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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六部 女逃亡者(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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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自己沒有能、也永遠不可能重新得到您的信任。

    ”最後這句話使我心情沉重。

    接着我重又想到山梅花那晚的事,我記得大約半個月後,由于我妒忌的對象不斷改變,我曾問阿爾貝蒂娜她和安德烈是否發生過關系,她回答說:”噢!從來沒有,不錯,我很喜歡安德烈;我對她懷着深厚的感情,但是就象對自己的姐姐一樣,而且即使我有您懷疑的那種癖好,我可能找任何人也不會想到找她。

    我可以指任何東西向您發誓,指我姨媽,指我去世的母親的墳墓向您發誓。

    ”我相信了她。

    她過去吞吞吐吐對我供認過一些事,後來見我對這些事并非無所謂便又矢口否認,然而即使這種前後矛盾沒有引起我的疑心,那麼我也該記得斯萬曾堅信德·夏呂斯先生的友情是柏拉圖式的,而且就在我看到男爵和裁縫在院子裡的那一幕的那天晚上,他還對我肯定這一點;我本該想到人間有兩個世界,一個在前面,另一個則隐藏在後面,前面那個世界由最正派、最誠實的人們所說的話構成,藏在它後面的那個世界則由這些人所做的事構成,因此,當您聽到一個有夫之婦在談到一個年輕男子時對您說:”哦!我和他很要好,這事千真萬确,不過我們的友情是很清白、很純潔的,我可以拿我死去的雙親發誓。

    ”您應該毫不猶豫地對自己肯定說,這位太太很可能剛從盥洗間出來,她每次和那個年輕人幽會後便匆忙跑進去沖洗,以免懷上孩子。

    山梅花的事使我傷心得要命,而且正如阿爾貝蒂娜所認為、所說的那樣,我變得-陰-險了,開始恨她了;尤其是她那些出人意料的、令我思想上無法接受的謊言。

    一天她告訴我說她去過一個航空兵營,她是飛行員的朋友(大概是為了轉移我對女人的懷疑,她以為我對男人會妒忌得輕些),她還說那位飛行員以及他對她表現的那份畢恭畢敬使安德烈如此心馳神往,以至安德烈希望飛行員帶她乘飛機兜兜風,當時的情景真有趣。

    然而這完全是七拼八湊編出來的故事,安德烈從來沒去過那個航空兵營。

    這類謊話,不勝枚舉。

     安德烈走後,已是晚飯時分。

    ”你無論如何猜不到誰在這裡呆了至少三小時,”母親向我說,”我估計三小時,其實也許更長些,她和第一位客人戈達爾太太差不多同時到,她看着我的客人–今天有30多位–一個個來了又走了,她卻安坐不動,直到一刻鐘前才告辭。

    要不是你的朋友安德烈在這兒,我就會讓人叫你了。

    ””到底是誰來了?””一個從來不訪親拜友的人。

    ””帕爾馬公主?””沒說的,我的兒子比我想象的要聰明。

    叫你猜人名真沒意思,你一猜就準。

    ””她沒為昨天怠慢了你向你表示歉意嗎?””沒有,那樣做就愚蠢了,她的來訪本身就是道歉;你去世的外婆會認為這樣做很得體。

    據說帕爾馬公主大約在兩點鐘時派了一名跟班的來打聽我有沒有接待日,下人回答說就是今天,她就上樓來了。

    ”我的第一個想法沒敢告訴母親,我想前一天帕爾馬公主周圍準是一群很出色*的人,她和他們交情很深,喜歡跟他們談天說地,見我母親去了她感到有點不快,而且并不想掩飾她的不快。

    這種目無下塵的傲慢态度,她以為能用細心周到的殷勤來補償,這完全是德國貴婦人的作風,蓋爾芒特家族大概在很大程度上也吸取了這種作風。

    可是母親卻認為(我後來也這麼認為)原因很簡單,是帕爾馬公主沒認出她來,因而沒想到應該對她表示關注,待到母親走後帕爾馬公主才得知她是誰,也許是從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兒知道的,因為公爵夫人在樓下遇見我母親了,也許是從來拜訪的夫人小姐的名單上看到的,門房在她們進府前都要詢問姓名,以便登記入冊。

