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有何指教?”
齊天心道:“适才聽兄台一番言論,真使小可佩服,兩位都是豪傑,騎用此馬并無愧色,隻是此巧性烈,他懷念故主,誰也不能制服。
”
那中年漢子馬上之術已達爐火純青,聞言雖不相信,但見天心斯文一脈,又是俊秀高華,隻淡淡一笑也不答辯。
那顔胡子見青驟馬突然安靜,赤睛隻是往這青年身上瞧,顧盼之間又是放心又是驚喜,他熟知馬性,心念一動道:“兄台話中之意難道原是此馬主人?”
齊天心正色點點頭道:“小可身遭險難,與此馬相失,不意為兄台所捕,兄台不信,待小可證實使得。
”
他飛快上前将馬栅開了,那青騁是馬譜中性子最烈最豪邁之駒,對主人終身不貳,但也從不讨好求寵,可是這時重見跑遍大河上下仍未尋到的故主,激動之下,竟是上前厮磨親熱,齊天心隻覺眼睛發酸,連忙吸了一口其氣,定神道:“兄台替小可養了此馬這許久,所費不貸,小可定當十倍償還。
”
那青骢馬在齊天心腿上厮磨一會,雙腿一曲,便要馱上天心;顔胡子再無疑心,那中年漢子也無話可說,垂手站在一旁。
顔胡子道:“既是兄台所有,俺顔胡子雙手奉還,總算俺顔胡子相識馬性,今日完壁歸趙,半根馬毛也不少閣下。
”
齊天心好生感激,他這人出手之大是天下聞名的,一摸懷中正待有驚人之舉,那顔胡子知他心意忙道:“兄台不必言謝,顔胡子一生愛馬,這才選定了馬販的行業,兄台這匹青聘,小可隻須看一看便已心滿意足了,何況擁有半年之久,小可倒是向兄台道謝。
”
齊天心見他說得爽快,心中豪氣大生,手一揮道:“兄台快人快語,今日得見兄台平生有幸,就由小可作東,請這市場中各位老兄共飲一林如何?”
顔胡子知他來曆不凡,他這人也是豪邁性子,當下連聲叫好,衆人聽說這青年請客,歡叫一聲,都跟了去,總有三四百人。
衆人行到一家最大酒店,那掌櫃老遠便迎了過來,彎身向齊天心道:“公子爺可是勝齊?樓上樓下公子爺都包下了,快請諸位八席。
”
齊天心心中暗暗奇怪,他不拘小節,心想這樣甚好,也不多追究,引先入了酒樓,席間數十桌,衆人大吃大喝起來。
那中年漢子、顔胡子與齊天心坐在一桌,三人性子相近,談得甚是投機,忽然樓下青駒嘶叫,齊天心道:“夥計,打三斤好酒滲台黃豆喂馬。
”
那顔胡子接口道:“要上好山西竹葉青酒。
”
齊天心微微一笑道:“兄台真是今之伯樂,小弟這馬的性子給摸得熟透了。
”
顔胡子哈哈一笑,得意道:“小弟侍候這馬可吃盡了苦頭,小弟略知馬性,名馬每多嗜酒,就如英雄好色一般,為了對這青駒胃口,小弟一連換了一十八種北方名酒,直到換上竹葉青,青駒才歡飲不止。
”
齊天心撫掌稱善。
他出身武林名門,出道來獨行其事,雖則闖下大大萬兒,可是一向高高在上,少與武林中人交往,這時酒酣耳熱,與顔胡子談得投機,隻覺草野之中盡多豪傑,大有相見恨晚之概。
酒過三巡,已是薄暮時分,那樓下市井小民酒醉飯飽紛紛上前道謝而去;齊天心見衆人豪爽,心中更是歡喜,應對之間,已無昔日孤高自傲之色,竟能對答得體,此時如果他那堂弟董其心在場,一定會為他的老練暗暗稱幸不已。
吃到掌燈時分,衆人也都散了,齊天心心情極好,他第一次接近江湖上群衆,隻覺衆人都極可親,自己實在早該多交幾個知心朋友,也勝似一個人在江湖上孤單無援,當下心中起了一個念頭,喝了一杯酒道:“在下有個建議,不知兩兄同意否?”
顔胡子道:“兄台隻管說出,看和小弟所思是否吻合。
”
齊天心朗聲道:“今日你我投機,就此結義金蘭如何?”
