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淩展道:“咱們已不能穿用,怎生是好?”
正問之間,千裡眼石恨天用腳搬搬鐵鍊,忽見當中一段已分為兩段。
原來那燒斷之處,正是首先擱在洞穴口的一段。
石恨天拉他退開一點,皺眉道:
“那烈火星君的火好毒,竟連鐵鍊也燒斷了!縱然另外弄副頭盔甲胄來,也不濟事啊──”
兩人正在急怒之際,猛見自洞中飛出了一個人,那個人全身是火,千裡眼石恨天叫道:
“那是程老弟啊”
搶過去一看,程同的面部因疼痛而完全歪曲,十分怕人。
石恨天道:“程老弟你怎麼樣了?”
口中問是問,但斷然不肯伸手去扶!
山貓程同喉中咯咯作響,看他的樣子痛苦異常。
石恨天到底是出名老魔頭,悄悄道:“淩老弟,他不濟事了”
夜遊神淩展嗯了一聲,面上掠過奇異的表情。
原來他忽然想到假如程同就此死掉了,那麼一旦得寶後,分的人豈不就少了一個嗎?
千裡眼石恨天的眼光是何等的毒辣,他此時已看出他的心意,立刻拿話來點醒他道:
“程老弟眼前可是活受罪,大慘了”
夜遊神淩展道:“那麼我替老程解脫好了,橫豎烈火星君這種毒火,已無法可救”
石恨天點頭道:“是的,還有什麼别的法子呢?淩老弟你趕快點,咱們再去弄些火燒那小子──”
當下淩展一腳踢在程同下颔沒有火之處,程同哼了半聲,便自了帳。
之後,兩人展開身法,到隔壁山頭來弄一捆捆的木頭,直往洞窟裡抛。
在洞下面的孫伯南正因得見那柄匕首,心中閃耀着希望之光,登時精神大振,無複像起先那種快要死掉的樣子。
上面又傳來聲息,孫伯南拚命一躍,卻隻躍了六尺許之遠,便掉下來,地上火焰熊熊烤熱迫人。
他心中喊聲我命休矣,百忙中把金縷衣往地上一摔。
那金縷衣的是人間奇寶,真是刀怆不入,水火難侵,一蓋在火焰上,那一處便登時空出一片,正好可以落腳。
孫伯南以金雞獨立之勢,城足探在金縷衣上面,凝身不動。
現在正是考驗他功力之時,隻要他稍為支持不住,身形稍為往兩旁微側,他便得倒在火中。
這一瞬間,仿彿正要通過輪回之關,生與死雖然隻隔一線,可是,若非大勇者,實在無法面對着可見的死亡而不凜懼。
隻要他一駭怕,便将焚身而死!
他覺得十分疲倦乏力,可是他得掙紮支持下去,這一刹那間,他在心底尋求支持自己繼續掙紮下去的力量。
許許多多的人、物和事情卻在同時之間,擠迫地掠過心頭!江老爹、王氏、江上雲、龍碧玉等人的面貌一齊閃過!
死父的血仇,習武的樂趣,江家的恩德,龍碧玉的情愛……這一切他都放不下,他如何能不奮力掙紮以求生?
于是蓦地裡勇氣百倍,嘿地大喝一聲,單足用力往前一蹬,呼地飛将起來,竟然躍了七尺來遠,比之第一次用雙足躍還要遠。
身在生地,更加奮發,眼見洞穴上又抛下木頭,他靜伫片刻,等到木頭四飛之勢一住,立刻沿着洞壁走到那扇石門前。
隻見那石門光光滑滑的,他微笑一下,舉起匕首,猛然刺向舊時有把手的小洞那邊。
“赤”地一響,匕首盡地沒入。
他接着用力一撬,誰知因為剛才用力過度,這時竟然手腕酸麻,連半點力氣都沒有。
忽聽洞穴上有人聲道:“那小子不知燒死沒有?”
聲音粗壯,卻是夜遊神淩展的嗓子。
石恨天道:“嗯,難說得很,也許燒不死,咱們隻等這火勢稍歇,便冒險沖下去。
最少也得等他自己出來……”
孫伯南心中稍寬,想道:“反正那火不滅,你們決不能下來……”
擡頭一望,忽然大吃一驚。
原來那布滿洞口的誅天神火本是有如一層帳幕,分布得又勻又密,連蒼蠅也飛不過。
如今卻不時露出空隙,顯然火勢已減!
