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見一隻野狼,追着一隻白兔,直奔峽谷。
看看那狼爪快要撲到兔子背上,那白兔奮力一竄,疾如流離弦,直射入峽谷之内。
那頭野狠曝叫一聲,猛然停步,不敢追進峽谷去,卻隻見它在外面一直低吼,一面又團團而轉,似是餓得難受,偏那口中美食在千鈞一發時逃出爪下,故此又急又氣。
江老爹忽然有悟于心,靈思道:“想古昔諸葛武候在奉節以西的江邊用亂石擺設八陣國,東吳名将陸遜誤入其中,尚且中迷而不能出,想來身入陣中時,當是覺得天地變色,路徑斷絕,門似開而實閉,路似生而實死,陣中之人不能知陣外動靜,而孟外之人,也難察知陣中虛實,剛才的哭聲如果低微,便是此理而已,至于山中飛走之類,天賦靈性,因此望而卻步,不敢進谷,那白兔兒被迫竄人,雖然免膏狼吻,但也難逃餓浮之厄……
他一面想,一面走過去,隻聽那野狼慘噪一聲,忽然便倒斃了。
一股黑血不停的自口中流出。
江老爹大吃一驚,晃身已到野狼屍邊,隻見那野狼瞪眼掀牙,為狀猙獰可怖,卻已暴斃!
他的眼力豈比尋常,煥然發覺半丈外一條黑線婉蜒而去,定睛看去,那頭野狼前爪處果然腫黑了一點,隻有米粒般大小。
江老爹聞廣博,已知道此狼乃是被那條黑線般的小蛇噬了一口,故此立刻倒斃了。
那條小蛇名為“玄線”,奇毒無倫,雖深山大澤,亦極罕有。
江老爹腳頓處,有如一陣微風,已到了玄線蛇旁邊,左手舉杖,正欲将它擊斃,忽地心中一動,想道:“且慢,待看看此蛇遊經何處再說……”
隻見那條玄線蛇沿着一道極淡極細的黑痕婉蜒而去,行并不迅速,片刻之後,它已入峽谷之内。
他頓悟道:“是了,當聞凡是奇毒之蛇出沒均有一定路線,這條極淡極細的黑痕,大概便是此蛇日常往來,遺下的痕迹,奇怪的是它卻不怕峽谷内的石筍陣……”
那玄線蛇從從容容,直遊人峽谷中,江老爹那顆心打了千百個筋鬥,一時委決不下是否立即進陣。
須知以江老爹已達超凡入聖的功力,本來大可以沿壁從容而入,卻不須在陣中步行。
而且懸身在兩三丈的峭壁上,或以壁虎遊牆的功夫,或者幹脆公以指上功夫,硬插入石中以借力,這樣附壁虛渡,自不怕天狼龔其裡陣法厲害。
可是江老爹乃是武林尊崇的四絕冠首,豈能不顧身份,這樣偷渡過谷?一旦傳出江湖,必将得到先敗一陣的評斷……
他終于一拂颔下雪白的須,傲然一笑,邁步入谷。
這時他已忘掉那條玄線蛇之事,極為謹慎地前瞻後顧,但見石筍如筆,錯亂植立,縱橫不及一丈,必有石筍,如此密密層層封滿了整個峽谷的空隙,完全瞧不出兩丈外究竟有什麼。
江老爹也略話三才五行八卦九宮等陣法,這時仔細地看看天色,但見碧空萬裡,晴朗如洗,竟沒一絲雲影。
心中便忖道:“我隻要發覺天色不對,便立刻後退、”
大約走了三丈,忽見一根石筍特别高大擋住正中去路,石筍近頂處懸挂一塊黑漆的四方木牌,約有一尺見方。
黑漆為底,卻寫着白字,因此特别惹目,江老爹止步仰頭去看,隻見上面的字乃是八分隸書造詣頗深,端整有力。
江老爹先在心中喝聲彩聲:“好字。
”
然後細讀那木牌上之字:“昔者軒轅黃帝按井田八陣法,是為行兵布陣之祖,後世名将如姜太公、孫武子、韓信、諸葛孔明、李靖等諸賢,盡得其法,更增創新意,變幻無方,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強則撓之,弱敗攻之。
”
寫到這裡,已經沒有下文,江老爹皺皺白眉,自語道:“這是什麼意思?有頭沒尾的……”
