影響,最後成為享有國際聲譽的大師。

    他曾為教皇,為弗朗索瓦一世、查理五世、菲利普二世工作。

    晚年,他的藝術有如浪漫抒情詩,技巧臻于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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