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一般,犯起息得患失的毛病來。
他走了半個時辰,這才走到城西,他天生記憶力特強,凡事凡物隻須用心瞧上一遍,那便終身不忘,是以輕易地便找到昔日莊玲所居宅院,隻見大門深垂,他上前叩了好久,卻無半點人聲。
齊天心沉吟一會,看看四下無人,身子~長躍身而入。
那院子甚大,春末夏初,花園中百花齊放,可是檐角上蛛絲布滿,顯然很久無人打掃,齊天心推開大廳之門,屋中陳設依舊,卻是灰塵落滿。
偌大的一幢巨宅,靜悄悄的好不凄清。
齊天心站在廳中,陽光從窗棂中透了過來,地上都是一條條橫直光影,卻不知主人何在。
齊天心輕輕歎了口氣,心中失望得緊,眼見人去樓空,天涯之大,自己哪裡去找莊玲?
他來時心中又緊張又興奮,就像一個小情人去初會他的愛侶,希望立刻見到莊玲猶豫着不好意思,這時心中失意,腳步也變得沉重了。
他漫步走到城中,心不在焉地走岔了路,隻見前面人聲嘈雜,擠了好幾堆人,他上前一瞧,原來是一處販買牲口的市場,人聲中雜着牛、馬、驢叫,确是亂得可以。
齊天心眉頭微皺,正想轉身走開,突然一聲長嘶,齊天心動中一震,那嘶聲好生熟悉,正是他昔日坐騎青聘寶馬的怒聲,他一怔之下,推開人群往裡走,隻見人群前一大群馬,高高矮矮總有幾十匹。
那馬販子年約四旬,兩腮黑髯若針,加上堂堂一副國字臉,倒也頗具威風,齊天心定眼一瞧,那馬群後放着一個巨大木欄栅籠,籠中關着的正是自己心愛的青骢馬,不住發怒跳騰。
齊天心見那馬神駿依然,并無推淬萎靡之色,心知這馬販子是個識馬老手,他定識得此馬寶貴,是以飼養小心,齊天心初時對這位馬販将自己寶馬關住,心中十分有氣,這時見坐騎無恙,氣便自消了,尋思此人替自己養馬這許久,好歹出個善價将這馬買回便得。
那青骢馬不耐局促籠中,足蹄亂踢,馬齒咬着栅欄,衆人見這馬生得神駿,通體無半報雜毛,雙眼赤紅放光,都不由暗暗喝彩。
那馬販子也得意洋洋,拚命誇自己馬好,隐約間還有擡高身價,自比伯樂識馬之意。
齊天心聽得微微一笑。
那馬販子道:“各位鄉親,不是俺顔胡子吹牛皮,俺這青騾馬舉世之間隻有兩匹,一匹就在衆使眼前,另一匹呢?就是随甘育總督安大人南征北讨所向無敵的坐騎!”
他說到此,衆百姓~聽他提起安大人,都覺津津有味,不由紛紛湊趣叫道:“喂,你是說本朝第一大将安靖原大人嗎?哈哈,名駒配英雄,真是相得益彰,老鄉,你講!你講!”
那馬販子見衆人擁護,心中一樂大聲道:“名馬英雄是分不開的,安大人戰功顯赫,難得又愛民如子,俺顔胡子真恨不得到安大人營中充當一名小卒,就是管馬的夫役也不愧替國家做幾件事。
”
齊天心擡頭一瞧,隻見那馬販子說得誠懇,他本就一副樸實懇切之貌,這時臉上肅然動容,更顯得誠摯已極,衆百姓呐喊助威道:“顔大哥說得對!”
要知這時安大人玉門捷報已傳遍天下,中原避免了一場亘古未有之兵災,人人感激之餘,視安大人為再生父母,那崇敬之情不在話下。
姓顔的馬販子又道:“那安大人座下雖也是百年不一見之名駒,可是馬齒已長,不若俺胡子這匹青駒馬齒初長,前程正好的時候,俺顔胡子七天七夜不眠不休,這才将青駒捕到,列位鄉親,俺顔胡子夠什麼料,如果騎了這馬,不要說自己覺得不配,就是這匹馬兒也會覺得委屈,郁郁不得施展哩!”
他說得有趣,衆人都哈哈笑了起來,齊天心暗道:“這人外貌粗魯,口才倒是不差。
”
人群中有人高聲道:“顔胡子,我瞧你幹脆将這匹馬送給安大人不是兩得其所的事嗎?”
