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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七部 重現的時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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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由于過多的猜想,他們也會進行不着邊際的發揮并産生錯誤,而我們則由于不進行任何猜想,希望他們産生錯誤),并認為我現在還是這樣,就出于好心用布蒙住我的眼睛,這種布,人們時刻為妒忌的男人準備着。

    不管怎樣,希爾貝特過去說的”不良的嗜好”直至今天所作的生活作風正派的擔保,同阿爾貝蒂娜肯定的過程恰恰相反,因為阿爾貝蒂娜到最後幾乎承認她和希爾貝特保持同性*戀的關系。

    在這點上,阿爾貝蒂娜曾使我感到驚訝,就象對安德烈告訴我的事感到驚訝一樣,因為對于這一小群姑娘,我在認識她們之前先是認為她們反常,後來認識到自己的猜想是錯誤的,就象往往會發生的那種事一樣,人們發現一位正派的姑娘,她對愛情的現實幾乎是一無所知,但所處的環境卻是人們錯誤地認為傷風敗俗的環境。

    後來,我又走了回頭路,認為自己最初的猜想的正确的。

    但是,阿爾貝蒂娜把這件事告訴我,也許是為了顯示她的經驗要比她看上去更為豐富,為了用反常的魅力在巴黎迷住我,猶如初次相識時她用貞潔的魅力在巴爾貝克迷住我一樣;當我跟她談起喜歡女人的女人時,隻是為了不顯出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樣子,就象在一次談話中,如果談到傅立葉或托博爾斯克①人們雖說對此一無所知,卻會裝出在行的樣子。

    她也許曾經生活在凡德伊小姐的或安德烈的女友隔壁,和她們隔開一道厚實的隔牆,但她們認為她”并非如此”,她後來獲悉了這些情況–就象嫁給作家的女人竭力想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一樣–,但隻是為了讨好我,為了能回答我的問題,直至有一天她才明白,她們這樣做是出于妒忌,于是她就開了倒車。

    除非是希爾貝特對我撒謊。

    我這時想到,羅貝爾在一次以他感興趣的方式進行的調情中,得知希爾貝特不讨厭其他女人,就娶了她,希望得到他想必沒有在家裡得到過的樂趣,因為他在别處得到這種樂趣。

    這些假設中的任何一種都不是荒謬的,因為象奧黛特的女兒那樣的婦女或是那一小群姑娘,興趣十分多樣,各種興趣即使不是同時存在,也會交替出現,她們會輕易地從對一個女人的愛戀轉到對一個男人的熱戀,因此要确定她們真正的主要興趣仍然是困難的。

    ② ①托博爾斯克是蘇聯俄羅斯聯邦秋明州城市,建于1587年,是俄國早期西伯利亞殖民開發的重要中心。

    
②為了使我決定娶她(而她本人也拒絕了這件事,原因是我的性*格優柔寡斷、令人厭煩)。

    确實,我就是以這種過于簡單的形式來評論我和阿爾貝蒂娜的豔史,因為現在我隻是從外部來觀察這段豔史。

    –作者注。

    
既然希爾貝特在讀《金眼女郎》,我就不想向她借閱這本書。

    但是,在這最後一個晚上,當我去她那兒時,她借給我一本書,讓我在睡覺前閱讀,這本書使我産生的印象相當強烈而又混雜,不過并不持久。

    這就是龔古爾兄弟未曾發表的日記。

     我在熄掉蠟燭之前讀了抄錄如下的那一段。

    我對文學缺乏才能,過去在蓋爾芒特那邊已經預感到,在這次逗留期間又得到了證實–那天晚上是這次逗留的最後一個晚上,在動身前夕挑燈夜讀的那個晚上,由于習慣即将廢除,麻木随之消失,就試圖對自己作出評價–,這時卻使我感到這并不是值得如此惋惜的事,仿佛文學不能揭示深刻的真理;同時,使我感到傷心的是,文學不象我過去所認為的那樣。

