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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七部 重現的時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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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貝特痛哭流涕我就心軟,我真會感到得意忘形呢。

    你不覺得她有點象拉謝爾?”他對我說。

    确實,我感到驚訝的是,要是将就一點,她們之間确實有一種模糊的相似。

    也許這與臉部某些輪廓真正相象有關(例如與希伯來人的血統相關的輪廓,這種血統在希爾貝特身上卻極不明顯),由于這種相象,當羅貝爾的家裡要他結婚時,他在門當戶對的條件下感到自己更傾向于希爾貝特。

    這還和下面的情況有關:希爾貝特一次偶然看到她不知姓名的拉謝爾的一些照片,她為了讨好羅貝爾,就竭力模仿這位女演員喜歡的某些習慣,例如頭發上總是戴紅蝴蝶結,手臂上紮一條黑絲絨帶,并把頭發染成棕色*。

    後來,她覺得他因内心抑郁而臉色*難看,就試圖妙手回春。

    但她有時做得實在過分。

    有一天,羅貝爾要來當松維爾逗留二十四個小時,我感到驚訝的是,我看到她在入席時已十分奇怪地判若兩人,她不僅和過去不同,而且和平時也不相同,我驚訝得愣住了,仿佛我的面前坐着一位女演員,一位狄奧多拉①。

    我感到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好奇地想知道她什麼地方變了。

    這種好奇心很快得到了滿足,就是在她擤鼻涕的時候,盡管她異常小心,手帕上還是留下各種顔色*,猶如一塊色*彩豐富的調色*闆,我由此看出她臉上塗滿了脂粉。

    正因為如此,她的嘴唇才變得血紅,還竭力使嘴上露出笑容,以為這樣才會使他滿意,而這時,火車到站的時刻即将來臨,希爾貝特卻不知道她的丈夫是否真的會來,或者會發來一份電報,這種電報的模式,就象德·蓋爾芒特先生曾風趣地确定過那樣:”不能來,就撒謊。

    ”這就使她雙頰蒼白,眼圈發黑,面頰上流着帶紫色*眼膏的汗水。

     ①狄奧多拉(約500-548),拜占廷皇後,查士丁尼一世皇帝(527-565)之妻。

    她從小就當演員,查士丁尼愛其美貌聰明,納為情婦,525年與她正式結婚。

    
他臉上裝出溫柔的樣子,這和他過去自然的溫柔形成鮮明的對照。

    說話的聲音象酒鬼,但又有演員的抑揚頓挫。

    他對我說:”啊!你看,隻要希爾貝特幸福,我什麼都可以犧牲。

    她為我做了這麼多的事。

    這點你是無法知道的。

    ”這其中最令人生氣的,仍然是自尊心,因為他對自己被希爾貝特所愛而洋洋得意,但又不敢說他愛的是夏爾莉,就對小提琴手自以為對他所具有的愛情,加上各種各樣的細節,雖說這些細節并非純屬虛構,卻也被善于誇大其詞的聖盧添枝加葉,而夏爾莉向他要的錢一天多似一天。

    他把希爾貝特托付給我之後就回到巴黎。

    此外,我曾有機會(我把以後的事提前叙說,因為我當時還在當松維爾)在巴黎的社交界見到他一次,是在遠處見到的,在那裡,他的話雖說生動、迷人,卻使我想起了過去;我感到驚訝,他的變化真大。

    他越來越象他的母親;母親的高傲、輕盈的風度,在她自己身上是十全十美的,但傳到了他的身上,由于他受過完美無缺的教育,這種風度就變得誇大、僵硬;蓋爾芒特家族特有的深邃目光,使他仿佛在仔細察看他經過的所有地方,不過這幾乎是以一種無意識的方式進行的,是出于一種習慣和動物的特性*。

    他那個性*突出的外表是蓋爾芒特家族所有成員都沒有的,他即使在不動的時候,也如同凝固的黃金那樣,是陽光燦爛的白晝,這樣他就仿佛披上一身奇特的羽毛,變成一個稀有的品種,使鳥類收藏家們都想占為己有;但是,當這種化作鳥的陽光開始運動、行動之時,譬如當我看到羅貝爾·德·聖盧進入我所在的一個晚會之時,他昂起了頭,頭發如羽冠一般顯得喜悅而又自豪,金色*的冠毛有點脫落,脖子轉動時的靈活、自豪和賣弄風情是人類所沒有的,他使你産生的好奇和贊賞,一半與社交界有關,一半與動物學有關,你不禁會想自己是在聖日耳曼區還是在植物園,你是在端詳穿過大廳的一位大貴族還是在觀賞籠子裡跳躍的一隻小鳥。