    她覺得由别人或者她本人對我母親說”我沒認出您”這不太客氣,而且認為作一次拜訪–這在公主殿下是一次破例,尤其是一次長達幾小時的拜訪–無異于間接而又同樣有說服力地對我母親作了解釋,她果然這樣做了,其實這種做法也和我的第一種解釋一樣,是符合德國朝廷的禮節與蓋爾芒特家族的家風的。

     但我并沒有長時間呆在那兒讓母親對我講帕爾馬公主來訪的經過,因為我适才想起好幾件有關阿爾貝蒂娜的事,本想問安德烈,卻忘了問她。

    再說,阿爾貝蒂娜的身世我現在知道得多麼少啊!将來也不會知道得更多!然而這是唯一使我特别感興趣的故事,至少在某些時候它又開始使我感興趣了。

    人是一種沒有固定年齡的生物,他具有在幾秒鐘内突然年輕好多歲的功能,他被圍在他經曆過的時間所築成的四壁之内,并在其間漂浮,如同漂浮在一隻水池裡,池裡的水位會不斷變化,一會兒把他托到這個時代,一會兒又把他托到另一個時代。

    我寫信請安德烈再來。

    她過了一星期才又來訪。

    我幾乎是一見她就問:”既然您聲稱阿爾貝蒂娜住在我這裡的時候沒幹那種事,那麼,按您的意思,她是為了自由自在地幹那種事才離開我的?她去找哪個女朋友了呢?””當然不是,她絕不是為這事離開您的。

    ””那麼是因為我太讓她讨厭羅?” “不,我想不是。

    我想是她姨媽逼着她離開您的,她姨媽替她物色*了那個壞蛋,您知道的,就是您稱之為’我的情況很糟先生’的那個年輕人,他愛阿爾貝蒂娜,向她求過婚。

    她姨父母見您不準備娶阿爾貝蒂娜,擔心她要是繼續在您家裡住下去而引起大家的反感,那個年輕人會不肯娶她。

    而且年輕人不斷讓人對邦當夫人施加影響,因此邦當夫人就把阿爾貝蒂娜叫回去了。

    事實上阿爾貝蒂娜也需要她的姨父母,當他們要她作出抉擇時,她就離開了您。

    ”我被妒忌心所苦,過去從來沒想到阿爾貝蒂娜離開我還有這層理由,我隻想到她對女人的欲念以及我對她的監視,卻忘記了還有邦當太太,對我母親一開始就看不慣的事她不久以後可能也覺得有點離經叛道了。

    至少她擔心這會得罪那位有可能成為阿爾貝蒂娜的未婚夫的年輕人,她留着這人好在我不娶阿爾貝蒂娜的情況下給她作後路。

    确實,與安德烈的母親過去的想法相反,阿爾貝蒂娜總算找到一個出身資産階級的好對象。

    當她想去看維爾迪蘭太太,當她和她秘密談話,當她因我事先不通知她便去赴維爾迪蘭家的晚會而對我大發脾氣時,那時她和維爾迪蘭太太之間策劃的内容并非是安排她會見凡德伊小姐,而是會見維爾迪蘭太太的侄子,此人愛阿爾貝蒂娜,而維爾迪蘭太太對這門親事也很滿意,她并不十分希望他能結一門闊親。

    某些家庭決定的某些婚姻确實令人詫異,我們無法完全深入了解他們的心理狀況。

    可我後來就再沒想過這位侄子了,他可能當了阿爾貝蒂娜的開導者,多虧他我才得到阿爾貝蒂娜的第一個吻。

    這樣看來,我過去對阿爾貝蒂娜的心事的整套設想應該為另一套設想所代替,或與它重合。

    因為後者不一定排斥前者,因為喜歡女人這一癖好并不妨礙她結婚。

    這樁婚事真是阿爾貝蒂娜離去的原因嗎?而她是出于自尊心,不願讓人以為她依賴她姨媽,或者以為她要迫使我娶她,所以沒有肯把這事說出來嗎?我開始懂得,一個單一行為的多種原因隻不過是從不同的角度看這個行為時它所呈現的各個方面的一種人為的、主觀的體現,阿爾貝蒂娜在和女友的交往中就是搞這一套手法的行家,她有本領讓她們每一個人都以為她是為她而來。

    阿爾貝蒂娜在我家的暧昧處境會使她姨媽不快,我以前竟從未想到這點,我為此感到吃驚和某種羞愧,這種吃驚,我已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決體會到。

