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靜止不動,所以顯得十分悠閑。
其實他卻是因為全神貫往在壁畫上,因此才靜止不動,倒并不是故意空閑着在那兒。
當他一落在洞中的地上,已發現那件金縷衣不見了,這時心中雖急,但斷無再叫江忠吊他出洞之理。
說什麼也得先看看芙蓉露在與不在,如果還在的話,先醫好身體再說。
地洞中已十分黝黑,這是因為洞中柴火燒完,誅天神火又變弱之故。
是以夜眼功夫煉得未到火候,便沒有可能發現那扇石門。
他拉開門,走進石室,随手關住,立刻覺得更加寂靜,隻因在外面還可聽到山風吹掠之聲,如今卻絲毫聲息也沒有。
石室中不但寂靜,而且一片黝暗,他在門軸那邊站住,先定一定神,想起自家一身恩怨,都亟待清斷。
是故此身雖然渺小,但所系相當重大,于是暗中默禱道:
“璇玑道長前輩英靈垂鑒,後學弟子孫伯南謹以一片至誠,發下重誓,若果得到前輩遺寶,幸列門牆,此生定以一身武學,抑強暴,誅邪惡,維護人間正氣,如有違背斯言,神明誅之……”
默禱既畢,努力拈高腳尖,伸手一摸,門軸上面那個羊脂玉瓶居然還在,心中登時如同打翻了五味架,甜苦俱有。
以後他也許仗着璇玑劍,以及超世的功力,冠絕武林,殺仇仇,報血恨,那是必然之事。
但他自幼在南江門工習技,二十年來提攜誘導之恩,又登忍遽然抛棄,此所以喜中有悲。
他拔開瓶蓋,湊到嘴唇邊,仰頭喝了一小口,但覺清香沖鼻而至,四肢百體,登時舒暢無比
跟著有一股暖流從丹田升起來,直沖天阙,孫伯南急急忙忙跌坐地上,閉目調息運氣。
忽然發覺全身傷勢,不論是外傷或内傷,都完全複原,他本來中了應天福兩位算盤子,深嵌入骨,現在都不知消失到那兒去了。
他睜開眼睛,全是光如白晝,忽然覺得石室中香氣極濃,起初還以為自己内服下芙蓉露,香氣彌漫未消。
低頭看看羊脂小瓶,便發現瓶口冒出極稀薄的白煙,袅袅上升,原來是忘了把瓶蓋蓋好。
心中不禁大為懊惱自己大意,竟然白白糟塌了不少靈藥。
其實他服下時也多用了半服,加上這一走失,瓶中便隻剩下一服了!
不過他因曾受重傷,若不多服一點,功效可就要差得多了。
差好瓶子之後,連同那方錦書,放入囊中,眼光掃過地上,赫然發現了兩顆金光燦爛的算盤子。
這才明自何以感覺到體内的算盤子消失之故。
他一迳走到石床邊,細看那張床乃是整塊大石雕琢而成,重量那怕沒有三千金以上。
暗中皺皺眉頭,在床前坐馬站好,雙手扣住床沿邊,用力一掀,忽覺那石床輕如無物,驚想道:“難道我的力氣增加了這麼多倍?”
試看一挺臂,那張石床便被他舉起來。
他樂道:“呵呵,如今我的膂力,比那神力差世的石龍婆怕還要高出一籌哩……”
當下把石床放下,低頭細看石床下面敢情有一方泥地。
他暗忖道:
“那方素錦上,先師留語說:入室得寶,緣結千古。
露名芙蓉,慎作三服。
劍匣藏采,光寒故土。
茲列吾門,俠名永保。
其中所謂劍匣藏珠,光寒故土的兩句,我起初想不出道理來遍察這個石室,好像别無隐秘之處,隻有石床下面值得一看!而且也想試試力量。
如今可好了,光寒故土,不就是指埋在泥土中嗎?”
