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話,又喝一聲:“先接我一掌!”
右掌指尖上豎,輕輕推出。
左手卻以整以暇地把那柄白羽扇插在背上。
掌力發将出去,有如春天的和風,溫溫柔柔。
神拳查本初不敢怠慢,大喝一聲,奮力一拳搗出。
這一拳他已使出了六成的功力,但見拳風剛猛無倫,刹時砂飛石走,使人不敢睜眼。
可是一到了人屠羅昉身前半丈之處,立刻平息靜止。
隻見那迷宮侍老手掌慢慢朝前推出,和風漸送,快要和查本初百步神拳的力量相觸。
就在這頃刻之間,忽然一聲佛号,從洞穴那邊的一塊矮右之後發出,聲音響亮震耳。
衆人方自一怔,一個年紀甚老的和尚,已站起來,隻一舉步,便到了火焰布滿的洞穴。
這位老和尚一出現,所有的人無不記得,隻見他兩道雪白的眉毛,長可拂頰,耳輪垂肩,長得好一副慈悲莊嚴法相。
玄黑色的僧袍前面,垂着一串佛珠,通的念珠長上一半,原來是五台山挂月峰法雷寺老方丈藥山大師。
這位佛門高僧足迹從未下山。
可是衆人皆因久聞這位老方丈在武功上有超凡入聖的造詣,自創佛門降魔念珠的“伏魔回環五打”,威鎮武林。
從那一串長長的白念珠上,可知他是五台山挂月峰法雷寺的高僧,而法雷寺則僅有一位比笑和尚年紀老的,便是老方丈藥山大師。
是故衆人不必曾經見過,已知乃是藥山大師親自下山。
藥山大師口中佛号之聲未絕,袍袖揮處,便卷起一團火光,直撲迷宮侍者人屠羅昉。
口中朗聲道:“兩位且慢動手,請聽老納一言──”
說話聲中,那團暗紅色的火光已越過洞穴,快要撲到人屠羅昉。
羅昉忽然将半個身,向着那團火光。
神拳查本初見他收掌,趁勢收掌閃開一旁。
那團火光忽的倒退回去,倒退了大半丈,便掉在地上,熊熊燃燒。
迷官待老人屠羅昉冷笑道:“五台山挂月峰法雷寺的“伏魔回環掌力“,也不過如此而已!”
原來藥山大師所創的“伏魔回環五打”,在佛珠而言,則每一式之内含有無量變化,生生不息,周而複始,越打越威力大。
在掌力上而言,則掌力能雙又能收,假使兩下相隔在一丈之内,則那團火光便可去而複回,重落在洞穴口。
這刻相隔過遠,藥山大師雖然用盡畢生功力,卻也隻能飛回大半丈,便落在石地上。
藥山大師口中誦聲佛号,飛縱過去,心内自思道:
“老納的伏魔回環掌力的确尚未能煉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居然被這厮看出來了!”
老和尚身形一定,合什微笑道:
“道兄從海外得獲不傳之秘,果足以稱雄中原,老衲身在沙門,豈敢有與道兄争強之心?
适才聽道兄所言,要在中原創設一派,這一來海外秘技,目玆流入中土,正是天大喜事,武林同道,正該恭賀才是。
故此老衲以為查兄不該與道兄動手!至于道見所學的金鐘島迷宮絕技,精強奧妙,那是絕無疑問之事……”
迷宮侍者人屠羅昉不禁仰天大笑,道:“老和尚肯出頭說這等話,山人何須多費手腳……”
饒是麻衣道人和關行者傲視當世,但也久仰藥山大師德望,這刻見他如此認軟,便也做聲不得。
就在衆人各懷心事,亦怔亦楞之際,谷頂蓦地傳來一聲長笑,有如九天鶴戾,嘹亮無比。
笑聲冉冉乘風而逝,敢情是那發出笑聲之人,施展出世所罕聞的腳程,瞬息已遠逝。
老和尚一聲佛号,微笑道:“迷宮主人果真名不虛傳,這等腳程,老衲是望塵莫及……”
人屠羅昉這時因得德高望重的藥山大師一言,已不啻得到武林承認他開宗立派之事,故此這刻便是一派宗主。
說話之時,便得拿捏身分,伸手取下白羽扇,徐徐道:
“迷官主人已煉到金鋼不壞身的地步,方才施展的“萬裡飛虹”身法,相信古昔達摩大師的一葦渡江,也要相讓幾分!”
