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俱是松軟的黑泥,甚是潮濕,早因上面洞口的誅天神火熱力烤得水蒸氣蒙蒙升起。
如今他掉下來,盔甲上俱是火焰,立刻炙得白氣直冒。
于是他除了知道白氣升起之故,更明白自己掉下來何以不會傷痛。
此時一發現身上俱是火,趕快拚命脫掉頭盔,然後從鐵甲中跳出來,猛覺腿上一熱,原來已沾上一塊火。
登時把這拉縱橫大江南北的獨門大盜燒得跳了起來,用力一甩腿,火星四濺,有一點紙在他右肩上,登時又附住直燒起來。
程同慘嗥一雙,連連在泥地上打滾,鼻中嗅到一陣烤肉的香味,原來小腿上的肉已燒焦了。
右肩上那點火不過黃豆那麼大,但直往肉内燒去,有如一把大錐硬鑽入肩骨内,奇痛攻心,痛得慘嗥不已。
上面的人大概已聽到此嗥叫之聲,鐵鍊一響,把那副盔甲全部提回去。
程同急痛攻心之際,竟不會将之扯住,以便趕快穿上讓人家吊上去。
程同打腰間拔出一支長僅四寸的小匕首,精光閃閃,顯然鋒利無匹。
直可以吹毛過發,切金削玉。
可惜就是短小了一點,沒有什麼大用。
他拿着匕首咬牙一揮,右小腿上的整片肉掉了下來,鮮血濺冒,但馬上便不流血。
原來他事先已點住穴道。
跟着他又回手往左肩上一拂,一片血肉又應手而起,痛得他四肢一軟,馬上癱倒地上。
洞中右上角的一個洞穴中,一個人绻曲着身體,藏在裡面。
那洞穴甚小,剛好容得下他,這人原來便是孫伯南。
隻見他赤着胳臂,身上穿着一件金光閃耀的背心。
面色甚是蒼白,瞪眼看着程同設法掙紮求生。
早先他一掉下洞裡,背上烈火熊熊,吓得他連内傷也忘掉,趕快扯掉衣服。
那件金縷衣果然十分神奇,誅天神火竟然沾附不住。
到他脫掉外衣之後,猛覺火熱攻心,内髒血氣上湧,渾身真氣似乎有逆行經脈之象。
這一點乃是煉武之人的大忌,通常所謂走火入魔,都是求功心急,煉法不對,以緻真氣逆竄,凝滞于經脈之間,再也無法打通,附近血管也爆裂。
于是厲害者則立刻緻死,最輕微也得弄得半身不遂。
孫伯南大吃一驚,立跌坐地上,運功調息。
真氣剛剛收攏,便發覺自己因受傷之後,沒有立即運功抵禦,而且情緒變化劇烈,影響傷勢至钜。
這時勉強按住心神,不敢驚喜。
側耳細聽,上面所說的話,全都聽見,暗自辍估龍碧玉何以至今聲息不聞。
同時這裡既然沒有遺寶,他還得想法子出去。
然後療治傷勢,刹時間心中思潮起伏不定,紛至沓來。
最令他難受的,便是那仇人羅昉,近在咫尺,也無法報複。
他自己的生命,仍在未知之數,遑論報仇雪恨?但若果一旦死在這洞穴中,可就永遠難瞑目了!
他一旦想到仇人,熱血騰騰,傷勢又增兩分。
不久人聲俱寂,孫伯南舉頭四望,隻見石壁間有一處光光滑滑,而且作長方形,俨如一扇石門。
于是起身走過去,摸摸四下滑不留手,縫隙密貼,全無下手之處,試一推按,卻紋風不動,大概需要往外拉開。
細一查看,在那通常是門把手的地方,有個小洞,似乎以前嵌有門環,如今已被人拔掉。
更有甚者,那個小洞更已填塞住,使人連這一點子空隙也沒法利用。
孫伯南歎口氣,想道:“明明知道這裡沒有遺寶,但我卻進瞻拜一下璇玑子前輩的閉關之所,也辦不到”
洞外忽然傳來人聲,孫伯南虎目一睜,想道:“這又是那一路人馬來到?”
