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環境,我們幾乎不去想它。
海上驚濤駭浪,船隻在前後左右颠簸,被風刮得彎彎曲曲的水流從天上直瀉而來,但我們最多對這一望無際的環境賦予片刻的注意,以便避開風浪給我們帶來的不便,在這個環境中,我們和我們試圖接近的肉體都顯得微不足道。
預告轟炸的警報聲并沒有使絮比安的那些常客感到不安,就象一座冰山的存在不會使他們感到不安一樣。
更有甚者,威脅肉體的危險反而使他們解除了長期來象疾病那樣糾纏着他們的擔心。
然而,認為擔心的大小同他們感到的危險的大小相符是錯誤的。
人們可能會擔心睡不着覺,但決不會擔心一場認真的決鬥、一隻老鼠,也不會擔心一頭獅子。
在幾個小時之中,那些警察隻會去關心居民生活這樣的小事,所以沒有使他們敗壞名聲的危險。
好多人不僅恢複了放蕩不羁的本性*,而且受到街上突然出現的黑暗的誘惑。
天火已經朝龐培城居民的身上紛紛落下,他們之中有幾個鑽到了象地下墓穴一樣暗的地鐵走廊裡。
他們确實知道裡面還有别人。
然而,作為一種新的環境而籠罩任何事物的黑暗,會産生一種對某些人來說無法抗拒的誘惑,其結果是取消了快感的第一階段,使我們直接進入撫摸的領域,而在平時,人們要過一段時間才能進入這一領域。
如果觊觎的對象确實是一個女人或一個男人,即使必要的前提是容易接近,又無須象在沙龍裡那樣進行沒完沒了的調情(至少在白天),在晚上(甚至是在一條燈光昏暗的街上)至少也有一個前奏,這時隻有一雙眼睛在寅吃卯糧,而被追求者對過路人的擔心,使追求者隻能用眼睛看用嘴巴說,而不能做其他事情。
在黑暗中,這老一套的把戲全都可以廢除,手、嘴唇和身體可以首先進入角色*。
如果對方不接受,就可以推托是黑暗的關系,以及因黑暗而引起的錯誤。
如果對方接受,身體就會立即作出回答,不是往後退縮,而是向前靠攏,這就使我們對自己在沉默中進行交際的女人(或男人)産生一種看法,覺得她毫無偏見、充滿惡習,不由使幸福錦上添花,因為能吃到果子,又不需先用眼睛觊觎,也不需征得對方的同意,已經是一種幸福。
但是,黑暗仍在持續;沉浸在這新的環境之中,絮比安的常客們感到自己經過了旅行,來觀察一種自然現象,例如潮汐或是日食,他們來享受的不是準備就緒、固定不變的樂趣,而是在未知的事物中萍水相逢的樂趣,他們在火山爆發般的炸彈轟鳴聲中,在龐培城般藏垢納污場所的旁邊,在地下墓穴的黑暗之中來舉行秘密的儀式。
在同一個大廳裡,許多不願躲避的男子聚集在一起。
他們互不相識,但可以看出,他們幾乎全都屬于有錢階層和貴族階層。
每個人的外貌中都有某種令人厭惡的東西,想必是對有損名譽的歡樂采取的不抵抗主義。
有一位身體龐大,臉上全是紅斑,象個酒鬼。
我得知他起初并不是酒鬼,隻是叫一些青年來喝酒取樂。
但是,他一想到自己會被應征入伍就感到害怕(雖說他看來已年過半百),由于他十分肥胖,他就開始不斷地喝酒,竭力使自己的體重超過一百公斤,因為體重超過一百公斤者即可退役。
現在,這種心計已變成嗜好,不管人們在哪裡同他分手,不管人們如何對他進行監視,人們總可以在一個酒店裡再次見到他。
但是,他一開始講話,我就看出,他雖然智力平平,卻具有很多知識,受過很多教育,是個很有教養的人。
這時又進來一個人,此人是社交界人士,十分年輕,外表極為高雅。
說實在,在他的外表上還沒有留下惡習的任何痕迹,但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内心有惡習的痕迹。
他身材十分高大,面孔讨人喜歡,他說話時顯露的智慧,同他旁邊的酒鬼完全不同,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種智慧确實出色*。
但是,他每說一句話,都要顯出一種表情,不過這種表情應該和一句與此不同的話對應。
他雖然掌握人類臉部表情的全部寶庫,卻仿佛曾在另一個世界中生活,他用不該采用的次序來排列這些表情,他露出的微笑和目光仿佛是偶然采摘而來,和他聽到的話毫無關系。
我對他的看法是,如果他還活着,這當然是确定無疑的,他過去所受的折磨并不是長期的疾病,而是短期的吸毒。
如果向所有這些人索取名片,人們也許會驚訝地發現,他們全都屬于上流社會。
但是,某種惡習,而且是最大的惡習,即缺乏意志,使他們無法抗拒任何惡習,就聚集在這兒,當然是在單獨的房間裡,有人對我說是在每天晚上,這樣一來,雖然他們的名字為社交界女士們熟悉,這些女士卻漸漸看不到他們的面孔,并且再也沒有機會接待他們的來訪。