顔胡子頭重重一點道:“照哇,這位鄉親和俺一般心思,俺月前将此馬親自帶至蘭州甘青總督府,想要獻給安大人,惜花獻佛,聊表俺們中原漢子對安大人一點感激之心……”
他尚未說完,衆人紛紛叫好道:“顔大哥好漢子!好漢子!”
齊天心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忖道:“你不知此馬乃是有主之物,怎可随你拿去作人情,那安大人是何等人物,人民愛戴如此,我倒要見識一番。
”
顔胡子道:“俺對總督府執事的人說了來意,那執事的人見俺這馬兒不凡,便很客氣地引格人府,在廳上隻等了片刻,俺可萬萬想不到安大人親自接見俺這馬販踐役!”
衆人道:“顔大哥忒謙了,顔大哥是熱血的漢子,那安大人愛才,自然要見你啦!”
又有人問道:“安大人是不是和俺們廟裡四大金剛一樣,站起來成臨四方?”
顔胡子笑了笑道:“格起初也以為安大人勇猛無敵,一定是神威凜凜,人高體闊的大将,誰知定目一瞧,名震天下,四夷聞之喪膽的安大人,竟如白面書生一般,待人和氣極啦!”
他歇了歇,衆人聽他說起安大人風儀,竟是輕袍儒将,不由得更加向往。
顔胡子又道:“俺心想這書生人物,動辄統禦數十萬大軍,叫人實在不敢相信,可是安大人和格談了幾句,叫俺心中佩服之極,俺無意中和安大人目光相對,這才發覺安大人統兵禦将之力出自天授,非人力所能委及,那目光中就是決心和毅力,不要說是俺顔胡子,便是一等一的勇将被他~瞧,也隻有聽命的份兒,而且俺又發覺安大人統兵以德服人,使人心折,決不以力服人。
”
他侃侃而道。
齊天心忖道:“古人說洛陽城内無白丁,就是販夫走卒也都熟知史事,讀書識禮,看來是不錯的了,這顔胡子一個馬販,居然談吐如此不俗,真是天下靈氣歸宗洛陽。
”
顔胡子又道:“安大人對俺謝辭,他說他座下青騁,雖則年事漸高,可是仍是神駿非凡,此馬與安大人同生共死不知多少次,安大人終生不再愛第二匹馬,安大人怕受了俺顔胡子的馬,心中起了愛惜之心,便将他那老夥伴冷落了,如果不能真心善待俺送的馬,又對不起這一代名駒,是以沉吟之下便自婉拒了。
列位須知,名馬如不得主人真心愛護,郁而不展,久之則才華盡喪,庸庸一生。
”
他話來說完,人叢中一個低啞的聲音道:“顔胡子,别吹了,你這馬倒底要賣多少錢?”
顔胡子正吹得興起,那發話的又生得矮,站在人叢中,顔胡子根本就未看到,是以毫未在意,繼續吹道:“列位想想看,安大人這種英雄肝膽,卻又這等兒女情腸,也難怪兵戎之餘,能夠仁民愛物了。
”
他作了一個結論,衆人又是一陣感歎,那低啞的聲音道:“胡顔子,你這馬值多少錢,大爺給買了。
”
顔胡子這才揉揉眼,打量一下那發話之人,隻見他生得矮小,年紀輕輕,身上穿得也不光鮮,隻道他是開玩笑,當下便道:“名馬配英雄,俺顔胡子剛才已說得清楚,這位老弟休開玩笑。
”
那矮小青年道:“顔胡子,你瞧我不夠英雄資格?”
那顔胡子又氣又好笑,他心地與外貌并不相符,其實慈善無比,一時之間,找不出适當之話回答,衆人已紛紛笑罵,那矮小少年氣得發抖,齊天心站在少年背後,他覺得有趣,擠上前去要瞧瞧少年面目。
顔胡子好半天才進出一句話道:“這位弟台年紀大小,他日成為一代英雄也未可知,隻是!隻是目前……目前還是多多砥砺,多多切磋……”
他口齒本甚流利,此時竟大感搭亂困難,好半天才說出這段。
那少年氣道:“顔胡子,我說你不學無術真是一點不差,喂,我問你,什麼叫英雄?英雄能以年歲判定嗎?顔胡子,你聽說過甘羅十二歲拜相,魯童子汪暗死于國事,孔夫子對他的批評叩”
他雖是強辯,可是衆人聽他頭頭是道,也找不出可隙弱點;那顔胡子被他說得無話可對,一時沉吟無策,先打兩個哈哈搪塞一番,半晌道:“算你有理,隻是此馬非同小可,慣能擇主而事,老弟雖是英雄,如果此馬不為老弟用,也是任然。
”
那少年道:“畜牲終是畜牧,難道還能強過人嗎?”
