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三千兩銀子,那會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她啊,哪曉得,哪曉得當沈大娘感激得無以為報,向那青年俠客提出将唯一的侄女許……配……給他時,他……他……他搖首一口拒絕了,還說什麼施不望報的話,藍……藍大俠,你真潇灑啊,你可知道你的一句話把一個少女的心完全粉碎了?”
藍文侯聽得呆了,那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他早就忘到腦後去了,想不到在這裡會遇上昔日的故人,還有那一段無意中傷害了人尚不自知的隐情,他驚得說不出話來,隻是額上冒着汗珠。
那安姑娘說到後來,已經泣不成育了。
藍文侯僵硬地喚道:“安姑娘,安姑娘,我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你……你後來與你沈姨媽離開洛陽後到了哪裡?”
安姑娘道:“姨媽帶着我到了南方,第二年她老人家就去世了,可傳我孤苦伶什一個人在混日子……”
藍文侯聽她說得可憐,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他以為一生行俠仗義。
所作所為終生而無憾事,如今再細細想來,那其中也許不知不覺做錯了許多事,傷了多少人。
其實一個人活在世上,最可貴的就是那一股幹勁,如果人為了怕錯,而不敢做事,那麼世上的事由誰來做?總要有錯才有對,何況是非之間隻有一線之隔,一件事的是非,那隻有靠時間去證明了。
安姑娘沒有再說下去,藍文侯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安姑娘道:“後來?以後的十年,我完全變了另外的一個人,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中,那詳細的情形你不必問,我不會告訴你的,那是我的秘密……”
“秘密?”
“恩——”
藍文侯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這安姑娘隻是十五年前與他見過,我連她的人全忘了,怎會記得那聲音?何況我覺得那聲音是那麼熟悉……”
他忍不住問道:“安姑娘,咱們以後沒有再見過面了嗎?”
安姑娘頓了一頓道:“沒有,當然沒有——”
藍文侯皺着眉苦思着,他覺得心頭的謎愈來愈難解了。
日子在黑暗中又溜去了一天。
自從安姑娘對藍文侯說過了以前的往事,她便不再提起事,像是沒有說過~般,每日更是細心地照料着藍文侯,藍文侯深深地感激着,一種看似輕淡其實日趨濃厚的感情在藍文侯心中滋長着。
這一切的發展,有一天,到了最高xdx潮——
那天,安姑娘如同一個病人一般狂喜着奔了進來,大聲叫道:“你瞧,你瞧,我找到了什麼東西?”
藍文侯愣然。
她立刻又叫道:“啊!對不起,我忘了你看不見東西,不過馬上就可以看見了……”
藍文侯吃了一大驚:“什麼?你說什麼?”
安姑娘興奮地道:“我在山中找到了一根‘鹿角草’!”
藍文侯道:“什麼是鹿角草?”
安姑娘快活地笑道:“你不用管,有了這根鹿角草,我隻要化三個時後配制一味藥石,包你的雙目複明!”
藍文侯半信半疑地問道:“真的?”
安姑娘嘻嘻地笑了一笑,轉過身跑到裡面去了。
三個時辰後,安姑娘帶着一包熱騰騰的白藥膏走了近來。
她叫藍文侯躺在床上,然後把那藥膏輕輕地塗在藍文侯的眼上,藍文侯叫道:“好燙。
”
安姑娘笑道:“将就些吧。
”
她幾乎是伏在藍文候的身上塗弄着,藍文侯可以感到她身上的熱氣與呼吸,接着他聽到‘嫁”他一聲撕布的聲音,他忍不住問道:“幹什麼?”
安姑娘笑道:“撕裙子給你包紮呀。
”
藍文侯擡起頭來讓她包紮,卻正與她碰了個響頭。
安姑娘手中包紮着,口中快活地道:“包好以後,過半個時辰,你把布條取下,睜開眼睛瞧瞧吧,美麗的世界又屬于你啦!”
藍文侯道:“我的眼睛能夠再看得見時,我第一眼一定要仔細瞧瞧你這可愛的好心姑娘生得有多麼可愛。
”
安姑娘輕巧地笑道:“咱們不是十五年前就見過了嗎?”