他們仍然接受邀請,但習慣使他們回到魚龍混雜、藏垢納污的場所。
另外,他們并不隐瞞此事,相反,隐瞞此事的卻是供他們尋歡作樂的小服務員、工人等等。
除了人們能猜到的許多原因之外,這可以用下列原因來解釋:對于工廠的雇員和仆人來說,到那兒去象被人認為是正派的女人到妓院裡去一樣;某些承認去過那兒的人,則否認自己後來又去過那裡;絮比安本人也不說實話,以便保護他們的名譽,或者避免競争,隻見他肯定地說:”哦!不,他不來我這兒,他不想來這兒。
”對于社交界的先生來說,問題沒有這麼嚴重,更何況不去那兒的社交界青年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所以不去關心我們的生活。
而在一個航空公司裡,如果某些裝配工去過那兒,他們的同事就監視他們的行動,并且無論如何也不願去那兒,原因是害怕被人發現。
傲慢與偏見
我一面走近自己的住所,一面心裡在想,意識停止和我們的習慣進行合作是如此之迅速,它讓我們的習慣自由和發展,但不再去關心它們,從此之後我們會感到多麼驚訝,如果我們隻是從外部看到男人們的行動,并設想個人已全部投入到這些行動中去,這些人在道德上和智力上的才能可以不受約束地朝完全不同的方向發展。
這當然是教育上的一種缺陷,或者說是缺乏任何教育,再加上他們慣常的賺錢方式即使不算最為輕松(因為許多工作更加舒服,但是譬如說病人,雖然他認為正在和他鬥争的疾病往往隻是微恙,但由于怪癖、忌口和服藥,不正在為自己創造一種比疾病難受得多的生活?)至少是盡量少花力氣,這種方式使這些”年輕人”為了微薄的收入,可以說是無知地在幹一些不給他們帶來任何樂趣的事情,這種事在開始時甚至使他們感到十分厭惡。
①根據這點,人們原可以認為他們非常壞,但是他們不僅在戰争中曾是出色*的士兵、無與倫比的”勇士”,而且在平民生活中往往心地善良,即使不能說完全正派。
他們對自己所過的生活道德還是不道德,早已失去了概念,因為他們周圍的人過的就是這種生活。
這樣,當我們研究過去曆史的某些階段時,我們驚奇地發現一些個性*善良的人肆無忌憚地參加大屠殺和獻祭活人,對他們來說這也許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在兩千年後閱讀我們時代的曆史的人,也許将會感到某些溫柔和純潔的心靈同樣沉浸在一種生死攸關的環境之中,而這些心靈感到習以為常的環境,将會顯得象魔鬼一樣有害。
另一方面,在我認識的人中,很少有人,我甚至可以說沒有人,在智慧或敏感方面具有絮比安這樣的天賦;因為構成他談話的精神脈絡的這種美妙”知識”,并非來自任何中學的教育,也不是來自任何大學的教育,他要是受到這些教育,就可以成為出類拔萃的人物,而社交界的許多青年卻沒有從這些教育中得到任何好處。
這隻是他天生的感覺、自然的見解,他不過是在空閑的時間裡,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偶然閱讀少量書籍,卻能說出如此正确的話來,他的話顯示了語言的全部對稱,展現了它們的美。
然而,他幹的職業雖然理所當然地被認為是最有利可圖的行當之一,但也是最為低劣的行當。
至于德·夏呂斯先生,他那貴族的自豪本應使他對”别人的閑話”有某種蔑視,某種自愛感和自尊感怎麼不能迫使他的婬*蕩放棄某些看來隻有完全癡呆才能得到原諒的滿足呢?但在他身上,就象在絮比安身上那樣,把道德和各種行為分開的習慣(另外,這也應該存在在許多職務之中,有時在法官的職務中,有時在政治家的職務中,以及其他許多職務之中)應該早就養成,因此習慣(從不向道德感征求意見)越來越加深,直至這個表示贊同普羅米修斯讓人用力量釘在純物質的岩石上之日為止。
①絮比安的房子被描寫成龐培城,使人回想起法國大革命的末期,所以這種描寫非常符合同督zheng府時期十分相似的時期,這一時期即将開始。
新的舞會已在到處組織,而且是通宵達旦地跳舞,仿佛和平已提前實現,但這些舞會仍在暗中進行,以便不過于公開地違反警察局的規定。
除此之外,某些藝術觀點的反德傾向沒有戰争初期那樣強烈,這些觀點得到了充分的發展,使被窒息的思想喘過氣來,但是,必須具備公民愛國證書,才有膽量介紹這些觀點。
一位教授寫了本關于席勒的出色*論著,報上對此作了報道。
但是,在談論該書作者之前,先寫他參加過馬恩河戰役、凡爾登戰役,曾兩次受到嘉獎,兩個兒子又陣亡,仿佛是為了取得出版許可證。