    有多少次我絞盡腦汁想弄明白某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以及這種關系産生的危機,卻突然聽到第三者按自己的觀點跟我談起他倆的事,原來這第三者與他倆中的一個有着更密切的關系,而就(她)的觀點可能就是引起這一危機的根源!既然人的行為是如此靠不住,那麼人本身怎能靠得住呢?有些人說阿爾貝蒂娜是個工于心計的女人,她設法叫某人娶她,聽到這些話就不難推測說此話的人會如何評判她在我家的生活。

    然而我卻認為她是個犧牲品,一個可能不太純潔的犧牲品,即使如此,她也是由于其它原因而有過錯,是由于道德敗壞,而人們對此卻隻字不提。

     但下面這一點我們應該特别考慮:一方面,撒謊往往是個性*格問題;另一方面,對于那些并非天性*愛撒謊的女人,謊言是一種本能的防衛手段,起先是應急的辦法,後來編排得越來越嚴密,用來抵禦那突然降臨的、可能毀掉她們一生的危險:愛情。

    另外,有知識而又生性*敏感的人總是把自己交給冷漠的下等女人,而且哪怕事實已經證明他們并不為她所愛,也絲毫不能打消他們為把那個女人留在身邊而犧牲一切的念頭,他們仍然舍不得離開她,這種情況并非出于偶然。

    我說上述這些人有一種受苦的需要,這話道出了千真萬确的事實,我說此話時排除了作為先決條件的其他事實,因為它們使這種受苦的需要–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不自覺的–成了這些事實的完全可以理解的結果。

    再說,十全十美的性*格是不多見的,大凡十分有知識而又十分敏感的人都缺乏意志力,容易被習慣力量和對即将來臨的痛苦的恐懼所控制,而這種恐懼使你注定要終身受苦,在這種情況下,他絕不肯放棄那個不愛他的女人。

    人們會奇怪,他怎麼滿足于如此微不足道的愛,其實最好想象一下愛情給他帶來的痛苦。

    不過我們不必過分為這種痛苦憐憫他,因為愛情的挫折、情人的出走或去世在我們精神上引起的可怕震動亦如癱瘓病的突然發作,一開始把我們擊垮,但是漸漸地我們的肌肉又會恢複彈性*和生命力。

    何況,這種痛苦并非沒有補償。

    有知識而敏感的人一般生性*不大愛撒謊。

    謊言使他們措手不及,尤其因為他們即使很聰明也是生活在由可能性*構成的世界裡,他們很少反抗,應該說他們總是生活在某個女人剛剛給他造成的痛苦之中,而不是生活在對這個女人想要什麼,她在做什麼,她愛什麼的清醒認識之中,這種認識是那些意志堅強的人所特有的,他們需要這種認識,為的是防備将來而不是哀歎過去。

    所以敏感的知識分子感到自己受了騙,卻又不太清楚怎麼受的騙。

    由此而論,一個平庸的女人(人們奇怪他們竟會愛上這種女人)遠比一個聰穎的女人更能豐富他們的世界。

    在她的每句話後面,他們覺察到一個謊言;在她自稱去過的每幢房子後面,他們看到另一幢房子;在她的每個行為,她結交的每個人後面,他們看到另一個行為,另一個人。

    他們可能說不清楚在後面的究竟是什麼,他們沒有精力,甚至也許沒有可能去查個水落石出。

    一個愛說謊的女人隻需要弄一個極其簡單的伎倆,而且用不着費心加以變換,便能蒙騙衆多的人,甚至更可悲的是蒙騙同一個人,而此人本應将它識破。

    這一切在敏感的知識分子面前創造了一個深邃幽秘的世界,她的妒忌心想去探測這個世界,他的智慧也不得不對它發生興趣。

    我雖然不一定就是這類敏感的知識分子,但是,阿爾貝蒂娜既已去世,我大概即将弄清她生活的秘密了。

    然而隻在一個人的塵世生活告終後才發生的洩露其隐私的行為,歸根結底不是證明誰也不相信有所謂來世嗎?否則,如果洩露的情況屬實,那麼洩露者會害怕被揭露者的怨恨,不僅在她活着的時候害怕,因為那時人們自認為應該替她保守秘密,而且為有朝一日将在天國與她見面而害怕。

    如果洩露的情況純屬捏造和虛構,以為她反正已不在人世不能加以澄清,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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