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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七部 重現的時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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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地方。

    然而,我剛剛開始的推理絲毫也沒有被一場社交聚會這個事實所攪亂,社交聚會、回歸社會為我提供了我在孤獨中不可能找到的走向新生活的起點。

    這一事實并沒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因象我過去曾以為的那樣,就象它過去可能已曾對我有過的那樣,就象它本來還應該如此,如果我發展得很協調,并不曾有過那段看似終止的長久停頓的話)。

    因為,當偶然給予我一個現時的感覺,哪怕它有多麼微不足道,我心中便會自發地重現一種類似的感覺,使那種現時的感覺延伸擴展,同時涵蓋她幾個時期,并充滿我的心靈,由于我僅僅隻找到那個美的印象,而那些特殊的感覺還在那裡留下巨大的空白,實際上,一般沒有理由不許我接受諸如此類的感覺,不管是在自然界,還是在社交界,既然它們系偶然所賜,而且這種偶然還有特殊的沖動相助,在我們處于生活的激流之外的日子裡,這種沖動能導緻甚至是最普通的東西都重新給予我們某些感覺,·習·慣使我們的神經系統積存下來的感覺。

    恐怕恰恰隻有這類感覺才會導向藝術作品,我這就繼續我在書房裡沒有停止過的環環相扣的思緒,努力尋找它的客觀理由,因為我感到現在在我身上,精神生活已經有力地開始了,完全能夠象獨自在書房裡那樣在客廳、賓客們中間繼續進行思考。

    在這一點上,我覺得即使有那麼多人在場,我仍能保住自己的孤獨。

    因為,就象一些重大事件并不能從外界影響我們精神力量的強弱,一名平庸的作家即使生活在驚心動魄的時代依然隻能是一名平庸的作家,出于同樣的理由,世上危險的是人們所作的社交安排。

    然而就它本身而言,它并不能使你變得平庸,就象一場可歌可泣的戰争不會把一個蹩腳詩人變得超凡出衆一樣。

    總之,不管它在理論上是否有用,藝術作品便是這樣構成的,而就在我完成這個問題的考察,象我馬上要做的那樣之前,我不能否認,就我個人而言,一些真正的美學印象都是随着這類感覺之後才在我身上産生的。

    在我這一輩子中,它們确實也相當罕見,然而它們卻左右着我這一生,我能從往昔裡重新找到那些高峰中的某幾座,我曾錯誤地把它們忽略了(我希望今後不要再出現這樣的忽略)。

    而且我已經能夠說,如果那是在我家裡,因為它帶上了獨有的重要性*,一個屬我個人所有的特點的話,那麼,當我發現它與某些作家身上的一些雖不那麼顯見、卻還能夠識别的特點,實際上還挺相似的特點互為昆仲的時候,我放心了。

    《墓外回憶錄》中最美的部分不正是中止在一種與馬德萊娜小點心相類似的感覺上的?”昨晚我正獨自散步……一隻栖息在桦樹枝桠頂巅的斑鸫啁啾鳴叫,把我從沉思中喚醒。

    這富于魔力的啼聲當即使我眼前重現父親的封邑。

    我忘掉了不久前目擊的一場場劫難,被突兀帶回舊時,重又見到我聽慣了斑鸫啁啾的田野。

    ”而在這部回憶錄最美的兩、三句中有一句不正是:”從一小方塊蠶豆花盛開的田裡,散發出天芥菜甜絲絲的香味;給我們送來芳馨的不是故國的微風,而是紐芬蘭狂野的風,與谪居的作物沒有關系,沒有令人喜悅的淡淡的回憶和快感。

    在這沒有經過美呼吸的、沒有在美的胸臆中純化的、沒有散布在美的痕迹上的芳菲中,在這滿負着晨曦、文化和人世的芳菲中,栖止着所有悔恨、離别和青春的傷感。

    ”法國文學的傑作之一,熱拉爾·德·奈伐爾的《茜爾薇》與和貢堡有關的那部《墓外回憶錄》完全一樣,擁有似馬德萊娜小點心的味道和”斑鸫的啁啾鳴叫”一類的感覺。

    最後,在波德萊爾的作品中,這種淡淡的回憶數量更多,它們顯然不再那麼偶發,因而,依我看來,也就具有決定性*意義。

    這是詩人本身占有更多的選擇餘地、帶着更多的怠惰,有意識地在一個女人的例如頭發、-乳-房的氣息中覓尋給人靈感的類比,啟迪他寫出”廣袤而渾圓的穹蒼”和”火焰旗和樯桅濟濟的港埠”。

