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下是一彎河,流水淺而急,發出嘩嘩的聲音,那河的對岸,一片黑壓壓的原始森林聳立着,仿佛是無邊無際的大城牆,不見天日。
林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地下是厚厚的落葉,潮濕得踩得出水來,隻有蛇蟻在那黑暗處縱橫着,從沒有人敢踏進去半步。
然而,這時候林中忽然傳出了人聲,或許是這原始森林中第一次出現人蹤吧。
“沙”“沙””沙’。
人類的腳步聲,是那樣的沉重有力,仿佛那人的背上背了大包黃金一般。
忽然,林中的腳步聲停止了,不久以後,那邊河水旁出現了四個人影,這四條人影的出現也是古怪,不知道他們是何時出現的,也不知是如何出現的,仿佛是一瞬之間,河邊忽然多了四個人。
四人中前面的二人對着這林子指指點點,仿佛在講着要不要穿進林子,後面兩人中的一個也上前加入了意見,他們說得十分低聲,聽不清在說些什麼,過了一會,這四人一起向林子這邊移動過來,清風拂過,仿佛聽得他們說:“……不走這林子,可就得繞好大個圈子……”
林中其黑如墨,四個人一進林子,立刻呼吸到迎面而來的腥濕之風,地上濕草爛葉之中原來全是蟲蛇,這時奇怪地竟然紛紛躲開,似乎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迫使它讓開一條路來。
四個人很快地行着,在那密密的林中如長了夜光眼一般,不曾被任何一枝樹枝絆着。
行到林子中央,一排巨樹長得密得出奇,臂粗的樹枝縱橫如網,根本沒法行得過去,四人中為首之人猛一伸掌,呼地一掌向前劈去,轟然一聲,一片巨技應聲而折,他前跨數步,舉掌又是一掌劈去。
然而就在這時,黑暗中另一掌由前飄來,四人中那為首之人單掌一圈,已與來勢接個正着,隻聽得劈然一響,為首之人倒退了一步,駭然一聲驚呼:“誰産”
黑暗中沒有回答,那四人中最後的一人走上前來低聲道:“怎樣?”
為首之人沒有回答,那最後之人再次問道:“皇爺,怎樣?”
那為首之人壓低着嗓子,一字一字地道:“發掌之人,掌力之奇怪強勁,老夫平生所僅通!”
他擡起頭來再喝道:“誰?”
黑暗中依然是一片沉寂,那後來之人低聲道:“不管,咱們再往前走”
四人正待起步,黑暗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是誰?”
四人同時又停了下來,八隻眼睛運起上乘内功向四方搜索過去,忽然後來的那人飛身一掌向右打出,居次的那人同時出掌向左打去,兩股勁道挾着雷霆萬鈞之勢直撲而上,樹枝樹幹折斷之聲不絕于耳,然而這兩人竟然同時橫跨一步,互相駭然對視,喃喃迸出幾個字來:“有兩大高手埋伏林中?”
那為首之人再次喝道:“朋友,你到底是誰?”
黑暗中隻是反問道:“你是誰?”
為首之人哈哈笑道:“上有冰山,下有黃沙,我生在西域淩月,來到華夏中原!”
黑暗中那人冷冷地道:“我道是誰,罷了,原來也是故人,淩月國主請了。
”
淩月國主猛一提氣,對着發聲之處舉掌拍去,這一掌乃是淩月國主生平得意之作,喚作“玉門琵琶”,是西方拳法中最上乘的一招,黑暗中隻聽得“拍拍”然連響了九下,接着淩月國主頹然收接——
說時遲,那時快,左右同時傳出冷笑之聲來:“不必再試啦,後面的二位可是天禽、天魁?”
天魁喝道:“你不說老夫也已知道你是誰啦——”
黑暗中,左面之人道:“不敢,在下董無公。
”
右面傳來更沉更低的聲音:“老夫董無奇。
”
董無奇!董無公!
幾十年來,武林中再沒有人把這兩個驚天動地的名字連在一起,如今,竟由這兩人親口中同時報出來,霎時之間,黑暗中空氣仿佛被突然凝凍了。
天魁、天禽是武林宗師,淩月國主雖是一代奇傑,這時都在心中重重地激震着,好像千丈巨浪突然沖擊而至,一時間不知所措。
寂靜持續了片刻,淩月國主首先大笑道:“天劍、地煞中原武林巨人,老夫雖在窮鄉僻壤,亦是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會了,真乃老夫畢生幸會!”
董無公淡淡一曬道:“皇爺您客氣了,敝兄弟單野之人,見了皇爺不會行那大禮,尚清皇爺多多包涵哩。
”
這幾句話聽在淩月國主的耳中,有如千萬尖針刺心,他心中暗恨,口中卻呵呵笑道:“老夫雖然生在宮庭之中,卻是天生江湖個性,董兄取笑了。
”
天魁這時拱手道:“董氏兄弟乃是中州武林一号人物,老朽每一念及首年地煞在武林中那些轟轟烈烈的豪舉,便忍不住要由衷贊一聲好,前些日子武林中突然失去董兄的蹤迹了,有人傳說董兄心灰意懶尋幽地而隐了,有的甚至傳說董兄已經故世了,老朽每一思之,便覺怅然,想不到今日竟然又見着爸兄真面目,真要叫我老頭子雀躍三尺啦!”他這番話說得又真切又動人,完全是一派惺惺相借的模樣,董無公經過幾十年血的慘變,閉門靜修的結果使他的修養工夫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他聞言不喜不怒,隻是微笑道:“閣下之言徒令愚兄弟汗顔,倒是愚兄弟今日有一件事要請教于天座二星——”
天魁道:“不敢。
”
無公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呼出來,然後一字一字地道:“敢問天魁、天禽與昔年的神州三奇是什麼關系?”
