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道:“逸兒,逸兒,打起精神來。
”
蕭飛雨聽出這正是那老奸巨猾的方辛口音,心頭一驚,暗暗忖道:“這父子兩人已将展夢白恨入切骨,我雖不怕他,但這情況還是莫要讓他見着的好。
”
其實她對這老人的奸猾委實有些戒心,平時雖不怕他,但展夢白此刻身受重傷,隻有救傷才是當務之急,若是被他奸計延誤了救治之時,豈非抱恨終生?一念至此,再不遲疑,悄悄向後退去。
在林中退了約莫一箭之地,突聽那邊也有一陣腳步聲傳來。
迷霧中缥缥缈缈,又傳來一陣輕微的語聲,笑道:“孫兄,想不到天公竟也作美,這一場大霧,的确方便了我們不少。
”
這語聲乍聽似是女人,卻又陰森森的帶着些詭氣,聽入蕭飛雨耳裡,她心裡卻不禁一跳“柳淡煙!”
她雖然對這不男不女的人妖恨之切骨,但此時卻更不敢招惹于他,提氣蹑步,自另一方向斜斜穿去。
在兩邊被夾之下,她竟無法分辨路途,隻求不被這些惡魔發現已是萬幸,放足急奔,當真是慌不擇路。
奔行了約莫盞茶工夫,前面隐現一棟屋宇輪廓,近前一看,卻是座祠堂,門上橫匾寫着四個泥金大字:“唐氏家祠”。
蕭飛雨暗中松了口氣,總算尋得個可以藏身之處,距離唐府正院雖遠,也總算是在唐門勢力範圍之中。
她放足奔入,但腳步方自跨入祠堂,心頭便不覺一凜。
晨霧中,祠堂前,石階上,竟倒卧着兩具屍體,看他們的裝束打扮,赫然竟是唐門中的弟子。
蕭飛雨雖非心細如發之人,但隻因懷抱展夢白,怎敢有絲毫大意,故不走正門,提氣躍向旁邊的窗戶。
“帝王谷”之輕功果然卓絕當代,她懷中雖抱着一人,但身形起落間,足下仍不帶絲毫聲息。
那窗戶棂框整齊,糊得雪白,她用指甲輕輕點了個月牙洞,眯起一雙眼睛,湊首往裡瞧去。
這唐氏家祠果非尋常人家可比,祠堂修建得軒敞整齊,堂皇富麗,神幔神桌,也俱都是嶄新的,顯見方自修建過。
神案前,長明燈下,卻木然端坐着一人,隻見他長衫不整,發髻蓬亂,仿佛久已未經洗滌,面上更是十分憔悴潦倒,眉宇間憂憤重重,身側放着個特大的酒葫蘆,正茫然瞧着前方出神,口中不住喃喃道:“好,好,你嫁人了……嫁人了……”舉起酒葫蘆,咕嘟咕嘟痛飲起來。
蕭飛雨見他行止雖然潦倒落拓,但氣宇間卻隐隐流露出一種潇灑之意,顯見昔日必是個風流人物,又似是為了情人别嫁而正在自怨自苦,但一時終究也猜不透他究竟是何人物,也不知該如何行動。
這時,她懷中的展夢白突然呻吟一聲。
蕭飛雨大驚之下,顧不得再瞧窗裡動靜,先俯首去看展夢白的傷勢,哪知就在這一刹那,但聽“呀”的一聲,她面前窗戶突然洞開。
那落拓的長衫人,已筆直站在窗前,面上仍是一片癡迷,蕭飛雨驚退一步,輕叱道:“你是什麼人?”
長衫人冷冷道:“你又是什麼人?”目光一垂,瞥見她懷中之人,面上突然變色,失聲道:“展夢白!”
蕭飛雨不覺吃驚,道:“你認得他?”
長衫人也不答話,神色卻甚是驚惶,左右四顧一眼,沉聲道:“姑娘請快快将展兄抱進來。
”
蕭飛雨遲疑道:“但……”
長衫人着急道:“在下與展兄乃多年舊友,絕無惡意,姑娘但請放心進來,快!快!再遲便來不及了。
”
蕭飛雨瞧他神色并無惡意,縱身一躍而入,哪知這長衫人竟一把握住她臂膀,蕭飛雨大怒道:“你要做甚?”