轉過後面去瞧,筍後并無木牌,倒是無意瞥見左斜方一根石筍又挂着一面黑底白字的木牌。
當下走過去仰頭而瞧,果然是續下主的文字。
“……衍變至今,益增以奇門适甲之術,遂玄妙莫測,有風雷之威,火水之險,玄門之士,以此成名于世上者頗多,要皆曆紀元集衆智之大顧耳,豈謂是其一人之功哉……”
江老爹讀到這裡,不覺颔首道:“評得極是,評得極當……”
“……此陣依勢而設,曆年以來,凡十一易,然亦未敢以為止一也,夫陣圖繁複,則險而易脫,如八陣圖之八門,雖緻繁至險,然生門亦多,形似至險而實非者也……”
字迹至此又告中斷,江老爹看出滋味,想道:“下面當是述及本陣的話了,我且尋尋看……”
展開身形,疾如清風般四下旋掠一圈,卻見兩支外一根石筍,又有木牌,依然是黑底白字。
“……本陣僅有兩門,一入谷門,即踏死域,一出谷門,即出生天,方生便死,方死便生,宛如輪合一度,故陣以為名……”
江老爹哦了一聲,想道:“原來這座石峽内的陣法名為‘輪回’,但世上竟沒有人曉得,劃從來不有人能從陣中逃出?”
不過他僅僅想了一下便繼續讀下去:“……本陣自人谷兩丈之後,已發動了威力,因離出口尚遠,故再指示方各如下圖……”
江老爹在那裡看去實在看不出有什麼下圖,他不禁狐疑沉吟不已,但随即醒悟道:“是了,莫非又另有一塊木牌?”
想到便做,趕忙四下找尋,果然在兩根石筍後,又見到一塊木牌,挂在另一根筍上。
這塊木牌卻是白底紅字,首先映人眼中,乃是柄寶劍,劍尖處數清鮮血,正往下滴。
劍下寫着幾行字是:
“劍池之水清且冽
劍氣如虹灑熱血
傾池水份悲血痕
擊石誓兮劍當折。
恨埋壯士棄人間
暫時春風兮話别!”
其下一柄斷箭,一支斷拐,兩般兵器分為四截,各占一角,每一件折兵器旁邊,注明東西南北四個方向。
順着箭尖所指,扭頭一瞧,那邊一根石筍上,隐隐挂上一塊木牌。
過去一看,又是面白底紅字的木牌,最上面是支長箭,箭镞特大,江老爹一望而知乃是天狼龔其裡的“天狼箭”。
其中一柄斷箭,一柄斷拐,兩般兵器分為四截,各占一角。
每一件斷折兵器旁邊,注明東西南北四個方向。
江老爹豪氣急發,仰天大笑數聲。
忽見天空雲氣蒙蒙,仿佛快要下雨光景。
江老爹趕緊閉目定神,暗記自己所曾走的方向,睜眼再看那木牌上所指示的方向,卻偏了一點。
不覺暗自點頭,想道:“這厮用心匝測,故意用這五面木牌,誘人轉兩個圈子,好教人把方向弄迷糊了,便認為此牌所指示的方向無訛,于是差以毫百,廖以千裡……”
想罷躍上一根筍尖,放目四望,隻見周圍一片白茫茫,怦如處身在極為濃厚的霧中,以江老爹的眼力,居然瞧不到三丈遠。
這位須發霜白的老人冷笑一聲,想道:“諒你這陣示仍無法教我南江斷拐折劍……”
當下飄身落地,在空中右掌一揮,“呼”地一響,一股掌力劈出,五尺外的木牌應手而碎。
身形落地之後,略一閉目回想方才的來途去徑,先走回第四塊木牌那根石筍之前,然後又走回第二塊木牌的石筍前。
老人家本打算這樣逐步循着來路,回到第一塊木牌之前,便可依着記憶的方向,退出峽谷去,那時再次想法進峽尤為未晚。
但擡頭望處,那本應是第三的木牌,依然是黑漆閃光的底,但白字卻變成第一塊木牌的字樣。
江老爹霜眉略皺皺,仔細想一下,肯定自己并沒有走錯方向和途徑,便冷笑一聲,縱身飛起,伸手摘下那塊木牌。
卻聽石筍上微微“克崩”一響,但他并不理會,先翻轉來看,隻見後面果然又是黑底上寫着白字。
正是剛才進來時所見到的第三面木牌的字。
江老爹冷笑一聲:“這種詭計,也想在老朽面前賣弄!”