麻衣道人自覺留此無顔,便先走了。
少林寺關行者抗着那根行者棒,也相繼離開。
人屠羅昉見他們無禮,冷哼一聲,那扇一揮,丈許處一方五六尺大的石頭,忽然炸碎。
然後稽首道:“山人尚有要事,異日再見──”
說完,也自飄然而去。
剩下的幾個人,見他罡氣功夫如此厲害,不禁為之顔色變動。
神拳查本初歎口氣,道:“小老兒曆盡江湖,也未曾見過這等桀傲而又武功高強之人。
适才若非大師出頭阻止,這把老骨頭怕不抛棄荒山!”
藥山大師道:“查兄不必這樣說法,老納不過怕兩虎相争,兇危太甚而已!而且那位羅道友的罡氣功夫,隻有六七分的火候,認真要拚,最多也是兩敗之局,老衲不必隐瞞,其實所忌憚的,還是那位隐伏山巅的迷宮主人!剛才羅道友雖然誇大一點,但真正比較起來,那萬裡飛虹的功夫,可就足夠和達摩祖師的一葦渡江媲美,因為那已是玄門中無上功夫,除了百年前的璇玑子前輩,不但本身武功略數神奇,同時又兼佛道兩家之長,故此一甲子之内,兩到東海金鐘島迷宮,使得上代的迷宮主人足足有百餘年不敢涉足中土。
可惜璇玑武功早已失傳,便璇玑三寶也絕迹人間!老納因二十歲始學武功,故此至今始終未能煉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看來唯有各家派的高人聯手,方始能夠抵擋迷官絕藝!然而老衲筋骨衰朽,年事太高,隻怕也等不及這場盛會!”
老和尚慈目中閃動出奇異的光芒,望着天際遐思。
他有一句話未曾說出來,那便是當今世上各家各派的武功,雖然各有出奇之處,卻終不若雲林四絕之首的南江。
一則南江這一派武功,乃是昔年稍稍遜于武林至尊璇玑子的無名叟所傳,連璇玑子當日也曾贊歎劍拐絕技為此生觀止。
二則南江年過八旬,若是由嬰孩時煉起,便有希望可以和金鐘島迷宮主人颉頑争持。
當然若果老和尚知道江老爹也是十七八歲之時才被無名叟遇見而開始傳技的話,也會為之失望而放棄這個渺茫的寄托。
藥山大師轉向烈火星君道:
“烈火道友你方才被羅道友所愚,以為他真不怕那誅天神火,其實他乃是運布罡氣于袍上,故此火焰無法占上,若是出其不意,他雖可運罡氣隔住焚身神火,但那件道袍決保不住!”
烈火星君哇哇一叫,道:“原來這樣嗎?那厮也真可惡……不過,即使燒毀了他的道袍,又能夠濟什麼事?”
滇邊大俠熊應宗抱拳莊容道:“晚輩久聞大師高籌已逾百齡,學問淵源,是以膽敢請教──”
藥山大師慌忙合什回禮道:
“熊大俠光明磊落,俠骨義膽,老納也欽仰已久,如有堪與老衲讨論之事,便請見示。
晚輩兩字,老衲決不敢當,決不敢當!”
熊應宗道:“大師謙沖自持,熊某不好勉強。
請問那迷宮主人向來聽說隻傳一徒,何以那羅昉卻自稱侍者?此來中原創立宗派,不知竟有何意?”
某山大師道:“老衲曾因此事,親上大雪山向天龍老禅師請教,兩人一同靜坐三晝夜,勉強以天眼通大法察知大略。
關于迷宮主人和羅昉行蹤,知道較為詳細,至于以後,隻知武林禍劫連綿,尤似少林峨嵋為甚……”
衆人啊了一聲,恍然明白乃是剛才麻衣道人和關行老無禮所引起。
由此更可知道那人屠羅昉氣量偏狹,眦睚必報的性情。
藥山大師又道:“關于此事,雖雲天心所系,但人事亦不無小補。
幾位如果不辭辛勞,肯為武林稍減血孽,便請随老衲出山,找個地方一談如何?”