情急之下,趕快用身軀頂住匕首,手肘壓在柄上,極力往下一壓。
那支匕首有如切豆腐似的,把石門割開一道口子,然後滑下來。
于是他藉着身軀之力,到底弄了一個四方洞,靠縫隙那面,斜往内陷,可以插手着力來拉開石門。
他左手拿着匕首,右手插在洞中,用力一拉,誰知這時已是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缟。
那堵石門别說是嵌在壁中,就是沒有别的障礙,光是它那重量,他就已經無法拉動!
這最後的一關,如此難越,直有如天塹奇險,無比飛渡。
洞中遍地火焰飛揚,炙熱異常,他再擔下去,以他目前的體力,不消一時三刻,定然命喪此地!
他不禁苦笑一下,忽地想到古昔楚漢相争時,那位叱吒風雲,縱橫天下的楚霸王項羽。
孫伯南自顧一下,一身墳突的肌肉,其中曾經蘊含着無窮力量,幾乎可以和楚霸王項羽那種拔山扛鼎的神力相媲美。
然而如今……
楚霸王被困垓下,四面楚歌,軍心渙散,那時候項羽自知無力挽回命運,英雄未路,于是擊劍而歌!
孫伯南憫然一笑,忽然變得豪邁地道: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當下揪然自思道:“他那時還有個紅顔知己虞美人在身旁,但我呢卻什麼都沒有!”
他又忖道:“碧玉不知我已瀕臨死亡之境,我也不知她現在正在幹什麼!人生莫非就是這麼冷酷和難以理解?”
不禁歎道:“啊,我渾身的血液已經像沸水般翻騰,頭腦也甚是昏眩,隻怕再也支持不下去……”
那洞穴上面的塞外老魔千裡眼石恨天,和夜遊神淩展,抛下最後一捆樹枝木頭,退開一旁。
石恨天道:“那火勢雖似稍減,但一時仍難下去,咱們隻好死等!”
夜遊神淩展隻要想到璇玑三寶,便不禁野心勃勃,道:“對,咱們來個守株待兔,死等便是!”
石恨天道:“我剛才從火焰搖閃中,瞧見洞底似乎不深,不知地方大不?如若地方不大,以咱們抛下的那麼多樹枝木頭,拷也能把那厮烤死!可是那小子倒也神通廣大,居然還活着呢!”
淩展道:“石老何以得知那小子沒死?那璇玑三寶不是要落在他手中嗎?”
石恨天道:“得寶與否,難說得根,但那小子決未曾死,大凡讓火燒死之人,臨死之前,必定大聲慘呼……”
夜遊神淩展颔首無語,獨自沉吟忖思。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忽聽洞中傳來一聲大叫,此後便聲息寂然。
兩人矍然相顧一眼,淩展喜道:“那小子燒死了”
石恨天卻失望地道:“若果璇玑三寶已落那厮手中,恐怕隻剩寶劍了!”
淩展立刻明白他是指“芙蓉露”和“雄黃珠”這兩宗寶物,都架不住這疠害的誅天神火。
隻有那柄璇玑寶劍,則決不怕會被燒毀,是故三寶隻餘其一。
再等了好久,洞口火焰暗弱許多。
石恨天望望天色,隻見參移鬥橫,原來已是五更時分。
石恨天道:“咱們得在天明之前,無論如何冒險下洞一探。
否則等到天色一亮,必有江湖之士來此察看結果,那時候可就麻煩了!”
度展連連點頭,道:“石老說得不錯,必需這麼辦!根本光是咱們兩人也就夠為難的了,豈堪再有人來分潤?”
石恨天冷笑道:“若是隻剩一寶,咱們如何分法?”
淩展眼光一掠,見他臉色不對,須知淩展也是個縱橫江湖的大盜,心計亦自不弱,剛才早有打算,這時夷然笑道:“石老你總是比我高一等,我怎能和你相争?你自己看着辦好了。
”
石恨天又冷笑一聲,道:“有這麼好的便宜事嗎?”
