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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貌假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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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玲聽他口氣十分嚴竣,以為他生了氣,不禁也有點着急了起來,隻見她雙目滴溜溜地打了個轉,道:“東地荷花開滿了,真好看,我……我要請你看。

    ” 董其心一昂頭道:“我不看。

    ” 小玲忍住大小姐脾氣道:“就算我方才對你不起,你去看看可好?” 董其心看她一下子由盛氣淩人轉為低聲下氣,雖然暗暗奇怪,不知是為何緣故,但也着實好笑,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玲道:“好了!你答應了。

    ” 董其心心想也沒事做,不如去看看荷花,散散心也好,便自動地跟了去。

     東地是莊中平時宴會之所在,不但池中遍植荷花,養了五顔六色的金魚,而且池畔環植垂柳,中間夾着挑花,甚是醉人。

     他們兩個劃了一隻小舟,輕輕地蕩向荷花堆中,大的荷花高可及人,荷花如冠,水面吸去了熱氣,荷香更使人清涼。

     董其心不由想起了家鄉的一切,以前,他總是看着一大堆的小朋友,到溪中去遊泳,白浪翻騰,天藍如靛…… 于是,他記得自己是不告而别的,他記得小萍高興地去找她媽媽,要求她媽媽答應收留他…… 幹是,董其心的眸子中,晶然地含着淚珠。

     小玲驚呼道:“你哭啦?” 董其心被她的呼聲自回憶中喚回,他收斂了心神,勉強地笑道:“沒有,我沒哭。

    ” 小玲抱歉地道:“是不是我打痛了你?我下次再也不頑皮了。

    ” 董其心是個城府深而自尊自傲的孩子,被小玲險喝辱罵,他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但是他此時被人看見了他脆弱的一面,于是他變得慌亂無以自持了,他要掩飾,于是他假笑嚷道:“不是的,來,讓我們高興一下,我來唱支山歌好不好?” 小舟輕輕地搖蕩了一下,小玲驚呼了一聲。

     董其心擡起頭來,信手撕下一片荷葉,嘴中胡亂唱道: “誰家院子一朵花 眉毛細長眼睛大 美麗眉梢最動人 美麗的眼睛會說話” 小玲笑道:“這是什麼地方的山歌?” 董其心道:“是西域的!” 小玲吃了一驚道:“你去過西域?” 董其心幽幽地歎了一口氣道:“不,是我父親教我唱的。

    ” 小玲很關心地道:“那麼你父親去過西域了?” 董其心被他問得苦笑了起來,道:“他的事情,我很少知道,因為他從不講給我聽。

    ” 小玲低頭道:“我爸爸也是這樣,常常一出去三五個月,都沒有消息,真是讓人家擔心死了。

    媽媽就是知道他的事,也從不告訴我的。

    ” 董其心要掩飾自己的激動和軟弱,他故意笑道:“我唱過了,你也唱個給我聽聽。

    ” 小玲猶疑了一下道:“我不唱山歌。

    ” 董其心催促道:“随便唱個什麼都可以。

    ” 小玲紅着臉,低下頭來,輕輕唱道: “抄秋霜露重,晨起行幽谷, 黃葉覆溪橋,荒村唯古木, 寒花疏寂曆,幽泉微斷續。

     機心久已忘,何事驚糜鹿?” 這是柳宗元的一首五律,題名叫作《秋晚行南谷經荒村》,端的是詩文如畫,但董其心十字中倒有三字不懂,自是沒什麼興趣;小玲漸漸恢複了冷靜,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惆怅。

     小玲唱完了,猶自低着頭,不知是害羞呢?還是在等董其心的贊美?董其心意趣索然,輕搖雙槳,口中:“天色晚了,咱們回屋子裡吧!” 小玲自幼嬌生慣養,對董其心已是十分低聲下氣了,他聽得董其心語氣中十分冷淡,倒有些不欣賞自己歌喉似的,她哪知道董其心是滿腹心事,心中不由地氣憤起來,小姐脾氣又發作了。

