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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七部 重現的時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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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聖盧談起我那位任巴爾貝克大旅社經理的朋友,據這位朋友說,在戰争初期,法國的某些團裡有背叛行為,他稱之為”缺陷”,他指責唆使背叛行為的人,稱他為”普魯士軍國主義者”;他在某一時刻甚至認為日本人、德國人和哥薩克人會在裡夫貝爾登陸,威脅巴爾貝克,并說隻有”溜之大吉”②。

    這個敵視德國的人在談論自己兄弟時笑着說:”他在戰壕裡,在離德國鬼子二十五米的地方!”他說得那麼起勁,别人要是知道他自己也是這樣,準會把他送到集中營去。

    ”說到巴爾貝克,你是否記得旅社裡過去的電梯司機!”聖盧在和我分手時對我說,說話的聲調好象不大知道說的人是誰,并指望我來弄清此人的情況。

    ”他參了軍,并寫信給我,以便讓他回到空車。

    ”電梯司機也許不願在禁锢别人的電梯井道中上升,大旅社樓梯的高度不再能使他感到滿足。

    他将”晉升”,但和看門人不同,因為我們的命運并非總是象我們想象的那樣。

    ”我一定支持他的要求,”聖盧對我說。

    ”今天上午我還對希爾貝特說過,我們永遠不會有足夠的飛機。

    知道了這點,我們就會看到對方在作什麼準備。

    這将會使對方喪失一次進攻的最大優點,即出其不意的優點,最好的軍隊也許就是眼睛最好的軍隊。

    那麼,可憐的弗朗索瓦絲,她讓侄子複員的事是否辦成了?”不過,弗朗索瓦絲早就竭盡全力使侄子複員,但當有人建議她通過蓋爾芒特家族去找德·聖約瑟夫将軍幫忙時,她以絕望的聲音回答道:”哦!不,這不會有任何用處,找這位老先生不會有任何辦法,最糟糕的隻有一點,就是他愛國。

    ”隻要談到戰争,不管弗朗索瓦絲對此感到多麼痛苦,她仍認為人們不應抛棄”可憐的俄國人”,因為大家都是”協約國”③。

    管家深信戰争隻會持續十天,并将以法國的輝煌勝利告終,但因害怕自己的看法會被發生的事件否定,就沒有膽量,甚至沒有足夠的想象去預言一場長期的、勝負難分的戰争。

    但是,這種完全而又迅速的勝利,他至少竭力預先從中提取所有能使弗朗索瓦絲感到痛苦的成分。

    ”事情可能會很糟,因為看來裡面有很多人都不想走,那些十六歲的小夥子在哭。

    ”他這樣對她說,是為了用不愉快的事情使她”惱火”,他稱之為”給她找麻煩,訓她一頓,同她玩文字遊戲”。

    ”十六歲的,聖母瑪利亞!”弗朗索瓦絲說,過一會兒她又不大相信:”他們不是說過了二十歲才要嗎?那些可還是孩子。

    ”–“當然喽,報紙都接到命令不準提這件事。

    另外,往前沖的都是年輕人,可回來的卻不多。

    一方面,就會有好處,死了許多人,有時也有用,可以使生意興隆。

    阿!天哪!要是有的孩子心太軟,猶豫不決,就會立即被槍斃,身中十二顆子彈,乒!另一方面,也必須這樣。

    另外,那些軍官,這對他們又會怎樣呢?他們拿他們的錢,他們要的也就是這個。

    ”每次進行這樣的談話,弗朗索瓦絲就臉色*發白,讓人看了真擔心管家會使她心髒病發作死去。

     ①色*諾芬(前431-前350以前),希臘曆史學家。

    由于對蘇格拉底的崇拜和對詭辯哲學家的憎惡,他寫了三部著作為蘇格拉底申辯,他的看法與同時代人柏拉圖迥然不同。

    
②他認為當局遷往波爾多有點倉促,并說當局這樣快”溜之大吉”是錯誤的。

    –作者注。

    
③原文為alliance,是弗朗索瓦絲生造的詞。

    
她并未因此而失去自己的缺點。

    當一位姑娘來看我時,這個年老的女傭人不管腿多疼,在我有時走出自己的房間時,我就會在樓梯上看到她,隻見她在挂衣服的小間裡,據她說,是在尋找我的一件短大衣,看看上面是不是生了蛀蟲,但實際上,她是在聽我們談話。