顔胡子道:“好啊!好啊!”
他興奮之下,脫口叫好,竟是滿口鄉音,那中年漢子忖道:“此人原是關外遼陽人氏。
”
齊天心見那中年沉吟不語,仿佛有所顧忌,心中不覺不悅,那中年漢子何等精明,當下忽道:“尊駕可是齊天心齊公子?”
齊天心點點頭。
那顔胡子一驚即恍然道:“原來是齊公子,難怪如此氣派!”
那中年漢子正色道:“不說齊公子是武林青年一代高手,功夫震古鏡金,已遠淩老一輩之上,就是顔兄也是來曆赫赫,小可實在高攀不上。
”
齊天心不悅道:“兄台不願便罷,何必假惺惺作态!”
那中年漢子道:“敝主孟嘗君昔日受公子活命之德,時時刻刻無一日或望,總期能報再生之恩,小可如何敢越盾。
”
他這一提,齊天心才想起,自己初出道曾仗義解了山西孟嘗君之危。
原來四年前英風牧場場主益賢樣中了淆山五怪之計,被困荒山,想要殺他奪産,正在拚命決戰之際,恰逢齊天心路過解圍。
(那益嘗君昔日曾自報萬兒,可是齊天心過後便忘。
)
齊天心見他說得誠懇,心中雖是不喜,也隻得罷了;那顔胡子起身告辭道:“兩位異口經過遼陽,好歹也要赴錦州一會小弟。
”
他說完又打了兩個哈哈,醉态可掬,邁步下了酒樓;那中年漢子也告辭而去,殷殷訂了後會。
齊天心這人一生都在順境,父親是武林之尊,自己又是少年得意,雖是幼失慈母,可是父親照顧得無微不至,最重要的還是有永遠用不完的财富,真可謂世間天之驕子,何曾有辦不到的事,此時放目酒樓,杯盤狼藉,桌上殘茶猶溫,可是滿樓之中,就隻他一個人,他一天之中,兩次經曆人去樓空之感,不覺悲從中來,适才一番豪興隻剩下滿懷闌珊,那酒肆夥計見主人未去,也不敢上來驚動。
齊天心徘徊一會,忽然心中一動忖道:“顔胡子,遼陽人氏,難道是天地一派?父親常說天地自三代前長白老人顔大君練就狂飓拳法,不但是關外武林之尊,而且可與中原分廷抗禮。
顔胡子難道是天地失蹤多年的百手神君顔雲波?”
他轉念又想:“十年前顔雲波受天地上代掌門,也就是他父親以掌門大任相傳,他卻不願有損兄長尊嚴,留下印信逃走,他哥哥勉為其難代理掌門,四下派人尋找,要他返回關外就掌天池一門之責,可是總等不着,爹爹每談起這對兄弟都是心存敬意,我從前不知爹爹心意,原來是有感于懷,自慚和地煞叔叔水火不容。
”
他聽不死和尚一番話,雖還不能完全想通其間前因後果,可是對地煞董無公巴以叔相看。
齊天心想了一刻,不覺踱到窗前,憑窗一看,那日間前去賣馬的少年在街心走着。
忽然那少年一轉身,呼地一聲,用竹管吹來一物,齊天心家學淵源,他怕是有毒之物,伸手撈着一雙筷子,迎前一夾正好夾在筷尖,那少年贊了聲好,轉身陷入人叢之中。
齊天心一瞧,那夾住之物原是一張小柬,折成小塊,他打開一看,下面寫了一行字:“我在洛水畔等你。
”
字迹娟秀柔弱,分明是出自女子手筆,齊天心心念一動,再也按捺不住,招呼夥計結了賬,又多賞了十兩銀子,下樓躍馬而去。
他那青骢馬何等腳程,不一刻便到洛川之畔。
這時明月當空,水面上一片銀色,朦胧似幻。
齊天心下了馬走到水邊,四周靜悄悄地不見一舟半揖,隻有水浪沖擊,波波發出響聲。
他等了半個多時辰,心中正在不耐,突然背後一陣輕笑,齊夭心蓦然回身,那身法之快不愧為江湖第一年青高手。
月光下隻見一個少女長發披肩,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齊天心眼前一花,再也顧不得什麼身份,什麼自尊,飛快迎了上去,就如一股輕煙一般疾速。
兩人面對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半晌齊天心蹑儒說道:“莊……莊小姐,你……你……白天就是那……那想買馬的少年?”