顔胡子不以為然,胡子翹翹得老高。
齊天心忖道:“我這青駱馬何等烈性,這少年不知好歹,定是仗着一點武功,想要用力來降,有他苦頭吃的。
”
那少年又道:“顔胡子,你羅嗦了半天,趕快開出一個價錢來吧,大爺可沒時間踉你閑聊。
”
顔胡子心中有氣,順口道:“此馬一萬兩白銀!”
那少年想了想道:“太貴!太貴!五千兩怎樣?”
顔胡子哈哈大笑道:“少一錢銀子也是不賣。
”
那少年愛極此馬,可是又無這筆大錢,衆人對顔胡子都有好感,見他難倒那少年,心中都樂了,卻都含笑瞧那少年出醜,那少年睑上全是油煙,東一塊西一塊就像唱戲的小醜,這時心中氣憤,幾乎流出眼淚。
顔胡子得意遵:“老弟如何?”
那少年尚未答話,忽然人叢中一個人道:“一萬兩便一萬兩,俺替咱老闆買下了。
”
衆人大吃一驚,紛紛回頭瞧去,那少年一回頭,隻看了齊天心一眼,連忙轉過去,齊天心卻并未注意。
人叢中忽然走出一個中年壯漢,他向顔胡子棋棋手道:“顔大哥說得對,名馬配莢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咱說出一個人,如果顔大哥認為不夠格,這馬不賣也罷。
”
衆人見這漢子氣勢昂藏,而且舉止高華,知是大有來曆之人,都寂靜下來觀看。
那少年悄悄溜走了。
顔胡子連忙拱手道:“好說!好說!”那漢子爽快地道:“咱家主人便是山西孟家英風牧場老場主,人稱益嘗君益賢樣便是!”
他此言一出,衆人一陣歡呼道:“原來大前年發谷赈災的孟老爺子!夠得上是大英雄大豪傑。
”
原來大河南北前年大水,淹了十幾縣,百姓流離失所何止萬千,那山西孟賢樣富可放國,便獨立赈災,家産消了一半,大河南北受他活命的實在不少。
那顔胡子也是一條義氣漢子,當下道:“既是孟老爺子,在下絕無話說,就請老兄将此馬牽走吧,在下如要分文,須吃天下好漢恥笑。
”
那中年漢子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是北京天寶銀莊的票子,那天寶銀莊真是金字招牌,分莊遍布全國,銀票為商賈樂用,中年漢子伸手又取出一支炭筆,靠在馬鞍上龍飛鳳舞畫出了一個花押,寫明憑票付白銀壹萬兩。
那中年漢子道:“顔大哥你這便不對了,你辛辛苦苦化了無數心力,好容易捕着這匹百年名馬,咱主人豈可不勞而獲,顔大哥請收下這壹萬兩銀子,不然小弟再是膽大,也不敢奪愛。
”
顔胡子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名馬得主,小弟也甚喜悅,兄台快莫多說。
”
中年漢子搖搖頭道:“顔大哥咱說件事給你聽,咱主人白手成家,成了一方富豪,他老人家生平仗義流财那是人人皆知,大把大把銀子為朋友花是決不皺眉,可是如果要他将自己勞心勞力培養出來的馬送入,卻是從來不肯,他常對小弟說世上最可貴的就是自己勞動的代價,天下最可惡的事莫過于剝削别人勞動成果。
”
他這番話說得又是中肯又是有理,這人叢中十個有八個是得靠勞動維生的漢子,聽得全身一陣舒暢,仿佛說到心坎中一般,紛紛點頭,連喝彩也給忘了。
顔胡子聽他如此說,對山西孟嘗君更是欽佩,他上前便去開栅,齊天心見分明是自己東西,兩人一個要送,一個推讓,再也忍不住朗聲道:“且慢!”
齊天心緩緩走出人群,那青騾馬墓見故主,歡嘯數聲,赤目中竟流下淚來,靜靜地偏着馬首,凝望這舊時主人,仿佛看看他别來情形,是否無恙。
顔胡子見又走出一個俊雅青年,當下回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