    我恰待竭力回憶起波德萊爾的那些詩篇,作為上述那種被搬移的感覺之基礎的詩篇,以便最終把自己歸入如此高貴的師承關系之中,從而獲得信念,确信我不再躊躇、積極撰寫的作品值得我将為之花費氣力,我已從書房下樓,來到樓梯底下。

    一下子已身臨大客廳,在一片歡慶中,我很快感到這次聚會與我從前參加過的大不相同,它将對我帶上特殊的色*調,具有嶄新的含義。

    确實,我一走進大客廳,盡管我心中一直那麼毫不動搖地堅持我剛制定的計劃,卻出現了一次戲劇性*的變化,對我所緻力的事業提出最嚴重的異議。

    無疑我将擊敗這種異議,然而,就在我繼續斟酌自己身上創作這部作品的條件的時候,它卻以重複百遍的例子,道出最善于使我猶豫不決的考慮,不時打斷我的思路。

    貝姨 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懂自己為什麼遲疑不敢認出這家的主人和賓客,我不懂為什麼他們全都仿佛”化了妝”,那普遍地撲了粉的腦袋使他們的模樣全變了。

    親王在接待客人的時候仍然象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所感到的那樣,帶着童話國王那種傻愣愣的善良樣子,但是這一回,他不隻要求來賓帶上這種标簽,自己也依法炮制,他給自己裝上了一部白色*的胡子①,雙腳似乎穿着沉重的鉛鞋步履緩慢,仿佛承擔起了表現某個”人生時期”的任務。

    說實在的,我是靠着一番推理,從他在某些部位尚存的舊時模樣推斷本人正身,才把他認出來的。

    我不知道小弗桑薩克往自己臉上抹了些什麼玩意,可就在别人有的把胡子一半染成白色*,有的則隻是把唇髭染成白色*的時候,他卻不受這些顔料的約束,居然找到法子使自己臉上堆滿了皺紋,眉毛一根根豎起。

    況且,這一切同他全然不相稱,結果他的臉仿佛變得飽經滄桑,黑黝黝的,一本正經。

    這使他顯得老氣橫秋,叫人一點都看不出他是個年輕人。

    更使我感到驚訝的是,即在此時,我聽到有人叫一個蓄着銀白色*的外交官唇髭的小老頭夏特勒羅公爵。

    在這個小老頭身上,唯有目光中殘餘的那點依然如舊的神色*使我得以認出我在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作客時見過一面的那個年輕人。

    象這樣,盡力撇開喬裝改扮的内容,憑藉記憶的努力補充殘存的本來面目,我終于鑒别出了第一個人;對他,我的第一個想法,也許隻是在不到一秒鐘時間裡出現過的想法是向他表示祝賀,祝賀他那麼活龍活現地化裝成老人,使我在認出他之前先猶豫了一下,那些大藝術家,扮演與他們本人迥然不同的角色*登上舞台、出現在觀衆面前的時候,觀衆盡管已經從節目單上得知真情,在爆發出掌聲之前,仍然會感到猶豫,驚訝一陣子。

     ①他的上髭也是白色*的,仿佛在上髭後面仍然是小拇指的故事中冰凍的森林。

    它似乎使變僵硬了的嘴唇不便開合,而一旦效果産生,他大概該把它摘下來。

    –作者注。

    
就這一點而言,所有那些人中最不同凡響的是我個人的對頭,阿讓庫爾先生,這次午後演出會上貨真價實的頂兒尖兒。

    他不僅裝上了一部不同凡響的白得不象真實的胡子,取代了他那剛剛花白的胡子,而且(有許多細微而具體的變化能把一個人變得瘦小或魁偉,更能改變其外表特征、品性*),這個人竟成了個老叫化子,再也沒有絲毫令人尊敬之處,他往日的一本正經、死闆生硬的樣子我記憶猶新,使他那老糊塗的腳色*顯得那麼真實的還有,他的四肢在微微地顫抖,平昔高傲的臉上肌膚松馳,還不時傻乎乎地露出至福的憨笑。

    事情做到這種地步,化妝藝術已超出了原來的限度,成了人格的徹底改變。

    實際上,某些微不足道的細節枉自向我肯定他就是阿讓庫爾,是他讓人觀賞到這滑稽可笑的畫中景象,我若要找回自己熟悉的那個阿讓庫爾的面容,就得穿透一張臉上連續多少個變化,但他還是隻擁有他自己的那具軀體,可臉部已與他本人迥然不同!這顯然已是他在不毀壞自身的情況下可能引導它到達的極限;最自負的面孔、最挺拔的身軀隻剩下抖抖索索的稀巴爛布片。

    回想起從前在阿讓庫爾臉上偶爾露出的、一時沖淡他那高傲神态的笑容,我們才得以在真正的阿讓庫爾身上勉強找到我曾看到過那麼多次的形象,我們才可能勉強弄明白這位智力衰退的老舊衣商的微笑曾存在于以前那個衣冠楚楚的紳士臉上。