     她猛地一擡頭道:“你不願和人家在一起玩,人家也不希罕你!” 說着雙足一頓身形拔起,蓮步而去,隻見她身形輕靈,長袖飄飄,端的悅人心目。

     小舟吃她這一頓足,猛地一蕩,董其心出其不意,嘩喇一聲,衣衫竟半濕了,他苦笑了一下,搖搖頭,獨自劃舟登岸去了。

     月兒懶洋洋地升了起來,大地沐于金黃色的光華之中,竹林中黃黑相雜。

    董其心在竹叢中穿行着,因為和小玲東池賞行這一耽擱,他今晚來得比昨晚可要遲了些。

     他匆匆地趕着路,忽然,他聽得沙沙之聲,有人自竹望小宅的方向走來,那人身着青袍,落腳甚輕,功力顯已到達火候,董其心忙止腳不前,伏身于一叢密密的竹子之中。

     隻見那人,臉容隐在黑暗中,手提一物,飄然自宅中走過,董其心看得仔細,幾乎驚叫一聲,原來那人所提的,便是昨晚在竹英小宅中所見的假面具。

     見那人行了數步,忽然身形飛起,也沒見他什麼樣的動作,人已升到竹枝之上。

     董其心忽又聽得有人自另一方向走來,那人也是内家高手,待得走近.正是昨晚與孫大叔在竹英小宅中交談的那人。

     董其心瞧他去勢,像是往竹童小宅行去,分明是去取那假面具,但是為何,方才那青袍怪人又先取走了呢? 後來的漢子,匆匆走過,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埋伏在旁,董其心納罕不止,待得那人走遠了,竹枝上的青袍怪客輕輕躍下,董其心見他面容長得與父親一模一樣,隻是額頭高了些,眉間外一顆紅病,不由大吃一驚,他轉眼一想,莫非此人已經戴上那面具,但依稀見他手中仍拿着一個面具,待要細看,不料那人忽然朝竹篁小宅的方向冷笑了一聲,然後轉身大步而去。

     董其心知道,竹英小宅已發生大事,他知道久留此地無益,不如潛行過去看看也好。

     他還沒走近竹重小宅,忽聽得林中嘩喇喇地一聲響,有一人跌跌撞撞地從竹叢中奔出,那人頭破血流,面如金紙,正是方才往竹重小宅行去的人。

     董其心大驚。

     那人亡命奔來,口中已不能出聲,此人功力甚佳,腳下甚是迅捷,尤其是舍命奔逃,更是迅如雷電。

     不料黑暗中那個青施怪客,忽然追來,隻見他随意數步,早已追到那人身後,這分明是縮地成寸的最上乘功夫。

    董其心更是大駭。

     青袍怪人嘴中冷哼了一聲,道:“留你不得!” 說着非指一點,前面那人似乎渾然不覺退者已至身後,這時吃他一點,腳步登緩。

    向前沖了三步,呼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倒地不起。

     青袍怪客擡頭凝視明月,嘴中南哺地道:“竹屋中那人死狀,竹屋中那人的死狀……” 他的臉容映在月光之中,不禁使董其心驚奇之極,怪人面容與他父親董無公長得十分相傍,隻是前額較挺,眉間有一紅病。

     青袍怪客又道:“那竹屋中人屍體尚溫,兇手走來遠遁,待我看看……” 董其心聽他說厚稀奇,好像兇手與他很熟,而這個青袍怪客一舉手一投足都似蘊藏着驚世駭俗的深厚功力…… 董其心心中一個寒噤,不敢往後想下去。

