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在此多留幾日吧!”
群豪蜂擁而來,哄然道:“定要多留幾日。
”
這些熱情的漢子,使得展夢白終于留下了一日,他若不多留這一日,事情也許就會順利得多,隻因他多留了這一日,才使得他那本就不平凡的生命,又加上了許多種暗暗的色彩,有的鮮紅,有的黝黑……
在太湖群豪的歡送與惜别之中,展夢白、蕭飛雨,牽着傷勢漸愈的宮伶伶,踏上太湖北岸。
宮伶伶得了莫忘我老人的靈藥救治,又睡了個夠,此刻臉色雖仍憔悴,但精神卻已好得多了。
奇怪的是,她似乎因為已經得到這“叔叔”和“阿姨”愛的滋潤,便忘記了她的爺爺,自此絕口不問她爺爺的去向──“千鋒劍”宮錦弼仙去之事,武林中雖然已有許多人知道,但大家卻仍都瞞着這可憐的女孩子。
展夢白衣衫更是褴褛,心情也更是沉重,蕭飛雨落湖之後,身上的錦衣。
也失去了光澤,她雖有幾次要換,但望了展夢白一眼之後,便絕口不提,這樣落魄的三個人,自然不會引人注意,他三人也落得自在。
到了鎮江,他三人便在象山腳下的一家野店中歇下,春意闌珊,夜涼如水,清風明月,撲面入懷。
蕭飛雨斜倚在小院中的青石上,悠悠說道:“我到江南雖然有些日子,但直到現在才算真正領略到江南的風光,那些日子,整日坐在馬車裡,被那些人前呼後擁,真是讨厭死了。
”
展夢白默默無言,蕭飛雨似也習慣了他的沉默,自管接着道:“江湖中很少有人見過我的爹爹,他們都以為我爹爹是個怪人,其實我爹爹雖然什麼事都超人一等,但是他老人家的性情,卻是……”
展夢白突地霍然長身而起,走到一邊。
蕭飛雨道:“你為什麼總是不願聽到我談起爹爹?”
展夢白頭也不回,緩緩道:“我随你回去,學武亦可,不學武亦可,卻絕不拜你爹爹為師。
”
蕭飛雨呆了一呆,輕歎道:“你何必總是記着三阿姨……”突聽宮伶伶的哭泣之聲,斷續傳來。
展夢白雙眉一皺,循着哭聲,尋了過去,隻見宮伶伶瘦弱的身軀,伏在屋後一株柳樹上,輕輕地哭泣,哭聲雖不大,但她的身子,卻有如雨中梨花般顫動着,展夢白長歎道:“孩子,你哭什麼?”
過了半晌,宮伶伶才緩緩回過頭來,強笑道:“叔叔,我沒有哭。
”她雖然已将淚痕偷偷擦幹,但那一雙大大的眼睛,卻已哭得紅紅的了,她強顔作出的笑容,更是令人看了心酸。
展夢白歎道:“伶伶,你不要騙叔叔,老實告訴叔叔,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的爺爺才會哭的?”
宮伶伶搖了搖頭,垂首道:“不,我不想他。
”
展夢白詫道:“為什麼?”
宮伶伶道:“伶伶不想他,因為……因為想也沒有用了。
”一面說話,淚珠一連串落到地上。
展夢白心頭一震,宮伶伶道:“叔叔雖然沒有告訴宮伶伶,但伶伶已知道爺爺他老人家已經……已經死了。
”
展夢白呆了半晌,緩緩道:“不是叔叔不告訴你,隻因為……唉,你一直都不再問起他老人家。
”
宮伶伶道:“我知道叔叔是為了伶伶,所以才不告訴伶伶,那麼伶伶若再問叔叔,叔叔豈不是為難得很,叔叔和阿姨對我這麼好,我怎麼能再讓叔叔和阿姨為難呢?”
說到後來,她無聲的啜泣,已變為有聲的痛哭。
展夢白滿心酸楚,無言可對,隻聽宮伶伶哭聲漸低,終于擦了擦眼淚,道:“伶伶不哭了,伶伶去睡了,叔叔,你也睡吧!”悲哀地笑了一笑,輕輕移動腳步,自展夢自身邊走了過去。
她伶仃的影子,在月光下越來越長,越來越淡,然後漸漸消逝,展夢白擡頭一看,月正中天。
月色清冷,人生卻仿佛更冷于月色,展夢白忍住眼淚,突見一片黑影,有如落葉一般,自身後飄來。
展夢白凝睛望處,夜色中但見這片黑影隻是一片鮮紅的紙帖,但帖上卻赫然有一個漆黑的骷髅。
“死神帖!”
展夢白心頭一震,突聽兩聲風聲,自身後破空而來,直擊他左右兩腰,風聲尖銳,攝人心魂。
“情人箭!”
展夢白大驚之下,噗地倒在地上,隻聽兩縷風聲,貼背而過,奪、奪兩聲,釘入柳樹。
月光之下,那正是一紅一黑的兩枝短箭。
展夢白和身一滾,翻身掠起,眼角掃處,隻見一條黑影,輕煙般掠了出去,他驚心已忘,仇火立燃,大喝一聲,如飛追去,他甯可今日死在“情人箭”下,也不能眼看殺父的仇人自眼前逃走。
那黑影輕功甚是高妙,但展夢白心中的仇火,已燃起了他生命中全部力量,隻見他身形如電,與前面黑影的距離,竟漸漸接近,那黑影奔向象山,地勢漸漸荒涼,晚風吹動,寒意襲人。
展夢白心念一閃,暗忖道:“這‘情人箭’若是如此容易躲避,為何有那許多武林高手死在‘情人箭’下?”
但是他已無心去推究這其中的道理,隻是全力狂奔,隻見那黑影漸漸奔上山腰,等到展夢白追去時,那人影竟已消失不見。
月色被山峰擋住,山影有如夢魇一般,重重地壓在展夢白身上,他茫然四顧,夜色凄茫,他緊緊捏着雙拳,痛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更快一些,為什麼自己不能更強一些,他也不知道這是英雄的憤怒,抑或隻是失敗者的憤怒,他隻想沖上山去。
哪知他身形方動,突聽身後一聲輕笑,道:“展夢白,我在這裡!”展夢白駭然回顧,陰黯的山石,緩緩轉出了一條瘦削的人影。
夜色中,這人影有如幽靈般緩緩出現,終于漸漸露出了全身,瘦骨嶙峋,目光閃爍,赫然竟是方辛。
展夢白大喝一聲:“是你,原來是你!”
方辛笑道:“多日不見,展兄好麼?”
展夢白大怒道:“你三番幾次,害我不成,太湖之中,也未将我淹死,這些倒也罷了……”
方辛似是十分愕然,截口道:“在下雖非好人,但對展兄你卻無絲毫無禮之處,幾時有過要害展兄之心?”
展夢白厲聲道:“在那太湖之上……”
方辛長歎道:“太湖上我何時見過展兄,隻恨方某名聲不好,是以展兄你才會錯怪了我。
”
他神情仿佛甚是黯然,展夢白呆了一呆,道:“這些且不管它,我隻問你,方才那‘情人箭’,可是你發出的?”
方辛道:“不錯……”
展夢白怒叱一聲,雙拳齊出,直擊而去。
方辛閃身避開,搖手道:“展兄且慢動手,聽我一言。
”
展夢白怒道:“武林中不知道已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手上,先父也被你暗害而死,你還要說什麼?此時此地,你我兩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這其間已别無選擇餘地。
”語聲截釘斷鐵,隻因他縱然不敵,也要和方辛拼命,縱然死了,也不能夠讓方辛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