    雖然我老是批評她,她還是在提問題時使用自己狡詐的方法,她提問用間接的方式,從某個時間起開始使用”因為也許”這樣的話。

    她不敢問我:”這位夫人是不是有個公館?”就象一條好狗那樣,腼腆地擡起眼睛,并對我說:”因為也許這位夫人有自己的公館……”,這樣就避免了露骨的詢問,不是為了彬彬有禮,而是為了不顯得好奇,最後,由于我們最喜愛的傭人們–特别是如果他們幾乎不再為我們效勞,失去了使用價值–仍然是傭人,當他們自以為深入到我們社會等級的核心時,他們卻更為明顯地劃出了(我們想要消除的)他們社會等級的界線,所以弗朗索瓦絲常常對我說些(管家會說是”為了刺激我”)奇怪的話,這種話社交界人士是不會說的:懷着一種隐匿而又深沉的喜悅,猶如得了重病,我感到熱,額頭上–我可沒注意到–沁出了汗珠。

    ”您渾身是汗”,她驚訝地對我說,猶如看到一種奇怪的現象,還略帶微笑,微笑中含有因某種有失體統的事而産生的蔑視(”您現在出去,但您忘了戴上領帶”),但她說話的聲音憂心忡忡,可以使别人對自己的身體感到擔心。

    她這樣說,仿佛世界上隻有我一個人渾身是汗。

    總之,她說話不再象以前那樣好。

    因為她謙卑,她對那些遠不及她的人們懷有溫情的贊賞,所以她采用了他們粗俗的言語。

    她的女兒在我面前埋怨她,并對我說(我不知道她是從誰那兒學到這種言語的):”她總是有話要說,說我沒有把門關好,唠唠叨叨,羅羅唆唆。

    ”弗朗索瓦絲也許認為,她受到的教育不完整,使她至今仍不能正确使用語言。

    在她的嘴唇上,我過去曾看到最純潔的法語如鮮花盛開,現在卻一天要聽到好幾次這樣的話:”唠唠叨叨,羅羅唆唆。

    ”此外,奇怪的是,在同一個人身上,不僅詞語的變化很少,而且思想的變化也很少。

    管家養成了習慣,總是說普恩加來先生意圖不良,不是為了錢,而是因為他一定要打仗,這話他一天要說上七、八遍,總是對同樣的聽衆說,這些聽衆又總是那樣感興趣。

    一個詞也沒有改變,一個手勢、一個語調也沒變。

    雖然隻持續兩分鐘,但總是一成不變,就象演出一樣。

    他的法語錯誤使弗朗索瓦絲的言語變質,她女兒的法語錯誤也是如此。

    他認為,德·朗比托先生有一天聽到蓋爾芒特公爵把一種建築物稱為”朗比托公共廁所”感到生氣,這種建築物應該叫做小便池①。

    也許他在童年時代沒有聽到過這個音,他就保持了這個習慣。

    因此,他對這個詞的發音不正确,而且老是這樣。

    弗朗索瓦絲開始時聽了不舒服,後來也跟着這樣說了,還抱怨說,女人不象男人,沒有這種東西。

    但是,她的謙卑和她對管家的贊賞,使她從來不說pissotières,而是對習慣作出微小的讓步,說pissetières。

     ①原文為pistières管家因不會發o這個音,把pissotières(小便池)錯念成pistières。

    
她從此不睡也不吃,讓管家給她念那些公報,她對那些公報一竅不通,管家也不比她高明多少,管家折磨弗朗索瓦絲的願望,往往被一種愛國主義的喜悅所支配;他在談論德國人時,帶着讨人喜歡的笑容說:”情況嚴重,我們的老霞飛在彗星上訂計劃–無法實現。

    ”弗朗索瓦絲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彗星,但卻更加感到這句話是一種讨人喜歡、别出心裁的荒唐話,一個有教養的人出于禮貌,應該心情愉快地加以回答,所以她就愉快地聳聳肩,似乎是在說:”他老是那樣”,她用微笑來抑制自己的眼淚。

    她至少感到高興,肉店新來的那個小夥子,雖說幹這一行,卻相當膽小(他最初在屠宰場工作),現在還沒有到達去打仗的年齡。

    不然的話,她準會去找陸軍部長,讓那個小夥子複員。

     管家決不會想到,這些公報并不出色*,我軍并未接近柏林,因為他讀到:”我們擊退了敵軍,敵人損失慘重,等等”,他把這些行動當作新的勝利來慶賀。

    但是,我感到害怕的是,這些勝利的地點迅速接近巴黎,我甚至感到驚訝,管家在一份公報裡看到有一次行動是在朗斯附近發生的,他在第二天的報紙上看到,這次行動的後果已在周圍地區牢牢掌握在我軍手裡的舒子爵市轉為對我方有利,但并不感到不安。

