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龍婆左手抱住鄭珠娣,右手在這頃刻間,連點鄭珠娣身上十四處穴道,鄭珠娣低低呻吟一聲,身軀停住顫抖。
原來石龍婆竟以獨門的救急續命的點穴手法,點住她全身十二正經和任督兩脈上各一大穴。
這種手法獨步天下武林,任何至危至毒之傷,總能因之而禁遏住一段時間,盡可從容尋覓療傷之方。
這種手法石龍婆十二萬分自秘,鄭珠娣也沒學到,想不到竟有這麼一天,親自讓她老人家施救。
這時便知道了那十四處穴道,同時因她所學的正是本門獨有點穴手法,故此已知點穴時指力的輕重。
她真想不到無意中得傳絕學,加之又推想到石龍婆之所以能夠及時趕到,定是江上雲去請她老人家趕來的。
是以心中十分欣悅,可是她立刻又想到石龍婆性情孤僻,這種男女之情,她最不喜。
因此可能回去會受她老人家重責,芳心又為之惶亂起來。
石龍婆這種獨門救急續命點穴手法的确神妙無比,鄭珠梯這時雖是渾身不能轉動,但神智仍在,耳目靈警一如平時。
石龍婆怒嘯一聲,人随着聲音而起,倏然飛起三丈之高,然後盤施而下,口中大喝道:
“無知老賊再接我一掌……”
依舊是單掌前劈之劈,可是身形離對方尚有一丈之高時,風力已到。
這種潛力一似氣功中至高至妙的一種罡氣功夫,但罡氣乃是玄門中的秘技,世上罕能得睹。
石龍婆威鎮南疆,以獨門“南離神功”而與武林有數的幾位高人并相颌頑,果然威名無虛,一掌發出之力,居然威力無倫。
怪老人張幼聰雙掌一推,冷鋒沖上,但聽“蓬”地微響,他雙足直陷入泥地中兩尺之深。
石龍婆借力又上騰半丈,複又下墜,隻聽她冷喝一聲,又是一掌劈下,這一掌聲勢吓人。
張幼聰再度使出玄龜功,冷鋒激指上空,兩股力量相交,再響一聲,他又陷入半尺深。
這情形就像蓋房子打樁的情形相仿,石龍婆再一個起落,張幼聰兩條腿已完全沒入泥中。
如此說來,石龍婆豈不是一直打下去,但可把對方整個人打沉泥土中生生悶死?
然而情形大大出人意料之外,石龍婆雖本身所練“南離神功”已具火候,可以随心所欲地發出力量,不會損耗元氣,但對方反抗之力卻逐漸增強。
尤其當對方雙腿均陷沒泥中之後,石龍婆第四次神功潛力和玄龜功冷鋒相觸時,石龍婆但覺自上微寒,敢情敵人的毒功已能尋隙侵人,心中不禁一凜,借勢飛開丈許,落在地上。
怪老人張幼聰依然留在泥中,不肯拔出地面,石龍婆知他憑借泥土陷身之力,故此威力特大,也不驚異。
卻聽張幼聰厲聲道:“你使的是南離神功,可是南疆石龍婆?”
石龍婆傲然一笑,并不置答,隻聽他又厲聲道:“你和南江有什麼麼關系,要來為他賣命?”
張幼聰這一問可就範起這位武林超卓,威震一方的石龍婆的注意了,隻聽她冷冷道:
“我老婆子向例獨行其事,決不為人賣命……”
張幼聰聽完,不由一愣,他明知石龍婆那等身份之人,絕不打诳,但他因十分不解,便問道:“那女娃子不是南江門下?那麼她為什麼自己要承認?”