    隻要稍加想象,這個圖像中不但會出現羽毛,還會出現樹枝。

    他開始說出一席話來,他認為這些話具有偉大的世紀①的風格,并以此來模仿蓋爾芒特的風度。

    但是,有一種微不足道卻又無法捉摸的東西,使這種風度變成了德·夏呂斯先生的風度。

     ①指十七世紀。

    
在那次晚會上,德·馬桑特夫人離我們較遠,他就對我說:”我離開你一會兒。

    我去奉承一下我的母親。

    ”至于他不斷和我談起的愛情,并不是對夏爾莉的那種愛情,雖說他重視的隻有那種愛情。

    一個男人不管懷有何種愛情,人們總是會弄錯同他發生關系的人的數目,因為人們錯誤地把友誼當作戀情,這是一種加法的錯誤,而且還因為人們認為一個已被證實的戀情會排除另一個戀情,這就又産生另一種類型的錯誤。

    兩個人可以說:”X……的情婦,我認識,”并說出兩個不同的名字,但這兩個人都沒有弄錯。

    愛一個女人往往不能滿足我們的全部需要,我們就交結一個我們并不喜歡的女人來欺騙她。

    到于德·夏呂斯先生傳給聖盧的那種愛情,一個丈夫有了那種愛情一般會使妻子幸福。

    這是一條普遍規律,但蓋爾芒特一家卻找到使這條規律産生例外的方法,因為有這種癖好的男人們希望别人相信,他們喜歡的是女人。

    他們和某個女人一起招搖過市,使他們自己的女人悲痛欲絕。

    這種手法,古弗瓦西埃一家用得更為巧妙。

    年輕的古弗瓦西埃子爵認為自己舉世無雙,自創世以來就受到某個男性*的誘惑。

    他認為他的這個癖好來自魔鬼,就同它進行了鬥争,娶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讓她生了幾個孩子。

    後來,他的一個堂兄弟告訴他,這種癖好相當普遍,還親自把他帶到那些能滿足他這種癖好的場所去。

    德·古弗瓦西埃先生從此隻喜歡自己的妻子,以加倍的熱情來生兒育女,她和他被列為巴黎的最佳夫婦。

    人們對聖盧夫婦的評價就并非如此,因為羅貝爾不但性*欲倒錯,而且還使妻子嫉妒得要死,原因是他毫無樂趣地供養着幾個情婦。

     可能是因為莫雷爾長得極黑,符合聖盧的需要,就象陽光需要-陰-影一樣。

    在這個如此古老的家庭裡,一位頭發金黃、聰明的大貴族具有一切魅力,心底裡卻埋藏着一種無人知曉的對黑人的秘密癖好,這是十分容易想象的。

     另外,羅貝爾從不讓人在談話中涉及他那類愛情。

    要是我說上一句,他就會回答道:”啊!我不知道。

    ”神情冷淡得讓自己的單片眼鏡掉落下來。

    ”我并不懷疑有這種事情。

    如果你想了解這方面的情況,我親愛的,我建議你到别處去問。

    我是一個士兵,就是這樣。

    我對這些事毫無興趣,對巴爾幹戰争卻興趣盎然。

    過去,戰役的詞源學曾使你感到興趣。

    我當時對你說,即使是在完全不同的情況下,人們也會看到典型的戰役,例如側翼包圍的偉大嘗試,烏爾姆戰役。

    嗳!不管這些巴爾幹戰争如何特殊,魯萊-布加斯仍然是烏爾姆,側翼包圍。

    這就是你可以和我談論的話題。

    至于你所暗示的那種事,我是一竅不通,就象對梵語一樣。

    ” 羅貝爾不屑一談的那些話題,希爾貝特在他走後卻很樂意和我談起。

    當然不是談她的丈夫,因為她對此一無所知,或是裝作一無所知,但是,她大談特談這些事涉及的是别人,這也許是因為她從中看到一種對羅貝爾的間接辯白,也許是因為羅貝爾同舅舅一樣,既對這些話題諱莫如深,又有一種傾聽和惡言中傷的需要,使她了解到許多情況。