藍文侯期期艾艾地道:“那時候,那時候……”
安姑娘道:“那時候你天天和我們住在一塊,卻根本沒有看清楚我是圓臉還是方臉是不是嚴
藍文侯想了一想,強辯道:“不,十五年了你的模樣一定變了呀。
”
安姑娘輕打了他一下,沒有說話,她顯然已經包紮好了,但是依然輕伏在他的身邊,藍文侯輕歎道:“十五年,十五年,你也該三十歲了吧……”
安姑娘道:“不止,三十二歲零三個月。
”
忽然,藍文侯伸手抱住了她的腰肢,低聲地說:“你記得那年你姨媽把你許配給我嗎?我……我那時真糊塗,你……你是這麼好的姑娘……”
安姑娘沒有說話。
藍文侯道:“現在,是我求你,你……你還肯嫁給我嗎?”
安姑娘像是突然被刺了一下,她臉上的笑容全斂,輕輕地撐坐起來。
藍文侯抱着她的腰肢搖着,催問道:“你回答我呀,你回答我呀。
”
安姑娘盡力用溫柔地聲音道:“好,好,我答應你,你先放我起來呀。
”
藍文侯高興地放開了手,安姑娘站了起來,淚水已如泉湧一般地流了下來,她默默地想道:“我該走,悄悄地遠離了。
”
她伸手摸了摸頭上光秃秃的頭頂,吞着自己眼淚想道:“已經做了出家人還能戀愛喝?他是第一進入我心中的男人,也是終生唯一進入我心中的男人,就讓他永遠活在我心中吧,我沒有欲念,也沒有野心,佛不會反對他的弟子去愛人吧!”
她默默地望着那臉上包着布條的英偉男子,心中如巨濤拍岸一般澎湃着:“從那十五年前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這一生不會愛第二個人了,後來我雖做了出家人,可是我的心還是系在他的身上,那年在人儀煽動我與他作對,我怎會中那莊人儀的詭計?隻不過是要借機看他一眼罷了,想不到他一點也認不出我來,他那幾個寶貝兄弟蠻烈得如火藥一般,竟然真的拚起來了,我當時也氣了起來,打便打吧,以前姨媽提親的時候,你一口拒絕得好爽快,讓你瞧我的本事,唉,居庸關一戰,想不到打得那麼糟,我真是又恨又急,那幾個死叫化還是不肯停手,非打到死傷流血才休,唉……”
她瞟了藍文侯一眼,繼續想道:“後來你們又來複仇,我十年來辛苦建立的威名讓你給毀了,罷、罷,毀了也就算了,毀在你的手上還有什麼話好說呢?是天賜的好機會,我在這裡遇上了受傷的你,能有機會為你做一些事,我是多麼地高興啊……”
他輕撫了撫藍文侯的額角,溫柔地道:“從現在起,你一句話也不要說,默默數三百下,然後就可以拆開市包了。
”
藍文侯點了點頭,他心中正編織着美夢,安姑娘伸手拭去了眼淚,默默地對自己說道:“該走了,真該走了,沒有希望的戀愛還是埋藏在心裡吧,有痛苦,讓我一個擔了吧,他……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走遠了,他也許以為我是個天上下凡的仙女哩……”
她苦笑了一下,深深地望了藍文侯一眼,然後,像幽靈一樣地走了。
藍文侯默默地數着,好不容易數到了三百,他叫道:“喂,我可以拆開了吧?”
沒有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聲,依然靜悄悄的,他終于自己拆開了布包,一道強光射了進來,使他目眩神暈,等他睜開眼時,美麗的世界又呈現在他的眼前了,他激動得幾乎要大叫出來,但是他發現安姑娘不在了。
他沖出門去,高聲叫着,除了自己的回音外,什麼也沒有,他不禁又驚又疑,連忙施展輕功向山前跑去。
他跑到了山頂,從一片叢林中忽然發現了一點白衣的影子,于是他發狂般地紗捷徑追了上去,身形之快,簡直疾逾流星。
終于他接近了,從側面的林子上抄了上去,他正想喊,忽然之間,仿佛全身的血液凍僵了——
那白衣女子正低着頭走着,臉上挂着淚痕,裙用缺了一長條,不正是給自己包紮眼睛的布條嗎?但是她——她竟是大漠的金沙神功九音神尼!
霎時之間,藍文侯仿佛成了木偶,原來是她……原來是她
難怪她的聲音那麼熟,難怪她……
難怪她要離開!