到這裡,興奮之極,蹲下随便伸手一插,插進尺半之深,那泥士幹燥松軟,觸手十分舒服。
手指忽然摸着一件硬物,再一摸時,便斷定該是欲尋之物,趕快揪出來,果然是柄古樸的劍鞘,奇怪的是沒有寶劍在鞘内。
但他并不慌忙,隻因他已發現劍鞘尖有條絲縧系住。
把另一端扯出來一看,敢情正是劍柄末端的絲縧。
寶劍一出土,寒光湛然,冷氣森森,砭人肌膚。
孫伯南失聲叫出“好劍”兩字,當下捧劍而看,紫光晶瑩,映人須眉,式樣古樸大方,入手相當沉重。
他驚想道:
“我服過芙蓉仙露之後,力氣已陡增許多倍,尚且覺得此劍相當墜手,若在平時,豈不是無法使用?武功普通一點的人,隻怕拿不動哩……”
現在三寶已得其二,璇玑子先師遺言說是劍匣藏珠,這時便将劍鞘一倒,果然滾出一個黑色的絲囊,囊口有條細帶,正可以套在頸上。
把黑色絲囊打開一看,裡面藏着一顆龍眼核般大的黃色珠子,這便是名馳天下的“雄黃珠”,擅能辟鎮百蟲,克治各種毒物。
他把珠子拿起來又看又嗅,卻發覺不出有什麼可異之處!
把雄黃珠藏起來,挂在脖子上。
于是,将石床般同原位放好,然後恭恭敬敬地向那石床跪下去,行那三跪九叩的拜師大禮。
行完禮之後,心中頗以從未得見師父一面為憾。
這兒既是先師藏寶閉關之所,遺澤猶在,使用孫伯南不忍遽離。
一縷思古之幽情,油然而生。
那是因為四壁上的圖畫,使他聯想起好多事,那位從未見過面的先師,大概每當倦遊之後,總會回到這小小的石室靜居的吧?
他想道:
“這位峨高冠髻,道貌岸然的老人,必定時常盤坐在這張石床上,默默地忖想這次雲遊的所作所為,假如見到什麼特殊的武功,那麼便在這裡默思其中奧妙,或是破解之法……”
不知不覺中,他自家也盤膝坐在石床上,朦胧迷離之中,石壁上的畫忽然都變得巨大許多。
他發現每當一些古服峨冠的人物或是兵車前列,劍戟森立的兵陣過後,必有一幅厮殺的畫面。
有時隻有兩名大将在拚鬥,有時卻戰雲滿壁刀槍并舉,那肉搏厮殺的場面十分混亂而生動。
不過有一點非常特别的,便是看遍了四周的壁畫,都沒有凱歌獻俘的盛大場面,或是有人受傷瀕死,呻吟于地的畫面。
他悟道:
“先師到底是得道高人,奮然不喜歡這等傷殘生靈的畫面,啊,有些地方曾經削平而改刻,想必正是先師杷那等場面删掉”
他懸忖出先師深意,心中頗為得意。
之後,他注意到一幅隻有兩人拚鬥的場面,那個持着古式是劍的大将,正用一個斜戳的架式,指着敵人。
對方的相貌猙獰,雙手執着大戟,戟頭已橫掃過頭了一點。
他差點叫起來,想道:
“那使劍的這一招真個妙絕人寰,我來想想看,假如我是使戟的,這一招如何才能挽救?”
想了片刻,不覺喃喃自語道:
“本來這一戟掃得已夠絕的了,若果我是使劍,絕不會使出這一招,必定要用硬碰的手法,或者幹脆躍開兩步,可是這麼一變劍式,對方便萬萬緩不回大戟招架!唉,那除了撤戟之外,有什麼辦法呢?”