長衫人道:“請姑娘……”
三個字方自出口,祠堂外已有一陣笑聲傳來,這笑聲也說不出是嬌媚還是陰冷,正是那“人妖”柳淡煙發出來的。
長衫人又自變色,道:“快随我來躲一躲。
”
蕭飛雨自也一驚,就在這一句話功夫,心頭閃電般忖道:“此人究竟是誰?是敵是友?他若是柳淡煙同路之人,為何如此擔驚,又為何要出手相助于我,他若非柳淡煙同路之人,又怎會知道他要前來?”
但此刻情況已容不得她多加思索,更令她别無選擇,隻有任憑那長衫人拉着臂膀,直奔而入。
長衫人已奔至神案,掀起垂起長幔,惶聲道:“姑娘快進去,在下坐在這桌子上掩護。
”
蕭飛雨咬一咬牙,伏身而入,隻覺掌心被塞入一物,長衫人道:“這是救傷靈藥……”案幔随即落下。
她眼前頓時一片漆黑,祠堂前已有腳步之聲走入。
柳淡煙仍是雲鬓高挽,長裙曳地,走起路來,腰肢婀娜,面上仍然帶着那嬌媚的笑容,誰也瞧不出他會是個男人。
他身側一人,長衫飄飄,面白無須,身上背着個看來十分沉重的大包袱,面上也帶着笑容,赫然正是孫玉佛。
那長衫人木然坐在神案前,手裡捧着酒葫蘆,見到這兩個人,宛如未見一般,隻是不住飲酒。
柳淡煙滿面嬌笑,走到他面前,笑道:“林兄好悠閑,舉杯對飲,安坐飲酒,當真雅得很……雅得很……”
突然一把搶過了他的酒葫蘆,面色也立刻變得如籠寒霜,厲聲道:“但我要你到這裡來,隻是為了請你喝酒的麼?”
長衫人茫然一笑,也不答話。
柳淡煙道:“别的不說,石階上那兩具屍身,我再三囑咐你,你為何不去埋了,姓唐的人家這兩天雖因在辦喜事,照顧不到這冷地方,但你将偌大兩具屍體晾在門口,莫非将别人都當作瞎子不成?林軟紅呀林軟紅,你眼裡也太瞧不起我了。
”長衫人竟是“九連環”林軟紅,但這江南名俠此刻被人這般輕侮,竟何不言不動,仿佛呆了一般。
孫玉佛緩緩道:“林兄這幾日為了秦姑娘的婚事,正已茶不思,飯不想,柳兄何必怪他。
”
柳淡煙目光一轉,格格笑道:“誰怪他了,我這不過是跟他鬧着玩的,想那秦瘦翁當真是個老糊塗,不要林兄這樣的女婿,卻偏偏要将女兒往别處送,林兄,你說是麼?”
林軟紅面色微微變了一變,但仍然忍住,他對秦琪實是一往情深,是以才會抛下一切,為那秦瘦翁奔波受苦。
孫玉佛早已将那包袱輕輕放了下來,柳淡煙向他悄悄打了個眼色,孫玉佛突然笑道:“但林兄也莫傷心,且瞧瞧這是什麼?”緩緩解開了那包袱,林軟紅忍不住轉眼瞧去,隻見包袱裡竟是個滿身吉服,鳳冠霞帔的新娘子,雙目緊閉,面頰嫣紅,似仍昏迷未醒,卻不是秦琪是誰?
刹那間他隻覺心弦一震,再也忍不住驚呼着長身而起,柳淡煙與孫玉佛卻已一齊放聲大笑起來。
孫玉佛笑道:“林兄,你瞧兄弟我對你可謂是仁至義盡了,知道你喜歡秦姑娘,便不惜冒險自洞房中将她搶了出來。
”
林軟紅目定口呆,怔在當地,望着眼前的人兒,亦不知此刻情景是真是幻,顫聲道:“這……這是真的?”
柳淡煙笑道:“怎麼不是真的,活生生的大美人就在這裡,林兄若是不信,來,來來,伸手摸摸看。
”
林軟紅顫抖着伸出手掌,但伸出一半,又縮了回去。
柳淡煙笑道:“哎唷,怕什麼,你不敢摸我來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