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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七部 重現的時光(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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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仍能利用雖不那麼純,卻依然浸透了精神的材料,鑲嵌過去和現時的感覺所共有的要素不受時限地給我們帶來的那些印象。

    隻是,由于這些印象比較珍貴,也十分稀少,緻使藝術作品不可能全部由它們構成。

    既然它們能被利用于此,于是乎我感到這些與情感①、性*格、習俗有關的真實紛紛湧上心頭,感知它們給予我歡樂。

    然而我依稀記得它們中間有不止一個是我在痛苦中發現的,另有一些則發現于勉強的歡娛之中。

    在這種情況下,它們無疑不如使我意識到藝術作品是找回似水年華的唯一手段的那個真實燦爛輝煌,我心中升起又一股光焰。

    我大悟,文學作品的所有這些素材,那便是我以往的生活;我大悟,它們在浮淺的歡悅中、在慵懶中、在柔情中、在痛苦中來到,被我積存起來,未及預期它們的歸宿,甚至不知道它們竟能幸存,沒想到種子内儲存着将促使植物成長的各種養料。

    我就象那種子,一旦植物發育成長,我便會死去,而且我覺得自己無意中就是為它而生存的,沒有想到我的生命有一天會同我欲撰寫的那些書籍發生關系,過去,當我在書案前坐下時,我竟想不出寫些什麼好。

    因此,我的生活既能又不能歸結為這個命題:感召。

    它不能這麼歸結,因為文學在我的生活中并沒起到過任何作用。

    它能這麼歸結則是在于這個生活、它的傷心事、它的快事的回憶構成了類似胚-乳-的儲存,留在花木的胚珠中,胚珠從中汲取營養以變成種子,植物胚胎便在我們尚一無所知的這段時間裡發育起來了,而這個胚胎卻是發生化學反應和秘密但又十分活躍的呼吸現象的地方。

    我的生活就是象這樣與它的成熟所導緻的變化相适應的。

     ①每個曾使我們痛苦的人都有可能被我們奉若神明,而他們其實隻是神性*的部分反映,最高階段;神性*(理念),靜觀之就能即刻賜予我們歡樂,而不是我們承受過的痛苦。

    生活的全部藝術在于把造成我們痛苦的人隻當成能讓我們進入他們的神明外形的台階,從而愉快地使我們的生活充滿各種神性*。

    -作者注。

    
在這個問題上,同樣的對照,如果以它們為出發點,則它們是錯誤的,如果以它們為終止,則它們是真實的。

    文士墨客豔羨畫師,也想去畫畫速寫,搞搞寫生,他如果這樣做了,那就會一敗塗地。

    可當他寫作的時候,他筆下人物的動作、癖好、口音、無不是他的記憶授意于他的靈感的。

    在一個虛構人物的名字下,沒有不能放上六十個他見到過的人物的名字,他們有的做出一副怪相、有的獻出一隻單片眼鏡,某人是怒氣沖沖的模樣,某人又隻剩下自命不凡的手勢等等。

    此時,作家發覺,他那當畫師的夢想是不可能有意識地如願以償的,但是,這個夙願卻已經實現了,作家在不知不覺中也完成了他的速寫本。

    因為,在他自身具有的本能的推動下,作家,遠在他自信有朝一日能成為作家之前就已經在有規律地疏漏那麼多為别人所注意的東西,緻使别人責備他心不在焉,而他也以為自己既不善于聽,又不善于觀察,然而卻正是在這段時間裡,他授意自己的眼睛、耳朵永遠地抓住那些在别人看來實屬無謂的瑣碎小事,某時某人講某句話時所用的語調、臉上的神色*以及聳肩動作,此人其它方面的情況他可能一無所知,如此行事已有多年,而這是因為種種語調他早已聽到過了,或者預感到他還會再聽到,覺得這是一種可更新的、能持久的東西。

    因為他隻是在其他那些人那麼愚蠢或者那麼瘋癫地鹦鹉學舌、重複與他們品性*相似的人的話語,從而甚至使自己成為先知鳥、成為一條心理法則的代言人的時候,他才聽取他們說的話。

    他隻記住一般的東西。

    别人的生活便是以諸如此類的語調、諸如此類的表情動作再現在他心中的,盡管那是他遙遠的童年時代的所見所聞,而後來,當他寫作的時候,别人的那種生活便會前來協作行動,以一個為許多人所共有的,象解剖者記入工作手冊的内容一樣真實的肩部動作進入他的作品,隻是在這裡要表達的是某個心理真實,并且在他肩上裝接着另一個人的頸部動作,各人擺出自己的瞬間姿勢①。

     ①在文學作品的創作過程中,并不能肯定想象力和敏感性*是兩種不可互換的資質,并不能說後者就不能無甚重大弊端地取代前者,象胃不行的人讓他們的腸道承擔消化功能那樣。

    一個生性*敏感卻缺乏想象力的人同樣能寫出令人拍案稱好的小說。

    别人給他造成的痛苦、他為防止這種痛苦而作出的努力,他與殘酷的第二個人物所制造的沖突,這一切經智慧的巧妙闡述完全能成為一部作品的素材,這部作品不僅不會比它如是想象杜撰的遜色*,而且如果它能聽任自身的發展,同樣能越出作者的夢幻和妙趣橫生,同樣會象想象力不可捉摸的任性*波瀾起伏,出乎自己的意外。