    然而,假定阿讓庫爾所以微笑的意向是一緻的,由于他的臉相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他目光中用以表達這個意向的材料是如此地不同。

    結果表達出來的意思完全不同,甚至竟象是另一個人的表情。

    面對這副惟妙惟肖的老糊塗相,我發出一陣狂笑,他對自己友善的醜化與夏呂斯先生遭了雷劈還彬彬有禮的悲壯方式如出一轍,使他倆都得到了軟化。

    化身為滑稽的垂死者的阿讓庫爾先生仿佛是個被拉比什誇張了的勒尼亞①,同正經八百地向所有給他打招呼的不值一提的人們脫帽答禮的李爾王夏呂斯先生一樣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然而,我并不想對他呈現的離奇幻影說出我的贊賞。

    并不是積怨阻止我這麼做,因為他竟變得與本人的差異那麼大,使我産生了幻覺,覺得在我面前的是另一個人,他慈眉善目、忠厚老實、與人為善,而往日的阿讓庫爾目空一切、誓不兩立、鷹視狼步。

    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變化之大使我一看到這難以表于言辭的怪相、滑稽可笑的白色*人物,堆成返老還童的杜拉吉納将軍模樣的雪人兒,一看到這就覺得人能象某些昆蟲那樣進行脫胎換骨的蛻變。

    我仿佛正透過自然博物館富有教益的玻璃櫥窗,觀看最敏捷、對自己的外形最有信心的昆蟲能變成什麼樣子。

    面對着這隻與其說是蠕動,不如說在顫動的軟體蛹,我已無法喚起我心中曆來感受到的對阿讓庫爾先生的那種情感了。

    然而我緘口不語,我并不稱道阿讓庫爾先生讓我們看到這樣一種景象,它仿佛拓寬了允許人體轉換變态的界限。

     ①讓-弗朗索瓦·勒尼亞(1655-1709),法國詩人,曾把一筆豐厚的遺産用于旅行,這裡普魯斯特把他與佩裡雄·德·拉比什相比。

    
而在後台,或在化妝舞會上,人們誇大辨認喬裝改扮者的難度,甚至一口咬定認不出來,這麼做不如說是出于禮貌。

    這兒則相反,某種本能告訴我必須盡可能地把這種感覺掩飾起來。

    我感到不管是艱難還是不可能于對方均起不到任何奉承的作用,都因為形貌變化并非出于自願。

    而且這種變态最終地使我發現在走進這大客廳的時候不曾想到的東西,那便是,任何聚會,哪怕它再簡單,當它是在我們很久沒有涉足社交的情況下舉行的,隻要它彙集了幾個我們以前認識的人,便會給我們化妝聚會的感覺,覺得它是所有聚會中最成功的一次,是使我們由衷地為别人感到”驚奇”的聚會,可是,一旦聚會散去,他們長久以來非由自主形成的那副嘴臉卻不可能通過卸妝而消失。

    使我們感到驚奇了嗎?唉,我們也在讓别人感到驚奇呢!因為,我在尋求給那一張張面孔安上它們應有的名字時所遭遇的困難,仿佛也是大家看到我這副嘴臉時所感到的。

    他們或者就象從來不曾見到過那樣對它不再留意,或者竭力想從目前的外貌中離析出一個不同的回憶。

     如果說阿讓庫爾先生剛才表演了這個不可思議的”節目”,它在我的記憶中留下的無疑将是他的诙諧所呈獻的最驚人的異象的話,那麼,這卻象是一個演員在大幕完全降落前的一片笑聲中最後一次登上舞台了。

    而如果說我已不再怨恨他了,那是因為在重新獲得童稚純真的他身上,已不複存在他對我可能有過的蔑視性*質的任何回憶,他一點都不記得還曾看到過夏呂斯先生突然松開我的手臂,這或者是因為他心裡已經一點兒都沒有了這類感覺,或者是因為,這種感覺要想傳達到我們身上必須通過具體物質的折射,一次次折射使它們走樣走得那麼厲害,以至它們在傳遞過程中完全喪失了原有的含義,而且阿讓庫爾先生,由于無法具體地說明他依然那麼壞,也無法抑制他永遠吸引人的快活,他仿佛是個善良人。

    說他是個演員實在言過其實,掀開他所有的意識和情感,他倒象是一隻顫動不止的玩具娃娃,裝着一部白羊毛胡子,晃晃悠悠地在客廳裡溜達,好象這裡是木偶戲劇場,既科學、又富有哲理的木偶戲劇場,他被用在一篇悼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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