藍文侯心中有幹萬個要喊她的心意,但是他沒有勇氣喊出來.這時,他心中也同樣地想着:“沒有希望的戀愛.除了偷偷葬在心裡,還有什麼别的辦法?我現在隻要喊她一聲,今後于百倍的痛苦就将壓在我們兩人的身上了……”
他呆呆地躲在樹後,心中零亂如麻,直到山岚模糊了那纖弱的身影,淚水模糊了自己的視線。
日已暮。
夕陽西斜,暮色漸起,金黃色的天光在大地邊緣抹開,逐漸黯淡。
這一座山區綿延好幾十裡,山勢雖并不甚高大,但山上道路崎岖已極,一向是人迹稀絕,尤其是到了黃昏時分,就是山邊小道上都久久找不出一個行人。
背着陽光的山道上已是一片暮色蒼蒼,加以久無人迹,道上雜草叢生,道邊樹葉濃密,晚風吹拂處,陰影暗暗地在地面上速動,令人有一種陰森的感覺。
天色更睹了,山路上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轉角處走出一個身高體闊的大漢。
這大漢走得并不十分急促,不像是趕路模樣,但在這種時刻卻隻身在這等荒僻之處行走的,實是罕見。
他擡頭望天色,歎了口氣喃喃道:“青山綠水四海為家,唉!這些日來我是受夠了/”
他搖搖頭,放開胸前衣襟,讓晚風吹在健壯的胸脯上,擡起手來拭了拭額前的汗水,忽然之間,他的手停在額際,收回已踏出半步的前足,凝神傾注一會,面色微微一變,輕輕走到道邊。
他微微沉吟一會,蹲下身來,晚風吹過,傳來一陣人語之聲。
人聲越來越近,那大漢蹲在道旁,兩旁樹葉雜草叢叢,整個人影都被掩蔽得十分嚴密。
隻見道路那一邊走來二人,左邊的一個年約六旬,面目清瘦,右面的是個少年,大約二十一、二歲左右,兩人邊談邊走,走到那大漢隐身不遠之處,忽然停下身來。
隻聽那老人道:“庭君,你大師伯可太羅嗦了——”
那少年接口道:“隻因那姓齊的小子關系重大,而那黃媽卻又吞吞吐吐,仿佛有什麼秘密在她胸中……”
那老人嗯了一聲道:“你大師伯确也顧忌這一點,再加上你方才不留神,那東西竟被搶去——”
那少年滿面愧色道:“是弟子一時大意……”
那老人哼了一聲道:“這山坳的确是太險峻了,以你大師伯和我自估,也毫無辦法在她毀了那東西之前能及時搶回。
”
那少年嗯了一聲。
老人又道:“好在那東西到實在無法時,讓她毀去也無所謂,你大師伯倒有耐心和她僵待。
”
兩人一老一少,聽口氣倒像是一對師徒,蹲在道旁的大漢這時用足自力,隻見那老人雙目不怒而威,精光閃爍不定,分明是内家絕頂高手。
他經驗充足,早就長吸了一口真氣,十分小心地換氣。
那老人望了望天色道:“月亮就快升上來了,再等她一會,咱們走吧,看你大師伯有什麼妙策。
”
說着兩人緩緩向原路走去。
那躲在黑暗中的大漢輕輕籲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事,便又蹲下身來,在地上拾起一塊小硬泥,向右前方約略五丈外輕輕一彈,“拍”一聲,小泥塊落在道中。
大漢又等了一會,不見動靜,這才站起身來,撥開枝葉,一縱身跟着走了過去。
走過路角,隻見二十多丈外,站四個人。
這時天色已暗,距離又過遠,那大漢目力雖過人,但也僅能模糊分辨有二人是方才那一老一少,還有兩人便看不清楚。
他想了一想,輕輕吸足了一口真氣,慢慢沿着樹叢的陰影向前移動。
他從那老人的舉止上便可看出那老人身懷絕技,自己萬萬不可有分毫大意,是以雖尚隔如此遙遠,但仍萬分留神。
他小心翼翼向前移動,約摸移了五六丈左右,這時忽然月光一明,月兒從雲堆中爬出,地上一明。
那大漢身在暗處,看那明處事物格外清楚,加以距離又縮短了一段,已可瞧見那四人的眉目。
一看之下,隻見那四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