     青袍怪客冷笑一聲,也邁開步子而去。

     董其心略一猶疑不知是往竹英小宅中去好,還是尾随青袍怪客好,他想:我還不如往竹篁小宅中去打探一二。

     他心念已定,忙向竹重小宅奔去。

     這時竹屋門扉洞開,董其心不敢輕入,繞到屋後窗下探窺,隻見屋中陳設仍然如舊,那孫大叔閉目坐在椅中。

    嘴角兀自挂着笑容。

     董其心一怔,隻因他見方才情景,還以為孫大叔睡着了,他暗自慶幸沒有擅入,他伏在窗角屏住氣息。

     但他又暗自納罕,為何方才育袍怪客口口聲聲說及竹屋中那人的死狀?而且孫大叔既然約了将假面具交給被青袍怪客所殺的大漢,卻又為何坐在這裡?這真使他百思而不得一解。

     他心中忽然起了一個念頭——莫非孫大叔已死去了。

     他又看了孫大叔一眼,隻見他仍閉目微笑,神情了無變化,董其小怕遲則生變,莊中或許有人來此,便暗暗拔了一根頭發,輕輕吹入屋内,隻因大叔是内家高手,雖輕如落發,在方丈之内,仍然瞞不過他,董其心等了半晌,見孫大叔猶無動靜,方才翻窗入内,他蹑起腳步,走到大叔身旁,湊近一瞧,才知道大叔已死去片刻,氣息全無了,但見他那樣子,卻又似乎安然入睡。

    董其心從未見過如此安靜死去的人,怎不使他覺得驚奇萬分呢? 董其心檢查了孫大叔的軀體,卻發現不了一絲傷痕,其人骨肉松勻,更不似點穴所傷,看來看去,實在找不出一絲一毫可疑之處來。

     他回目四顧,房中雜物大部如舊,隻有放置假面具的牆角,似乎有人移動過的痕迹,想來進屋中的數人都先後來尋找那假面具。

     董其心心正要抽身而退,他注意到大叔右手置于桌上,自指與常态不同,他湊近一瞧,才看出原來他食指上套了一枚極小的雕刻刀,本是雕刻面具時,專勾眉眼睫毛等精細地方的工具。

     而大叔的工作台,本是精鋼制應,堅硬無比,那雕刀卻是白金絲滲碎寶石制成,正可以在上面刻字,前面入屋的人未料及此,是以沒有發覺。

     董其心闆開大叔的手指,隻見桌上駭然刻着三個潦草的小字——董無公! 董其心兩眼一黑,幾乎昏倒,他的心思索亂已極! 董無公!這是父親的名字,父親的名字!難道是自己父親下的毒手? 為何初次見大叔時,他長得極像父親,為何後來又變了樣子?難道大叔和父親真的有什麼關系? 但是,原先竹枝上那人身形并不像父親呀!不!那絕不是父親呀!不!那絕不是父親,可是——為什麼大叔在垂危之際要刻下父親的名字呢? 一切的一切,對董其心而言,變得撲朔迷離了。

     這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意志混亂了。

     他不曾為了父親的遠離而傷心,因為一年雖長,仍有再見的時候,他也不曾為了遠離小萍而動情,因為他會回去的,他更不曾為了被武當逐出而灰心,因為他根本不願名列武當的門牆。

     但是,當他發覺父親卷身于一件不可告人的疑秘中的時候,他失去了平素特有的鎮靜了。

     他用雕刀刮去了桌上的三個字,鋼桌冷冰地貼在他的手指上,就好像他的心一般地冷。

     父親及青袍怪客——眉心有痣的,竹枝上的怪客——也可能就是被誤認為父親的人,還有大叔這神秘的死狀,以及青飽怪客那一身神仙般的功夫,還有這神秘的莊子,在他心中構成了一張神秘的網。

     關于上一代的事,他知道的實在太少了。

     忽然,他記起了将離武當時,周石靈道長的一句話;“你父親當年的事,就會水落石出了,請他多自保重。

    ” 于是,他自問着,是什麼事呢?值得武當掌門如此關心?同時,他也想到,父親身懷絕技,為何要在英年埋名江湖”z而在隐居多年之後,又為何突然要遠行達一年之久呢? 他越想,問題越多。

     于是,在這一瞬間,他變了,自一個隻顧及耳目所聞見的孩子,變為一個涉及武林重大恩怨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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