又想道:“剛才摘下木塊之時,曾聽到有彈簧之聲,想來石筍中必有消息,隻要走過筍前,隔一會兒,木牌便會自翻轉……”
想到這裡,擡頭細細打量,果然給他發現石筍上有兩處顔色略異,約有巴掌那般大小。
他也懶得去破掉這消息,随手把木牌扔掉。
手指上卻覺得有些粘粘的,便低頭察看,原來指上已染上淡淡一層黑色,想是木牌上的黑漆脫色之故,便沒有理會。
其實天狼龔其裡要報仇目的僅在南江一人,因此他所說的消息,絕不會在石筍之前。
因為那樣子别的人誤闖入陣,經過時便會發動這個暗藏着極為詭奇的毒計的消息了!
原來天狼龔其裡把樞紐弄在最後一面木牌上,情知天下武林人誤入此陣,都不會多事将那第五面木牌毀掉,隻除了一個人南江。
江老爹自恃藝高,尤其内家功夫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定力特強,自拒絕不會因幻象而迷亂了方向,潇然邁步,又轉回入峽第二木牌之前。
他冷笑一聲,想道:“這厮不但把木牌翻轉,而且方向還歪了大半尺,錯非是我江峰青,别人隻怕就會讓他引誘了!”
想畢,身形飄起數尺,又把那面木牌摘下,摘時又聞彈簧崩斷之聲,反轉一看,果然是入峽的第二面木牌。
他仍把木牌随手扔掉,忽黨指上微麻。
這一驚非同小可,竟連審視手指的功夫也沒有,倏然盤膝跌坐地上,立刻運動内。
一面将肩呷關節上的經脈完全閉住,以免因疏失而無法挽救,一面将丹田一點三昧真人,運到指掌上。
那隻左手掌心立刻現出血紅的顔色,眨眼間一直紅到指尖,宛如一隻燒得駝紅的鐵手。
半盞功夫,江老爹白發間冒出絲絲白氣,面容卻越發緊張。
着地裡全身松馳下來,頭上淡白的水蒸氣停止上冒,左手掌指的顔色也複了正常。
江老爹徐徐起立,面容如冰,仔細看看指掌,确定那一絲毒氣果真完全被他用苦練一個甲子以上的上乘内功三昧真火迫出之後。
忽然擡頭仰天大笑……
笑聲宏亮之極,遠傳數裡。
原來江老爹在随手扔掉第二面木牌之後,手指微微一麻,這位幾乎已練成金剛不壞身的老人家何等敏感,立時醒悟事情大是不妙。
隻因以江老爹這數十年修為,早已達到寒暑不侵,兵刃不損的境界,這樣有什麼能使他手指會發麻的?
于是他不暇細察,料定乃是被一種至劇至陰的毒氣所侵,立地施展出最上乘神功,硬生生把毒氣迫出。
天狼龔其裡果真是詭謀出衆,間旬計施連環,引敵入殼,他以世間罕睹的三種劇毒分别塗在入峽後最先的三塊木牌上。
然後故布疑陣,使得南江一旦入峽,必定會中計而摘下木牌,等到三種劇毒一合,則江老爹縱在身負絕世奇技,也将身軟手麻,有力難施,那時光,江老爹必遭劍拐斷之厄。
幸而江老爹閱曆豐富,見機得早。
另一方面這時隻有兩種劇毒沾手,故此尚能挽救。
江老爹想出其中道理之後,是為了天狼龔其裡暗計傷人而怒極,後來卻因自己機智絕倫而逃得此厄,反而仰天長笑。
他再轉到人峽第一面木牌之前,隻見那面木牌也都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