石龍婆是何等的聰明,她當下便已知哪一個報訊少年才是南江傳人,冷冷笑一聲,道:
“她是我的孫女兒,你别胡亂纏夾……近百年來還沒有人以玄龜功出現于江湖,你雖也是一把年紀,我卻眼掘得很……”
她故意把話題扯開。
怪老人張幼聰厲聲而笑,宛如深夜枭鳴,刺耳之極。
一頓後,說道:“我數十年來埋名練功,如今正欲在江湖現身,不妨提前數日把名字告訴你,我姓張名幼聰,五十多年前在北方也曾有過小小名聲……”
石龍婆毫不客氣地一直搖頭表示她不知昔年有他這麼一号人物,随即她又嚴厲地道:
“我老婆子與你一向素無仇怨,今晚你卻把我的孫女兒打傷了,此事你該怎麼說?”
想不到,對方答道:“你看着辦好了。
”
張幼聰答話竟然比她的更冷更硬。
石龍婆勃然大怒,道:“你那點玩意,老婆子我還沒放在心上,今晚若不教你見識我老婆子的真手段,隻怕将來要在江湖上說嘴……”
其實石龍婆的内心豈敢輕視對方那種練數十年的特别功夫,這話說得不免太過火。
鄭珠娣仍能說話,獻計道:“婆婆你先打死他兩頭狗……”
張幼聰相隔不遠,已聽到此言,猛然拔出地面上,大聲道:“我治好你孫女兒的傷可成?”
石龍婆見好便收,點頭同意了。
張幼聰走過來,伸掌在鄭珠娣頂門上,石龍婆趕快替她解開十四處大穴,頃刻工夫,鄭珠梯微微呻吟道:“婆婆……我冷……”
其實連石龍婆那等功力深厚,寒暑不侵的人,也覺得胸前微涼,因為張幼聰伸出來的手就在她胸前。
不久,張幼聰松手退開,緩緩道:“隻要再将息數日便可以完全恢複原狀,但七七四下九日之内,仍然切戒與人動手……”
鄭珠娣一聽此言之後,不由得憤怒起來,這不等于說她不能參加數日後的尋寶大會了。
可是那石龍婆動作如風,鄭珠娣尚未說話,她已施展出上乘行功,一下子便奔出老遠。
鄭珠娣但覺風聲刮耳,有如騰雲駕霧般浮掠江上,不久工夫她們便已回到居停之所。
她們原來隻居住在後國那座小軒中。
石龍婆把鄭珠梯放在廳裡的醉仙椅上,自家在另一張靠背椅上坐定,便命喬佑把江上雲去搭起來。
江上雲被喬佑放在石龍婆腳下,面龐向上仰着。
故此他眼睛射出倔強的光芒,教人一覽無遺。
石龍婆嚴厲地瞧着他,隔了好一會,白眉微地皺了一下,想道:“此子乃是南江的弟子,難怪這等倔強……”
當下冷冷道:“原來你是南江門人,叫什麼名字?”
喬佑在一旁說了。
石龍婆便道:“江上雲你小心聽着,本來關于你勾引我孫女兒之事,不能怪你,誰叫她情願呢?因此我老婆子要放你歸去。
”
江上雲聽了,暗想道:“真是笑話,到底誰勾引誰啊?不過我也不必計較了,反正她說我去,嘿,恐怕是怯于爺爺的威名吧!”
想不到她接道:“可是我老婆了卻要親自廢了你一手或足……”
她幕然住口,等江上雲表示意見。
江上雲大奇問道:“為什麼呢?”
言下毫無懼色。
石龍婆暗中點頭,決定這個少年堪以利用,便道:“因為我老婆子若是這樣放你回去了,江湖上的人定會誤會我是害怕南江的威名……”
廳子裡的燈光十分明亮,因此可把石龍婆看得十分真切。
但見她此時坐得四平八穩,面上表情毫無這化,令人感覺到一種“堅定不移”的味道。
江上雲凝視她一會,朗聲道:“我江上雲若是皺一下眉頭,算不得南江傳人。
”一旁邊的鄭珠娣驚慌地咬着嘴唇,面色蒼白,頭發微微散亂,在燈光下看來,有點楚楚可憐的樣子。
現在她自家已在猜測石龍婆将會如何對付自己?