這時那石龍婆已走。
其餘九頭獅子李公明等除了陰陽筆褚兆和賀迎祥有點兒杆格不入,故而辭出之外,其餘便一同走出山去。
他們離開之後,隔了片刻,三條人影直撲下各來,可是來勢不快,而且不時發出嗆螂之聲。
這三人一直在洞穴外四丈之遠停步,當先一個身材高大的老頭子,一身粗布衣服,腳下登的是舊福字履,頭上光秃秃,光可鑒人。
他年紀雖大,但那雙又細又長的鳳眼閃閃有光。
另外兩個年紀輕輕,但也在四旬上下。
隻見那兩個人敢情一個托着一套鐵盔甲,由頭可以套到腳,因為全是鐵甲,故笨厚異常。
另一個抗着一盤三指粗的鐵鍊,看來份量極重,把那人壓得腰都彎了。
書中交代,這三人俱非無名之輩,否則以那套镔鐵盔甲和那一盤鐵索,常人别說要抗來走路,便拿也拿不起來。
那老頭原來便是塞外兩老魔之一的千裡眼石恨天。
這個老魔不但武功比黑蝴蝶駱不凡高強一點,而且饒于智計,他早就到南方來部署一切。
他同時偵察形勢,勾結了黑道中兩名好手,一個是山貓程同,另一個便是夜遊神淩展。
當他知道烈火星君也來了,便特别去弄了一副鐵盔甲和一盤鐵鍊,如今他正好用上。
山貓程同放下的那盤鐵鍊,伸伸腰,真像一頭大貓,怪不得外号稱為山貓。
他翹翹大姆指,道:“石老真是神機妙算,一路上我還在肚子裡怨埋帶這勞什子,壓得腰也彎了,如今正好有大用!”
夜遊神淩展放下那套盔甲,匆忙說道:“老程閑話少說,咱們即速行動為要”
一面左顧右盼,察看四周動靜。
千裡眼石恨天哈哈大笑道:
“兩位老弟剛才已得知老朽這雙眼睛能夠遠察千裡,如今大可以放心,老朽敢擔保附近再無人蹤,哎,那迷宮主人走得真怏,我差點也難以看清楚。
敢情他除了雙足用力之外,那雙寬大的袍袖也有莫大妙用,乍看真像淩空飛走的”
當下三人計議一番,決定先由山貓程同穿上盔甲,以鐵鍊系在其腰間,滾下洞穴中。
夜遊神淩展膂力較大,負責拉住鐵鍊。
千裡眼石恨天則施展精純武功,将穿上笨重盔甲山貓程同抱起,搶到洞穴邊,先用掌力沖破火焰.然後将他送入洞中。
那層火焰色作暗紅,炙熱無比,他們站在四丈之處,尚且覺得熾熱迫人。
常人隻須在十丈以内,便已難當。
故此搶到洞穴邊,三人之中,錯非是精修數十年的千裡眼石恨天,也不敢迫得這麼近。
而程同也隻好藉着那層鐵盔甲護身一下,才能到火焰邊去。
計議既定,程同穿上盔畫,直橛橛地站着,千裡眼石恨天看看夜遊神淩展己将鐵鍊扯定,蓄勢以待。
便将他頭盔上那塊保護眼睛的護睑甲拉下來。
當下大喝一聲,單手攔腰抱起山貓程同,直撲洞穴。
以千裡眼石恨天這等的功力,當他一來到洞穴邊時,也覺得四周火熱攻心,熱血沸騰。
原本的計劃乃是先發掌沖開火焰,然後把程同送入洞中。
但這刻石恨天唯恐這把火熱毒太甚,趕快加緊運功抗拒,一面快手快腳把程同推入洞穴内,然後飛也似倒退回來。
山貓程同在洞穴邊時被誅天神火烤的差一點便熟了,頭腦有點變得模糊昏迷,忽覺身已碰在地上。
這時火熱猶自迫入,為了生存,激發出生命潛力,猛然一滾,嗆嗆連聲,已滾出丈許。
當下舉手推起遮住眼鼻的鐵片,眼珠骨碌碌地往四下一看,隻見身在一個石洞之内。
這洞高達丈半,甚是寬敞,洞壁粗糙得很,一望而知從未經過人工修飾。
上面那五尺許的洞口被一層暗紅色的火焰封住,映得洞中俱紅。
再側眼一看,地上白氣蒙蒙,升将上來,把他吓了一大跳。
定睛看時,原來洞中整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