莊玲掘嘴一笑,擡眼一看,天心兩目流露出縷縷柔情,他眼睛本就生得好看,又深又亮,這時更如萬幹支明燭,光彩生動,連天上的明月也黯然失色了。
這雙眼睛,是多少小女兒夢魂中的偶像,莊玲控制不住,握住齊天心一雙手,一頭伏在他胸前。
齊天心鼻尖一陣陣幽香,心中盡是自憐、自傲、和感激的情懷,哪裡分得出是悲是喜,那溫香懷抱,更無暇領會得到。
又過了很久,莊玲輕輕抽回雙手柔聲道:“來,咱們坐到那水邊大石上去談天。
”
齊天心連忙應是,兩人一先一後躍上大石,莊玲依假着他坐得很近很近。
莊玲幽幽道:“齊……齊大哥,你……你真的這麼關心我嗎?”
齊天心一怔,忽然流利起來,他說道:“莊…莊小姐,我有時真怕這一生一世永遠見不着你,我今天午後去你所住的地方……”
莊玲接口道:“大哥你别說,我一切都知道了。
”
齊天心聽她“大哥”“大哥”叫得甜蜜,心中真感受用無比,要想喊她一聲比較親切的稱呼,可是他自幼既無兄弟又無姊妹,從未和女子打過交道,口舌本就不甜,沉吟一會,想不出一個好稱呼。
莊玲道:“我媽叫我小玲,你便跟着叫好了。
”
齊天心連連點頭應好,莊玲見眼前這又俊本事又高的少年俠客,那如海闊天空般的豪氣自負之色都沒有了,一臉惶恐崇敬之色,不由又是喜歡又是悲傷.想到自己竟會對他負心,不禁甚是自責。
齊天心道:“小玲,上次和你别後,差點命喪荒山,說起來真是好險,天道好還,叫我能重見到你。
”
莊玲柔聲道:“齊大哥,咱們能好生生活在這世上,又能好生生的相聚,上蒼對我們實在不錯了。
”
齊天心道:“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想來定是小玲你久行善事,才會有今日重逢,從今以後,我發誓不再殺人,就是十惡不赦的人,我也要給他一次機會。
”
他一句句在莊玲耳畔說着,他原是飛揚不可一世的少年,這時為情絲所縛,竟然氣短起來,那光景确實動人,從前莊玲決定與其心決裂,就是見到其心深沉的臉上,起了激動之色,這才又讓感情澎湃。
目前齊天心懇摯令人不可自己,那飛揚神采變成虔誠的模樣,任你是鐵石心腸,也會化為柔絲縷縷。
同樣的表情在兩個性格絕然不同的人臉上表露出來,卻是一般感人,這對兄弟都有這種迷人的風度,因為他們同流着董家的血液。
莊玲道:“我先前看到你到我從前住的地方,我便偷偷躲在後院樹下看,齊大哥,我看到你那種失望的樣子,真忍不住要走出來,後來想還是算了。
”
齊天心奇道:“原來你早看到我了,你……你為什麼又不願見我?”
他心中起疑,焦急地問着。
莊玲臉一紅,也說不出一個所以來,其實她心中覺得愧對齊天心,是以猶豫不前。
她見齊天心目光中滿含疑惑,心中不由一陣委屈,眼圈一紅,别過頭去,半晌哽咽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别追問成不成?”
齊天心點點頭不再言語,心中卻感然莫名。
莊玲見自己沒由來又向他發脾氣,心中大感歉然,想了想誕下臉道:“今夜明月星稀,美景當前,你我秉燭夜談如何?”
她湊近天心說話,天心隻覺鼻尖香氣愈來愈濃,那座玲一頭柔發從他頰邊擦過,臉上癢癢的,心中也是一般感覺,忍不住道:“小玲你戴的什麼花好香喲!”
莊玲笑道:“茉莉雖好,終是花中小人,須假人氣而更茨香,未若佛手清香絕俗。
”
她擡頭一瞧,齊天心仍在嗅着,心中一喜道:“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大哥,你想興隆,好歹與我這小人疏遠便得。
”
她格格一笑,這時水光月色,齊天心望望四周,真不知是人間還是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