在這短促的時間内,他已學會了一招其妙無比的絕招。
不過他也明白這一招太過神妙了,除非對手能使出這等絕妙招數,否則根本就使不上這一招來。
他的眼光移到另外一幅混戰的畫面上。
他赫然發現其中分三處厮殺,每一處都是一個使劍的大将,被十個以至數十人圍攻。
那三名大将面目維肖,簡直就是同一個人。
至于圍攻他們的人,數目雖然多少不相等,但細一注視,那些人簡直是個整體。
有時三戟齊到,另一支長矛從另一方向搠到,将及未及,另外還有些兵器各指着一定方位,從距離上可以椎算上時間快慢。
連起來一指,宛如那持劍的大将被一位絕頂的高手攻擊,一招之中,蘊含着這麼多虛實的變化。
孫伯南情不自禁地叫出來道:“這可是救命連環三絕招啊!……”
當下像個傻風似的,跳下石床,拔劍演練這三絕招。
隻見在室中處處紫光盤繞,那金刀劈風之聲,宛如龍吟虎嘯,又恍如秋風中萬木蕭蕭……
他越煉越興奮。
雖然他根本無法把後來再學的五個拚門劍式連接起來。
加上最初的一個比鬥的劍式,他一共學得六個單式和三招救命連環絕學。
這時候上面的江忠可真苦透了,那應天福承傳金算盤柯奕峰的衣缽,已盡得真傳,功力不比等閑。
江忠縱然得自南江傳授,但到底不是正式練藝。
故此他若能和這種罕見的高手換個三招兩式,已經算得上根不錯了。
不僅彼此在練武時有這麼大的差别,即使目前也就大有不同。
那江忠因腿傷的緣故,縱躍不便,全身武功便隻能施展出個七八成。
應天福氣勢如虹,長驅急攻。
江忠他若不是仗看南江劍拐,招數絕妙,隻怕早就給對方雄渾如山的内力壓倒。
應天福的攻勢陡然松懈下來,原來他暗自想道:
“這老兒雖然樣樣都差了一籌,可是最奇怪的是他竟然深悉我金算盤的煞手招數,我師門傳授的五大煞手居然一無用處,真是氣死我也,今晚無論如何,也得将此人除掉,以免留下後患……”
主意一決,手上改變招式,專門從碰砸猛拍上着眼,内家真力沖激排蕩得碎石亂飛,聲勢兇猛異常。
江忠明知再支持個三招兩式,便将命喪當場。
可是面上毫無懼色,反而哈哈長笑一聲左拐右劍,舞得有聲有勢,遠拒近攻,也自威風凜凜
他們這一場厮殺,已耗去不少時光,就在這将近尾聲之際,東方的天際露出一絲曙色。
應天福大喝一聲,金算盤猛然一振,“當!”地大響一聲,江忠左手的盤龍鋼拐脫手飛上半空。
隻見江忠兩目嗔張,嘿然一喝,長劍揮處,劃起一道虹光,迫得應天福不能再驟進。
就在這個空隙中,江忠左手在地面抓在一塊拳頭般大的石頭,抖腕打向天空,跟着腰上一用力,站将起來。
應天福舉算盤平胸推出,江忠揮劍一黏,雙方的内家真力觸處,江忠立足不牢蹬蹬退後五六步之多。
風聲飒然撲到,老家人逞餘力挺劍招架,又蹬蹬進退七八步,終于立足不穩,倒坐在地上,“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應天福哈哈一笑,道:
“老兒你這是自取滅亡,怪不得姓應的手辣,你既懂得我金算盤五大煞手招數,我可不能留你活口──”
蓦地有人冷冷接口道:“應天福你不見得就能把他老人家怎樣吧?”
應天福目光一掃,駭了一跳,道:“是你”
來者原來乃是孫伯南,隻見他背上斜系着一柄形式古樸的寶劍,眼神奕奕,有如閃電,氣定神閑,顯然功力平空增進許多倍。
他問道:“你覺得很意外嗎?”
話聲未歇,反手已撤出璇玑劍。
黑暗中閃出一道紫光,冷氣森森。
應天福一見此劍,貪得之心油然而生,退開丈許,點手道:
“孩子過來,看你配不配使這寶劍──”
孫伯南冷笑一聲,也不見他作勢,人影一閃,已到了應天福面前。
他們二人本來相距将近五丈,這一手功夫在當今天下武林當中便沒有幾個人能夠辦得到。
應天福自然不傻,暗叫聲不妙,金算盤疾然掃去。
這叫做先發制人,搶占先機。
孫伯南故意側閃半步,猛覺敵人算盤已從左側上方直砸下來,其快無比。
手中璇玑劍斜斜一指,便出石室九式中的一個單獨招數。
應天福狼狽不堪地收招退開,卻隻見敵人凝立如山,紋絲不動,嘴角還挂着一絲傲笑。
他雖然知進情形不妥,但一則貪心猶熾,不舍得就此棄寶而逃。
二則像這樣一招便敗,傳出江湖委實覺得難堪,當下振臂一呼,複又揮盤猛攻。
孫伯南抱元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