細聽之後,才知道那三人來曆和現身用意。
他忖道:“不好,目下我身負内傷,妄動不得真力。
原本那誅天神火的熱力,我并不懼,但此刻離這麼遠,還有點受不住,可想而知我已傷成什麼程度!假如他們下來,我雖能出其不意,落一個殺一個,但輪到那老魔時,怕無法得手!我手無寸鐵,大是吃虧,而且……這種行迳也非英雄所屑為,那熊大俠得到天下武林高人景仰,便因他一生光明磊落,絕不背後暗算,博得萬人喝釆。
我孫伯南如今雖然生死未蔔,也得學學他的榜樣,做個頂天立地的好漢才是”
他不禁舉目四顧,隻見在右邊上面有個小洞穴剛好容得下他,于是他趕快躲在裡面。
那山貓程同慘嗥連聲,使人毛骨悚然。
孫伯南一想不好,因為自己掉下來,千裡眼石恨天等人是知道的,如今聽到程同慘叫聲,可能誤以為他下的毒手。
本來以誅天神火的威力,他背上着火跌下洞中,定然難有幸免之機,這是他們早也談論到的。
偏生他沒有死,這冤枉可就無處訴了。
想了一下,趕快跳下地來,程同一見他的人影,便大叫道:“快把我殺了吧……我求求你,快把我殺了……”
原來他雖然迅速剜削去被燒的皮肉,但火毒已經攻入骨,痛苦無可形容,是以隻求速死。
洞外飄下來千裡眼石恨天的聲音道:“程老弟,你怎麼啦?”
夜遊神淩展忽然失聲大呼道:“是那小子,他居然未死,正向老程下毒手!老程,快跳下來”
孫伯南一聽就急了,過去伸手連點程同“腔心”“肝經”“幽囚”三大穴,程同渾身一麻,疼痛稍止。
他急道:“喂,你得趕緊上去,由你的朋友想法子替你醫治,我這種點穴手法,隻能止痛片刻工夫,逾時便會死亡。
現在你可願意冒險由我把你抛上去?”
孫伯南說此話時,心中其實一點也沒有把握可以把他抛上那麼高。
程同眨眼一想,搖頭拒絕道:“不成,他們會放棄寶物而替我找尋藥物嗎?”
孫伯南攤攤手,道:“其實我也不知能否将你抛上去,囚為我受傷甚重!但片刻工夫之後,你會更為痛苦地死去,我決不肯殺你,因此,你自己看着辦!”
山貓程同歎口氣,想移動左手,卻發覺自己全身麻痹,四肢已不聽指揮,于是當機立斷,道:“我可捱不住那種痛苦,你既然不肯成全我,那就請你把我弄上去,諒必辦得到……”
孫伯南說過的話,便得作數,這時應聲好,暗中運氣蓄力,猛然抱起他,奔到洞穴之下,大喊一聲,雙臂一振。
程同那麼大的一個人,有如稻草紮成般,直飛上去。
在那穿火而過的一刹那,孫伯南已看見他頭身俱已着火。
不覺暗駭烈火星君誅天神火的厲害。
心事一去,登時覺得呼吸急促,胸中翳悶之極,蹬蹬蹬直跳了丈許,一屁股跌坐地在上。
洞上驚呼大叫之聲,也不能今這個少年稍為振作。
在心脈将絕的一刹那,忽然覺得世間上的一切榮辱,俱無足挂心!最寶貴的生命,也将随風而逝,更何況那些虛浮不實在的聲名?