石龍婆又道:“你擅自與外人交往,洩露本門來曆,兼且違我之命,不去勘察地勢,卻和那姓江的厮混了一天,贻辱師門,你可認罪?”
鄭珠娣軟弱地道:“娣娣知罪,尚乞婆婆饒恕這一遭……”
江上雲不滿地哼一聲,心想道:“有這麼一個心腸狠毒的師祖,就有這樣子膿包徒孫。
”
石龍婆又道:“死罪可宥,活罪難逃,就把你一身武功廢了,逐出門牆……”
這幾句話宛如晴天霹靂打将下來,不但鄭珠娣吓得呆了,連江上雲也大大愣住,這才明白鄭珠娣何以會那麼驚慌。
喬佑在那邊雙膝跪下,叩頭求情道:“婆婆請念在師父面上,饒了師姐這一遭……”
石龍婆微有怒容,道:“你再敢為這孽障求情,連你也連累。
”
喬佑吓得立刻往口,站将起來。
江上雲眼見鄭珠娣花容失色,兩目無神,形狀可憐之極,不覺義憤填膺,大聲嘲諷道:
“我江上雲今晚算是開了眼,這叫做大義滅親呢?抑是什麼名堂?”
石龍婆怒目不言,他又嘿嘿冷笑兩聲,道:“欲加以罪,何患無辭?你自家一生孤獨,卻強要别人都學你,這樣也算是欺師滅道?江上雲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今晚承教了……”
鄭珠娣勉強大聲斥道:“你别胡說……”
江上雲哈哈一笑,道:“沖着你這一句,我倒是死而無怨,石龍婆你不會殺死我吧?你的徒孫卻怕我得罪你太甚,緻罹殺身之禍,是以斥我,這意思你懂麼?”
石龍婆面色一沉,其寒如冰,道:“好,老婆子自會将你首級送回府上。
”
兩點淚光在鄭珠娣眼眶裡閃動,在這危難關頭,那個被她熱愛而并不愛她的江上雲,居然肯挺身為她而死。
足見他并非對自己毫無情意,故此雖然因不能和他一起渡過快樂的時光而不無遺憾,但她仍然覺得滿足了。
淚水使她的視線變得模糊,于是她舉袖拭去淚痕,猛可發覺廳子隻剩下她和江上雲兩人。
她問:“他們都走了?”
聲音中帶着濃重的鼻音。
江上雲茫然點點頭,心中卻升起一絲後悔。
他哺哺自語道:“唉,真想不到我的死法竟是這樣。
”
一頓,他又道:“以往我常常思索生與死的問題,當得不到結論之後,便轉而自問哪一種死法我最喜歡,假如準許我選擇的話……”
她非常歉疚地說:“都是我不好,把你連累了。
”
一頓又道:“但我也不會獨生,我會到黃泉去找你。
”
江上雲皺皺眉頭,道:“算了,你死掉還不是白賠?不必到黃泉找我了。
”
他稍為歇了一下,忽然問道:“難道我們隻是死路一條麼?”
鄭珠娣緩緩坐了起來,暗中氣氣試了一試,發覺全身酸痛,隻好歎了口氣,幽幽道:
“我縱然是有心解你的穴道,讓你逃跑,但自從我受傷之後,如今仍然酸軟無力……”
江上雲冷冷道:“這法子沒有用處,石龍婆就在外面……”
鄭珠娣忽然如有所悟,俏臉上閃起一片興奮的光輝,急急道:“有了,有法子……”
江上雲還未進一步詢問,她卻忽然又變得非常頹喪地歎了一口氣,然後搖頭前哺地道:
“不行,不行……你不會幹的……”
他不耐煩地:“究竟是什麼樣法子?”
鄭珠娣先聲明道:“我說出來可以,但你卻不許生氣,假如你認為不行的話。
”
然後繼續道:“我婆婆一生孤伶,從來不愛世上人,但有一個卻是例外……”
她歇了一下,那對媚眼,直往窗外掃射。
江上雲聽出興緻,忍不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