然後才贊揚他關于席勒的著作清晰、深邃,并說這本書可以被稱為偉大的著作,隻要在書中不說”這個偉大的德國人”,而說”這個偉大的德國佬”。
這是文章的口令,于是就立即放行。
–作者注。
當然,我清楚地感到,這是德·夏呂斯先生疾病的一個新階段,自從我發現他患病之後,根據我親眼看到的各個階段來看,他的病以越來越快的速度繼續發展。
現在,可憐的男爵離結局和死亡已不是十分遙遠,即使并非象維爾迪蘭夫人預言和希望的那樣在死亡前受到監禁,在他這樣的年齡,監禁也隻會加速死亡。
不過,也許我說得不對:純物質的岩石。
在這個純物質中,可能還會浮現出一點精神。
不管怎樣,這個瘋子清楚地知道,他是一種瘋狂的獵物,他在這樣的時刻仍在玩耍,因為他十分清楚,打他的人并不比在打仗的遊戲中抽簽抽到當”普魯士人”的小男孩更加兇惡,在這種遊戲中,大夥兒都帶着真正的愛國主義熱情和假裝的憤怒之情朝小男孩沖去。
一種瘋狂的獵物,這種瘋狂還是帶有德·夏呂斯先生的一點個性*。
即使在這些反常的行為中,人性*(正如它在我們的愛情和我們的旅行中所做的那樣)仍用真實的要求來表露信仰的需要。
我曾對弗朗索瓦絲談到米蘭–這座城市她也許永遠不會去–的一所教堂或蘭斯大教堂–即使是談到阿拉斯①大教堂!–,這些教堂她不會看到,因為它們已在不同程度上被摧毀。
當我談起這些教堂時,弗朗索瓦絲就羨慕有錢人能看到這樣的珍寶,并帶着一種思鄉的憂愁說道:”啊!這該有多美!”她住在巴黎這麼多年,卻從未有興趣去看看巴黎聖母院。
這是因為巴黎聖母院正是巴黎的組成部分,是弗朗索瓦絲的日常生活進行的城市的組成部分,因此在這個城市裡,我們的老女仆很難–如果對建築的研究沒有在某些方面糾正我身上的貢布雷本能的話,我也很難–确定她夢想的客體。
在我們喜愛的人們身上,存在着他們固有的某種夢想,這種夢想我們不能始終看出,卻在繼續追求。
我相信貝戈特和斯萬,就愛上了希爾貝特,我相信壞家夥希爾貝,就愛上了德·蓋爾芒特夫人。
而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最痛苦、最嫉妒、看來是最具個性*的愛情中,又蘊藏着多麼廣闊的海洋!另外,正是由于人們所熱衷的這種個性*,對這些人的愛情已經有點反常的味道(肉體的疾病,至少是那些與神經系統關系較密切的疾病,難道不就是我們的器官和我們的關節染上的一些特殊愛好或特殊恐懼?它們對某些氣候産生一種無法解釋和難以改變的恐懼,就象某些男人對戴單片眼鏡的女人或對精通馬術的女人的偏愛一樣無法解釋和難以改變。
這種欲|望,在每次看到一個精通馬術的女人時都會被喚起,誰又能說它同哪一種持久的、無意識的夢想聯系在一起?這種欲|望是無意識的,又是神秘的,就象某一個城市對一個終生患哮喘病的人一樣神秘,這個城市在外表上同其他城市相似,卻能使他第一次自由地呼吸。
①法國北部加來海峽省省會,最初由高盧-羅馬人建立。
然而,反常行為就象愛情一樣,其中病态的缺陷已将一切覆蓋,已将一切感染。
愛情甚至和最瘋狂的反常行為也有相同之處。
德·夏呂斯先生堅持要别人把他的手腳用牢固可靠的鍊條捆起來,要求戴上鐐铐,據絮比安對我說,男爵還要一些殘酷的刑具,這些刑具即使請水手幫忙也極難搞到–因為它們用于酷刑,而酷刑在懲戒最嚴的船上也已廢除–這一切歸根結蒂,是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有着陽剛的全部夢想,這種夢想在必要時可用粗暴的行為加以證實,他内心還有一種我們看不到的彩色*裝飾,他用這種方式來發出彩色*裝飾的某些映象,有正義的十字,有封建的酷刑,都用他那中世紀的想象來加以裝飾。
每當他來到時,他就帶着同樣的感情對絮比安說:”今晚至少不會有警報,因為我從這裡看到自己被這種天火煅燒,就象索多姆的居民那樣。
”他裝作害怕哥達式轟炸機,并不是因為他對這種飛機有絲毫的害怕,而是為了等警報一響,就能以此為借口沖到地下鐵道的防空洞裡,希望在裡面得到在黑暗中摩肩接踵的某種樂趣,并帶有中世紀的地道和inpace①的模糊夢想。
總之,他被人用鍊子系住和挨打的欲|望,以醜陋的形式表露出一種詩意的夢想,這種夢想同其他人去威尼斯或供養舞蹈女演員的欲|望一樣富有詩意。
德·夏呂斯先生非常希望這種夢想能使自己産生真實的錯覺,所以絮比安隻得賣掉四十三号房間中的木床,并用一張更适合鍊條捆綁的鐵床來代替。
①拉丁文,意思是:修道院中監禁終身禁锢者的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