随即厲聲道:“我說誰敢先下洞穴,先到者該得之,假如不止一寶,那便平分春色,你以為如何?”
淩展尚未答話,山頭忽然奔下一人。
隻見那人一身黑衣,找紮得甚是俐落,鬓發如霜,面容蒼老,但腳程甚怏,有如駿馬急馳。
左手一根拐杖,右手一柄長劍,正是江老爺的老仆江忠。
他本來和碧玉仙子一齊走,隻因西域龍家可以配制獨門解毒聖藥,但外敷時的設備器械極為笨重,故此龍老三龍幹,必須趕回西域醫治。
但江忠越走越覺得非回來看個清楚,不能死心塌地。
故此在急馳數百裡之後,趁着龍幹得休息好幾個時辰以運功抗毒,便忘命飛馳而回。
他這一來一去,隻不過是四個時辰的樣子,一共走了七八百裡,本來算不了一回事。
但是因為他一則是盡力地飛奔,放盡了腳程,二則心中惴惴不安,情緒上自然也困擾異常。
這等心事,最耗體力,是以饒他功力精純,這時也氣喘籲籲。
石恨天悄聲道:“糟,是那小子的一黨──”
江忠直撲到洞口,勉強忍住氣喘,道:“少爺……南少爺……”
可是他來遲了一步,沒有聽到孫伯南最後慘叫之聲。
這刻洞中寂寂毫無回應。
石恨天大聲道:“喂,老兄,你找誰啊?”
江忠回頭道:“洞中可曾有人逃出來?”
問完,一陣氣喘。
石恨天招手道:“你來,這邊可不是有個人在洞中跳出來,弄了一身火燒死的嗎?”
江忠大叫一聲,沖将過來,看到山貓程同的屍首,這時渾身焦黑,有如地上的黑石頭,面目也焦黑得不得辨認。
那位忠心耿耿的老家人這時心摧腸斷,身形搖搖欲倒。
石恨天對淩展使個眼色,淩展會意,轉到老家人背後,忽然拔出利刃,往背後疾砍下去。
老家人江忠侵淫武功之道數十年,訓練得耳目聰敏無比。
那利刀出鞘之聲一傳入耳中,便已使他如受電觸般一怔。
這正是數十年修為之後已成的本能的反應,凡是兵刃出鞘之聲,都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但他到底因悲痛之故,直到刀風及體,這才忽然明白背後之人乃在暗算他,趕快一杖向後挑出。
淩展見敵杖一動,竟是攻向他的下陰部位,不得不閃,隻見他的身形疾如飄風般斜掠開去。
刀光閃處,江忠大叫一聲,肩頭血光湧現原來雖然後腦免卻一刀之厄,但肩頭卻躲不掉,仍然挨上一刀。
然而江忠左手盤拐杖往上一挑,正好挑在夜遊神淩展胯上,把他整個人挑起兩丈多高,打個筋鬥,飄下地來,卻立足不牢,摔在地上,屁股可挨了一下重的,痛得他一咬牙。
在這個空檔,江忠大吼一聲,直撲塞外老魔千裡眼石恨天。
左手拐先點出去,剛猛無倫。
石恨天已撤下一宗奇形兵刃,原來是把五齒藥鋤。
這柄藥鋤精鋼為柄,看來隻有三尺之長,但石恨天一扭一拉,又長了兩尺半,原來鋤柄可以伸縮,故此他能斜系背上。
石恨天見江忠來勢兇猛,連忙腳踏連環步,斜閃開去。
江忠正要他如此這般,右手長劍有如毒蛇出洞,狂風暴雨般連攻七劍。
刹時間風雷貫耳,劍氣漫空。
千裡眼石恨天這一驚魂不附體,因為當年他和黑蝴蝶駱不凡,還有燕雲三太保一共是五人聯手,圍攻南江。
正是被人家使出這一路風雷交響的戰法,殺得他們個個緩不過氣。
駱不凡以黑蝴蝶镖夙負盛名,當時卻連出手發镖的時間也沒有,結局五人都留下記号,負傷遁走,狼狽之狀,畢生難忘。
如今又碰着南江的人(他早知道江忠乃是南江的家人,這是從他的衣着口吻等迹象判斷出來),本來已不敢大意,故意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