    –作者注。

    
最愚笨的人在他們的動作、言語和無意間流露出來的情感中表現出某些規律,這些規律他們自己并未覺察,然而它們卻被藝術家抓住了。

    凡夫俗子認為作家的這種觀察可惡,他們錯怪了作家。

    因為在一個滑稽可笑的人身上,藝術家看到的是一種完美的概括,他并不把錯誤歸咎于這個被觀察的人,就象外科醫生并不蔑視相當常見的循環紊亂病人一樣。

    所以,他并不比誰更瞧不起那些笑話簍子。

    可惜,他的不幸更勝于他的可惡,當事情牽涉到他自個兒的情感時,雖說他也一樣地清楚這些情感的概括性*,要超脫它們所造成的痛苦就不那麼容易了。

    當一個蠻橫無禮的人侮辱我們,無疑,我們更願意他稱贊我們,尤其是當我們心愛的女人背離我們的時候,我們為求得另一種結局什麼代價不願意付出呢!然而,此時此刻受侮辱的感覺、被抛棄的痛苦會成為我們從來都不曾涉足的土壤,它的發現對别人是那麼痛苦,對藝術家卻變得難能可貴。

    惡毒和忘恩負義的人會由不得他、也由不得他們自己出現在他的作品裡,抨擊文章作者非本意地把他痛斥的卑劣小人和他的榮譽聯系起來。

    在任何一部作品中我們均能辨認出藝術家最憎惡的人,嗚呼,同樣也有他曾熱戀的女人。

    對藝術家而言,她們也隻是在違背他的意願、使他痛苦萬分的那一刻裡擺了個姿勢。

    即在我戀着阿爾貝蒂娜的時候我就清楚地知道她并不愛我,我曾不得不甘心領受她讓我領略的唯一的東西,即什麼是感覺痛苦,什麼是體驗愛,甚至,在開始的時候還有幸福是什麼。

     而當我們力求從自己的憂傷中萃取概要,加以述寫的時候,我也許還會因為一條與我在這裡列舉的不同的理由而得到些許慰藉,那就是,一般地思考和述寫對作家而言是正當的和必要的職責,克盡職責使我快樂,就象訓練、汗水、沐浴之于運動員一樣。

    說實在的,我對此還略作抗拒。

    我空自以為生活的至上真谛存在于藝術之中,另一方面,雖然我已沒有能力或為愛戀阿爾貝蒂娜或為痛哭的外祖母作出回憶所需的努力,我卻還在考慮一部他們不可能知道的藝術作品對于他們,對這兩位已然作古的可憐女性*的命運是否也能算是一種完成。

    我曾無動于衷袖手旁觀在我身邊彌留和咽氣的外祖母啊!在我這部作品完成之後,我這已受了無可救藥的創傷、衆叛親離,在死去之前但願能經受住長期痛苦以補贖罪孽吧!再者,我甚至還十分可憐那些不怎麼親密、甚至沒什麼交往的人,憐憫那麼多人,我的思想在力求理解他們的命運時,總之曾經利用他們的痛苦的人,或者僅僅是那些滑稽可笑的人。

    所有這些曾為我揭示真谛的已經不在世間的人,我仿佛覺得他們隻是為了給我帶來利益而生存過,并且仿佛是為我而死的。

    想到被我看得這麼重的我的愛情,在我的作品裡将那麼輕快超脫,并且被各種各樣的讀者實施在他們對其他女人的感受中,于我實屬可悲,然而我該為這身後的不忠大發憤慨嗎?我須為某人或某人可能用一些不認得的女人作為我這種情感的對象而大發憤慨嗎?這種不忠,這種在好幾個人之間的愛的瓜分是我生前、甚至是在我撰寫此書之前就已經開始的呀!我曾一個接一個地為希爾貝特、德·蓋爾芒特夫人、阿爾貝蒂娜而深深地痛苦過。

    我又一個接一個地把她們抛置腦後,唯有我奉獻給各種各樣的人們的愛經久不敗。

    我的那些回憶之一将遭到某些陌生讀者的亵渎,其實在他們之前我就已經把這個回憶糟蹋了。

    我都已經快使自己感到可憎惡了,就象某個國家主義政黨,以它的名義繼續着敵對行為,為它的利益而進行一場戰争,那麼多高貴的受害者在這場戰争中經受磨難和屍填溝壑,連争鬥的結局都不知道(對我的外祖母來說這至少可以算是某種補償),這個政黨或許也會憎惡自己。

    而對于她不知道我終于着手創作我唯一的慰藉便在于(這就是屬于死者的份額),如果說她已不能為我的進步而高興,她卻早已不再認為我無所事事,早已相信我不會虛度一生,我的無為和虛度年華曾造成她那麼巨大的痛苦。