    在所有的人中,德·夏呂斯先生并沒有得到她的寬容,這也許是因為羅貝爾雖然沒有和希爾貝特談起夏爾莉,卻禁不住要以某種方式對她反複叙說小提琴手告訴他的事情:他一直憎恨過去的恩人。

    希爾貝特很喜歡這種談話,這樣我就可以問她,阿爾貝蒂娜趣味相同,是否也有這類癖好,因為阿爾貝蒂娜的名字我第一次是從她那兒聽到的,那時她們是同學。

    希爾貝特無法向我提供這方面的情況。

    另外,我也早已對此不感興趣。

    但是,我繼續機械地打聽這方面的情況,猶如一個記憶力衰退的老人,不時打聽他失去的兒子的消息。

     奇怪的是,以及我無法加以發揮的是,阿爾貝蒂娜喜歡的所有女人,就是所有那些可能讓她做她們所希望的那種事的女人,在那時由于得不到我的友誼,在何種程度上要求、懇求–我不敢說乞求–和我發生某種關系。

    如果遇到邦當夫人,不需要給她錢她就會把阿爾貝蒂娜給我送回來。

    這種起死回生在毫無用處之時發生,使我感到十分傷心,這并不是因為阿爾貝蒂娜,要是她不是從都蘭,而是從另一個世界返回我的身邊,我就會毫無樂趣地接待她,而是因為一個我所喜受卻又無法去看望的年輕婦女。

    我心裡想,如果她死了,或者我不再愛她了,所有那些可能使我和她接近的人,就會在我的腳下消失。

    而現在,我徒勞地試圖去影響他們,原因是我的心病沒有被經曆治愈,這種經曆本應使我明白–它過去曾使我明白某些事–,愛是一種壞運,就象童話裡的那些人一樣,隻要魔法沒有解除,别人就無能為力。

     她對我說:”我手裡的這本書,就是談論這些事的。

    這是巴爾紮克的一本老書,名叫《金眼女郎》,我仔細閱讀這本書,是為了能了解我的那些叔叔。

    但是,這是荒唐而難以置信的,是個美麗的惡夢。

    另外,一個女人也許會這樣受到另一個女人的監視,但決不會被一個男人監視。

    ”–“您錯了,我過去認識一個女人,一個喜歡她的男人簡直是把她監禁起來;她不能去看望任何人,外出時隻能由忠實的男仆跟随着。

    ”–“啊!這一定會使您這樣的善良的人感到厭惡。

    是啊,我們曾經和羅貝爾談起過,您應該結婚。

    您的妻子會使您恢複健康,您則會使她幸福。

    ”–“不,我的脾氣太壞。

    ”–“這是什麼想法!”–“我可以向您擔保。

    另外,我訂過婚,但我不能……” 我回到樓上的卧室時憂慮地想,我一次也沒有去看過貢布雷的教堂,這座教堂仿佛是在淡紫色*窗子裡的綠樹叢中等待着我。

    我心裡想道:”算了,改年再去吧,要是我沒死的話”,除了我的死亡,我沒有看到其它的障礙,也沒有想到教堂的死亡,我感到教堂應該在我死後長期存在下去,就象它在我出生之前曾長期存在一樣。

    但在有一天,我對希爾貝特談起阿爾貝蒂娜,我問她阿爾貝蒂娜是否愛女人。

    ”哦!一點不愛。

    ”–“但是您過去說過,她有不良的嗜好。

    ”–“我說過這種話?您一定聽錯了。

    不管怎樣,即使我說過,您也弄錯了,我是說她和一些小夥子談情說愛過。

    另外,在這樣的年紀,恐怕也不會在這方面走得很遠。

    ”阿爾貝蒂娜曾對我說過,希爾貝特也喜歡女人,曾向阿爾貝蒂娜求過愛,現在希爾貝特這樣說,是否為了對我隐瞞這個情況?或者是(因為其他人對我們生活的了解往往比我們認為的要多)她知道我過去喜愛、妒忌阿爾貝蒂娜(其他人對我們的實際情況的了解,可能比我們認為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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