他緩緩吐出微弱的氣息,雙目微張,眼光正好落在那扇石門上。
他忖道:“假如璇玑三寶在内,我得到芙蓉仙露,這等内傷定可痊愈……”
那希望之光劃然閃在心頭,就像漠漠黑夜中閃電一掠,但這個希望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頓後,又道:“……我若果未曾受傷,或許能夠逞勇弄碎那扇石門,可是現在……”
“砰!”地一響,一個人從洞穴上直掉下來,這件驚異之事,可就把個奄奄待斃的孫伯南駭了一跳。
他連忙睜大眼睛,細細一看,掉下來的那裡是人,敢情是一捆長形的木頭,用藤紮住。
誅天神火的确厲害,馬上便将捆紮的藤燒得寸斷,木頭散了一地,全部哔哔剝剝地燃燒起來。
整個石洞立地光亮異常。
也燠熱異常。
眨眼間上面又投下另一捆更大的木頭。
轟的一聲,散得滿地都是。
孫伯南當然明白是什麼一回事,苦笑一下,想道:
“上面之人不知我因他們那姓程的同伴而使得按自己傷勢加重。
方才隻差一點兒,心弦便斷,如今既已稍稍恢複,其實也支持不久,他們為了報複,便弄了這許多木頭來燒我……”
一種被人恩将仇報的辛酸味道,湧上心頭,在他人生的曆程中,算是上了非常難得的一課。
不久工夫,上面又抛下兩大捆木頭樹枝,隻因那些木頭經過洞口火焰時,全部燒着,故此他不能檢一根來撥。
更加不敢用手腳去撥,因為尋常之火尚可,這種火卻沾惹不得。
滿地火光中,忽見不遠的一處露出尺許空隙的地面,那兒一支小巧的匕首,精光炫目。
孫伯南自幼在江家長大,對于寶物利器聞之甚熟。
大凡寶物在水火之中,越發射出光華。
他雖不知這匕首來曆,卻知道是件寶物,心中想道:“若果我得到這支匕首,豈不是可以想法把石門撬開。
”
想到這裡,他的心中實在興奮之極。
霍地站起來,眼光掃過上面的洞穴暗自念叨道:
“你們千萬别在這時抛下木頭,否則我一個退避不及,便得火葬此間……”
一邊念叨,一面強運氣力到四肢。
但那匕首終是在火堆中間,他無處落腳,如何能夠檢拾?
為難了一會,忽然拍一下腦袋,自己罵自己道:
“我腦筋怎的這麼笨?現成的辦法也不會用,換了是雲弟,早就把匕首檢起來,不須多擔擱時間了!”
一面想一面把身上的金縷才脫下來,這一刹那,心中對龍碧玉感激異常。
這件護身之寶,也讓給自己穿,此情此意,永世難忘。
時間匆促,不暇多想,疾然縱起,落向那匕苜所在之處,就在身形将落未落之際,左手一揮,金縷衣直掃地面,居然掃開數尺空地。
當下腳尖一探,踏在泥地上,腳踝間感到炙熱異常,趕緊彎腰拾那匕首。
手指觸到匕首。
但覺一陣清涼,不禁在心中贊道:“好一件寶物,在火中烤炙也不變熱──”
猛然一陣虛眩,吃了一驚,趕快伸直腰,換一口真氣。
正在此時,上面的洞口又抛下兩捆木頭。
那些木頭經過洞穴口的火焰,立刻全部燃着,故此在下面看來,簡直是抛下兩大堆烈火。
孫伯南暗叫一聲“我命休矣”,隻因這時四肢乏力,不敢勉強縱回來,唯恐力氣不足,打算縱開一丈,卻在五尺之遠便掉下來,豈不是自尋火葬?
兩堆着火柴木着地之後,四散彈飛。
孫伯南作個最快的決定,咬緊牙關,屹立不動。
眼看火光四面亂飛,好多都擦身而過,隻有一根迎面飛來,孫伯南揮動金縷衣,用力一帶,那根火龍也似的木頭斜飛開去。
他大大喘口氣,想道:
“真是徼天之宰,居然隻有一根木頭飛來,若再多一根,我定無力解救此厄!事實也真奇怪,剛才我本已力盡氣絕,隻差一點兒沒有死掉。
如今反而精精神神,雖說渾身主力,功夫已矣,但能夠精神旺盛,已是大大的奇迹……”
這個奇怪的迹象,不禁使得這個少年人一時沉思了起來,他倒忘了要趕緊縱開之事。
片刻間熱血攻心,遍體發燒,他覺得頭昏眼花,四肢無力。
唯有腦子尚如幹日般清醒。
他又大駭起來,驚忖道:
“不好,我忘了這誅天神火厲害無比,能把人烤得火熱攻心而死!目下匕首既得還在此呆站作什,唉,隻不知能否跳出火堆?”
上面又有聲息傳來,敢情早先那塞外老魔千裡眼石恨天和夜遊神淩展兩人,把山貓程同弄入洞中之後,隔了片刻,扯動鐵鍊居然把盔甲都扯下來。
可是跟着便聽到程同呼呼叫之聲,石恨天大喝道:“是剛才那小子未死”
他們同仇敵忾,齊齊想法救那程同,誰知一看那副盔甲,四周卻盡是火焰,炙熱無比。
夜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