    當然那裡不會隻有我的外祖母和阿爾貝蒂娜,還有許多我隻吸收了一句話、一道目光的人,隻是作為個體的人我已記不起來了。

    一部作品便是一片廣闊的墓地,大多數墓碑上的名字已被磨去,無法再辨認。

    有時相反,名字倒記得很清楚,卻不知道這個人是否有什麼存活在書頁中。

    那位眼窩深陷的姑娘,說話慢條斯理,她在不在這裡呢?倘若她确實安息在這裡,那又在哪一部分呢?我已經不知道了,人在花叢底下,怎麼找得到?然而,既然我們遠遠地離開那些個體的人而生活,既然我們最強烈的感情,諸如我對外祖母的愛、對阿爾貝蒂娜的愛經過幾年後我們已不再有所感受,既然它們已經隻是我們一個不理解的詞,既然在我們所愛的一切已經死去的時候,我們還能對世人、還樂于到他們家去和他們講講那些故人,那麼,如果還有什麼能使我們學會理解那些被遺忘的詞的方法,這個方法我們不該把它用起來嗎?需不需要為此而先把它們譯寫成通用的、至少将是持久的語言,能使逝去的人們在他們最真實的本質上變成所有人的永恒獲得物的語言呢?甚至,那條使這些詞變得不可理解的變化法則,如果我們能做到把它解釋清楚的話,我們的短處不又變成一種新的力量了嗎? 況且,憂傷協助我們寫下的作品還能被理解為是我們未來的痛苦的兇象和慰藉的喜兆。

    事實上,如果說愛情和憂傷曾為詩人效力,曾幫助他營造自己的作品,如果說那些連最起碼的都沒料到的陌生女人,或出于惡意,或為了嘲弄,每人都曾為這她們不會見到的宏偉建築物的營造添上自己的磚石,人們卻沒有充分地考慮到作家的生活并不随着他作品的完成而結束,那曾使他經受了巨大的、已寫入他作品中的痛苦磨難的天性*,在他完成作品之後繼續存在,使他有可能在相同境遇中愛上别的女子,如果時間在環境、主體本身,在他的愛的欲念和對痛苦的抗力上引起的種種變異并沒有導緻這種境遇出現些微偏差的話。

    從這第一個觀點來看,作品應被視作一次不幸的愛情,它必然是其它幾次愛情的預兆,它将使生活與作品相仿,使詩人幾乎用不着再寫作,在他已經寫下的東西裡他完全能找到未來事件的先期形象。

    猶如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區别再大也早已記入我對希爾貝特的戀情之中,在那些幸福的日子裡,當我第一次聽到她姨母說出阿爾貝蒂娜的名字和描繪她的容顔,那天,我并沒有料到這微不足道的萌芽有朝一日竟會發展和延續到我整個的一生。

    悲慘世界 然而從另一角度來看,作品是幸福的朕兆,因為它告訴我們,在任何一次愛情中,即在特殊旁邊存在着一般,并且通過把憂傷的起因略過不管、為深化其本質加強對憂傷的抵抗力的鍛煉,完成從特殊到一般的過渡。

    事實上,就象我後來所體驗到的那樣,即使在愛的時刻、痛苦的時刻,如果感召終于在我們的工作中變成現實,此時,我們會十分清楚地感到心愛的人溶化在更加廣闊的現實中,竟至使我們不時把他忘卻,我們在工作的時候不再為愛情感到痛苦,似乎那隻是某種純屬肉體的疼痛,與我們心愛的人完全不搭界,好象是一種心髒疾患。

    确實這是個瞬息即逝的問題,如果工作開始得更遲一些的話,後果似乎更加是相反的。

    因為那些人出自他們的惡,出自他們的毫無價值,置我們的反對于不顧,破壞了我們的幻覺,自己也化為烏有,并且脫離了我們為自己鑄造的愛的幻想,如果此時我們着手進行工作,我們的心靈,出于我們自我剖析的需要,會重新把他們擡得高高的,擡到有可能愛我們的地位上,在這種情況下,擺脫了愛的幻覺重新開始工作的文學便會給某些已不複存在的感情以某種死亡後的繼續存在。

    當然,我們會不得不以醫生在自己身上再一次注射有害針劑的勇氣去重新領略那種特有的痛苦。

    然而,與此同時,我們還必須對它進行某種一般形式下的思考,這在某種速度上能使我們逃過它的壓抑,使所有的人都來分擔我們的痛苦,甚至還能給予一定的歡樂。

    生活在什麼地方築起圍牆,智慧便在那裡鑿開一個出口。

    因為如果說不存在醫治單相思的藥物,人們卻能從确認痛苦中逸出,哪怕隻是從中引出它包含有的後果。

    智慧并不考慮沒有出路的生活的那些封閉局面。

     所以,我必須接受這樣的觀念,即使是最親密的人,也隻能給作家擺個姿勢,就象在畫室裡那樣,因為任何東西隻有在變成一般和靈魂棄絕自我後才能夠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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