    然而,管家對舒子爵市這個地名十分熟悉,該市離貢布雷不是十分遙遠。

    但是,人們閱讀報紙就象在談戀愛一樣,眼睛上蒙着布條,對事情就看不清楚。

    人們不想去理解那些事實。

    人們傾聽總編輯溫柔的話語,就象傾聽情婦的話語那樣。

    人們吃了敗仗卻感到滿意,因為人們認為自己不是吃了敗仗,而是打了勝仗。

     再說,我沒有在巴黎久留,我很快就回到了我的療養院。

    雖說醫生基本上采用隔離的方法進行治療,那兒的人還是在兩個不同的時候把希爾貝特的一封信和羅貝爾的一封信交給了我。

    希爾貝特給我寫道(大約是在一九一四年九月),她本想留在巴黎,為的是更容易得到羅貝爾的消息,但鴿子号飛機總是空襲巴黎,使她感到十分恐懼,對她的小女兒來說更是如此,所以她就乘上開往貢布雷的最後一班火車逃離巴黎,火車甚至沒有開到貢布雷,她隻好乘上農民的大車,經過十個小時難以忍受的路程,才到達當松維爾!”在那兒,請您想一想,等待着您的老朋友的是什麼,”希爾貝特最後對我寫道。

     “我離開巴黎是為了逃避德國飛機,我想在當松維爾就可以免受任何襲擊,安然無恙。

    兩天來我卻并非如此,您也決不會想到這兒發生的事情:德國人在拉費爾附近擊敗我軍之後,侵占了這一地區,一個德軍參謀部,然後是一個團,駐紮在當松維爾的大門口,我就隻好接待他們,又無法逃跑,因為再也沒有一列火車,什麼也沒有。

    ”德軍參謀部是否真的表現良好,還是應該在希爾貝特的信中看到蓋爾芒特家族精神感染的效力,這個家族起源于巴伐利亞,同德國最高級的貴族有親緣關系,但希爾貝特不斷叙說參謀部的人員受過完美的教育,甚至連士兵也是如此,他們隻是請求她”準許采摘長在池塘邊的勿忘草”,她把這種良好的教育,同法國逃兵無紀律的暴力行為進行對照,在德國将軍們來到之前,這些逃兵經過花園住宅,就搶劫一空。

    不管怎樣,如果說希爾貝特的信在某些方面充滿了蓋爾芒特家族的精神–有些人會說是猶太國際主義,這也許并不正确,就象人們将會看到的那樣–,那麼我在好幾個月之後收到的羅貝爾的來信,聖盧的味道要比蓋爾芒特的味道重得多,另外也反映了他所具有的一切自由主義的教養,總之,這種教養完全能讨人喜歡。

    可惜他沒有對我談起戰略問題,就象他在東錫埃爾的談話那樣,也沒有對我說他認為戰争在何種程度上證實了或否定了他當時對我叙述的那些原則。

    他最多隻是對我說,自從一九一四年以來,實際上連續發生了好幾次戰争,每次戰争的教訓都影響到下一次戰争的指揮。

    例如,突破”的理論已被這種論點所充實,即在突破之前,必須用炮火轟遍敵人占領的陣地。

    但後來人們又看到,這種炮轟反過來又使步兵和炮兵無法前進,因為陣地上打出了幾千個炮彈坑,構成了幾千個障礙。

    他對我說:”戰争沒有違反我們的老黑格爾的規律。

    它一直處于變化之中。

    ”這同我希望知道的事相比,真是少得可憐。

    但是,更使我感到生氣的,是他無權對我列舉将軍們的名字。

    另外,報紙告訴我的少量消息說明,這些并不是我在東錫埃爾時想到的将軍,當時我非常想知道,他們中的哪些人将在一次戰争中埃已經去世。

    博離開現役幾乎是在戰争初期。

    霞飛、福煦、卡斯特爾諾和貝當,我們從未談到過。

    ”我親愛的。

    ”羅貝爾對我寫道,”我承認,’他們決不會通過’或者’他們會被打敗’這樣的話不會令人高興;這些話曾長期使我感到牙痛,就象’長毛的兵’①和其他話那樣,當然,使用比語法錯誤或風格錯誤更糟的詞語來創作史詩會使人厭煩,這些詞語就是自相矛盾、難以忍受的東西,是一種裝模作樣,一種我們極為厭惡的庸俗奢望,猶如那些認為把’可卡因’說或’可可’是風趣的表現的人們一樣。

    但是,如果你看到所有這些人,特别是那些老百性*、工人、小商人,看到他們沒有察覺自己身上蘊藏的英雄主義,他們将在自己床上死去卻又沒有想過這點,看到他們在槍林彈雨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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