    另一方面,如果書中所說的那些美好的事物并不比我看到過的東西更為美好,那麼我就感到會使我住進療養院的多病身體也不值得如此惋惜。

    但是,現在這本書談到了這些事物,有一種奇怪的矛盾使我想要看到它們。

    下面就是我在因疲勞而閉上眼睛之前所讀的那幾頁: “前天,維爾迪蘭為了帶我去他家吃晚飯,突然來到這裡,他是《雜志》①過去的評論員,是惠斯勒論著的作者,在這部論著中,這個獨特的美國人的風格和藝術色*彩,常常由酷愛被描寫的事物的各種精細和妩美的維爾迪蘭十分細膩地表達出來。

    我在跟他走之前更衣的時候,他講起了故事,有時象受驚時在作忏悔,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說他在和弗羅芒丹的’馬德萊娜’結婚之後立刻放棄寫作,放棄寫作的原因是有服用嗎啡的習慣,據維爾迪蘭說,這樣做的結果是,他妻子的沙龍裡的大多數常客都不知道女主人的丈夫曾經進行寫作,所以在談論夏爾·布朗、聖維克多、聖伯夫和比蒂時,認為這些人肯定比他高明。

    ’哦,您龔古爾,您十分清楚,戈蒂耶以前也知道,我的《沙龍》和那本蹩腳的《昔日的大師》②不可同日而語,但在我妻子的娘家,那本書卻被捧為傑作。

    ’然後,在一個傍晚,在特羅卡德羅宮的那些塔樓附近,仿佛有一個微光在最後一次發亮,使塔樓變得象過去糕點鋪裡塗上醋栗凍的塔形蛋糕。

    那天傍晚,談話在馬車裡繼續進行,馬車将把我們送到孔蒂河濱路,即他們公館的所在地,主人認為這座公館就是威尼斯大使過去的公館,裡面據說有一個吸煙室,維爾迪蘭對我說,吸煙室是按照《一千零一夜》的方式,從一座我忘了名字的著名palazzo③裡原封不動地搬來的,這座宮殿裡有一個石井欄,表示聖母瑪利亞的花冠,維爾迪蘭确信這必定是桑索維諾④最美的作品,據說是給他們的客人們彈煙灰用的。

    确實,當我們到達的時候,漫射的月光呈海藍色*,真象是威尼斯傳統中牆粉的顔色*,在這種底色*之上,法蘭西研究院圓屋頂的輪廓,使我想起瓜爾第的繪畫中的保健女神像,此情此景,不由使我産生一點幻覺,仿佛自己是在大運河之畔。

    這種幻覺得以保存下來,是因為這座從二樓看不到河濱路的公館的結構,也是因為公館主人那番能喚起回憶的話,他肯定地說,渡輪街的街名–見鬼,我從未想到過這點–來自過去的修女乘坐的渡輪,米拉米翁修會⑤的那些修女是去做聖母彌撒的。

     我在姑媽古蒙夫人居住的街區閑散地度過了童年時代,現在重又看到幾乎與維爾迪蘭公館毗連的’小敦刻爾克’的招牌,開始重新喜愛⑥這個街區,’小敦刻爾克’是幸存的少數幾家店鋪之一,這些店鋪用加布裡埃爾·德·聖多班⑦的鉛筆畫和水彩畫作為裝飾,這些十八世紀的珍品把當時的無所事事固定下來,畫中讨價還價的是法國和外國的漂亮物品,以及’藝術創造的一切最新的東西’,就象這家小敦刻爾克的一張發|票上所寫的那樣,依我看,唯有維爾迪蘭和我擁有這種可稱為散頁裝飾紙傑作的發|票,發|票上有一個象征路易十五統治的人在記帳,箋頭上印有載着幾條大船的波濤洶湧的海洋,猶如包稅人版本中’牡蛎和訴訟者’⑧的插圖。

    公館的女主人請我坐在她的身邊,她親切地對我說,她裝飾自己的桌子隻用日本菊花,但插菊花的花瓶是罕見的珍品,其中一隻用青銅制成,花瓶上淡紅色*的銅花瓣仿佛剛從花上摘下來。

    名著 ①即《兩世界雜志》。

    
②《昔日的大師》(1876)是歐仁·弗羅芒丹的著作,對荷蘭的繪畫大師進行評述。

    
③意大利語,意思是”宮殿”。

    
④桑索維諾(1486-1570),意大利雕刻家及建築師。

    他把文藝複興盛期的風格引進威尼斯。

    
⑤米拉米翁修會于1665年由米拉米翁夫人(1626-1696)創立,主要從事教育工作,救濟病人和窮人。

    
⑥原文為raimer,系作者自創的新詞。

    
⑦聖多班(1724-1780),法國畫家、雕刻家。

    
⑧”牡蛎和訴訟者”是拉封丹的寓言詩。

    
在那裡作客的有戈達爾大夫及妻子、波蘭雕刻家維拉多貝茨基、收藏家斯萬、一位俄國貴夫人和一位我隻記得姓名中有of的王妃。

    戈達爾在我耳邊悄悄地說,他這個人會用槍口頂着古奧地利大公羅道爾夫射擊,又說在她看來,我會在加利西亞①和波蘭的整個北部處于極為有利的地位,因為一個姑娘如果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是否是《拉福斯坦》②的欣賞者,就決不會同意嫁給他。

     ‘你們這些西歐人是不會理解這點的,’王妃最後說, 她給我的印象是具有十分高超的才智,’即一位作家對女人内心的洞察力。

    ’有一個男人下巴和嘴唇下的胡子剃得精光,但蓄着司廚長般的頰髯,他講話滔滔不絕,以一種屈尊俯就的語調開着玩笑,就象在聖查理節③和班裡的優秀生一起談笑風生的二年級④教師,此人就是大學教師布裡肖。

    他雖然聽到維爾迪蘭說出我的名字,但他說的話中沒有一句表明他知道我們寫的書,這使我産生一種帶有憤怒的失望,其起因是巴黎大學策劃這種反對我們的-陰-謀,它用故意的沉默,把矛盾和敵意一直帶到這所我受到款待的可愛住宅。

     ①加利西亞是東歐的一個地區,原屬波蘭。

    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蘇聯将東加利西亞并入烏克蘭共和國,西加利西亞則歸波蘭。

    
②《拉福斯坦》(1882)是法國作家埃德蒙·德·龔古爾的小說,描寫一位女演員為情人而犧牲自己的職業。

    
③聖查理節是法國過去中小學的節日,每年1月28日慶祝,内容為表彰優秀生。

    
④相當于我國高中一年級。

    
我們入席就餐,于是,盤子就不同凡響地來往不絕,這些盤子确實是瓷器藝術的傑作,在品嘗精美菜肴的過程中,一位藝術品收藏家感到舒服時的注意力,會極其樂意地用來傾聽這種藝術高超的喋喋不休;盤子中有雍正時代的瓷盤,盤的邊緣呈金黃|色*,盤體為青色*,盤邊如鼓起的花瓣,象黃蝴蝶花,盤底為裝飾畫,畫的是翠鳥和鶴在晨曦中飛翔,那晨曦的色*彩,和我每天早晨醒來時在蒙莫朗西大街上隐約看到的完全一樣;有薩克森瓷盤,風格優雅但比較嬌弱,盤上變成紫色*的玫瑰呈沉睡狀态,毫無生氣,有缺刻的邊緣為郁金香般的紫紅色*,猶如石竹或勿忘草那樣的洛可可風格;還有塞夫勒瓷盤,盤的邊緣是精美的格狀飾紋,凹槽為白色*,突齒為金色*,或者在奶油色*的底色*上優雅地系上一條凸出的金帶;最後是一套銀餐具,上面散布着盧夫西恩①的香桃木,迪巴裡夫人②一眼就可以辨認出來。

    而同樣罕見的,也許還有盤中佳肴的質量,這是一頓精心烹調的飯菜,做得十分講究,可以毫無愧色*地說,巴黎人在最盛大的晚宴中也從未品嘗過這種菜肴,這使我想起讓·德·厄爾城堡的某些手藝高超的女廚師。

    甚至連肥鵝肝也同平時稱之為鵝肝被端上飯桌的那種淡而無味的鵝肝醬判若二物。

     ①盧夫西恩位于伊夫林省,迪巴裡夫人于1793年被捕時在此地居住。

    
②迪巴裡夫人(1743-1793),路易十五的最後一個情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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