此語一出,天魁心中重重地震了一下,天禽接下去答道:“神州三奇嗎?與敝兄弟有那麼一點不大不小的關系。
”
無公緊問道:“是何關系?”
天禽卻是哈哈一笑道:“這是敝兄弟的小秘密,不足為外人道,不足為外人道。
”
他說的聲調極是輕松,仿佛真是一件芝麻豆大的小事。
無公被他戲弄了一番,胸中雖是大怒,口頭卻是依然微笑道:“溫先生既是不說,那也罷了,小弟想再請教一事——”
天禽爽快地道:“請——”
無公張嘴待言,眼前就浮起父親慘死,兄弟反目成仇數十年的苦難曆史,他強抑住滿腹激動,一針見血地道:“敢問二位究竟是由何得知先父隐居秘谷之所在的?”
天魁和天禽不由自主地同時退了一大步,随即天魁大笑道:“董兄此言何指?咱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
無公正要開口,那一直半言未發的天劍董無奇忽然道:“你們不敢承認嗎?”
天魁斜脫了他一眼,冷笑道:“什麼承認不承認?這是你對老夫說的态度嗎?”
天劍董無奇仰天打個哈哈道:“世人把我董無奇與閣下二位名列一齊,真是瞎子不如了。
”
天魁道:“什麼?”
無奇道:“我查無奇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卻不料與兩個小醜鼠輩齊名同号了幾十年,真是丢人之極!”
天魁冷笑一聲道:“天劍你要造反了嗎?”
無公見這兩人事事推賴,心中也是冒火,他正要開口,天劍無奇嘿然地道:“待到我的劍子遍上了你的頸子時,自然就會講實話了!”
天魁、天禽一生何曾聽過這等話,兩人相互望了一眼,然後一起大笑道:“董無奇,你那兩手劍法咱們也不是沒有見過,你太猖狂了!”
無奇道袍一揚,橫跨了半步,咄咄逼入地道:“不見棺材不流淚,天下的小人都是一個模子中壓出來的!”
那淩月國主一直站在一邊靜靜地聆聽着,他雖然尚不知事情的全部真情,但是他已猜知了大半,他愈聽心中愈喜,隻巴不得雙方立刻就幹起來,卻不料到了這箭拔弩張的當兒,天魁卻忽然造:“娃童的你也不要橫,不是老夫唬你,你那血仇大恨沒有老朽的指點你想報得了嗎?”
這一句話突出,使得整個局面與在場每一個高手的想法都大大的一變——
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天劍不竟愣了一愣,莫非昔年事情還有更曲折的内情?天魁天禽知道得比想象中還要多?董無公忍不住大喝道:“天魁,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天魁狂笑一聲道:“什麼意思?你自己該懂,有一件秘密老夫是至死不會透露的,而這件秘密想來必是賢弟最想知道的
無公聽他這麼說,心中又是一震,不知他悶葫蘆中究竟賣的是什麼藥,他冷笑一聲一時竟接不下去。
這時天劍接道:“是了,這可不是我罵你,是你自己說的,你是不到劍臨喉頭不肯說的了?”
天魁隻是不斷冷笑,他這一番話全是臨時胡湊的,隻因天刻地煞事關己則亂,竟被他弄玄虛弄得糊塗了。
天魁心中暗暗得意。
天色一暗,天邊大片黑雲如子軍萬馬般疾飛而至,使原就黑暗的密林,更像窒息般的昏然,然而就在這一刹那間,一個清越的“咋喀”之聲發自林中,一道虹光閃起,大名滿天下的天劍董無奇拔出了長劍——
無公沒有料到發展得那麼快,他輕輕地退了一步,隻這一步之退,正好正在敵方攻守必經之地,他氣定神閑地一跨之間,卻是明顯地表現出一代宗師的風範。
淩月國主揚了揚眉毛,暗自贊歎。
天魁道:“要幹麼?”
同時他把眼睛的目光斜膘了淩月國主一下,淩月國主也向他打了一個眼色。
就這樣,四個天下最高手相向對着,一場将要震駭武林的大戰一解即發——
“呼”地一聲,董無奇微微抖動了一下手中的長劍,那刻尖上下左右跳動了一十二下,每一下都似乎是一個絕妙人表的奇招的起手之式,但是跳了十二下之後,卻是一把未發,依然歸于靜止。
對面的天魁,卻在這一刹那之間,一連換了十二個不同的守勢,那迅如閃電穩若泰山的态勢已達神形合一的境界,天魁自許拳掌功夫天下第一,那倒也不是瞎吹之辭。
就在天魁換到第十二個守勢時,天禽向前輕飄飄地跨出一步,隻見他身體向左一圈,右一擺,竟如失去重量一般飄出二丈,四周連一絲微風都沒有激蕩起,淩月國主忍不住在心裡大大喝道:“天禽身法,天下無雙當之而無愧!”
霹靂一聲,一道閃電如銀蛇飛舞,一個悶雷就落在林子的上空,這一刹那電光中,那個瘋老兒忽然一躍而起,大喝大叫地怪嚷道:“那身法……那身法……我又看到身法了……左圈……右擺……不錯,一點也不錯……火……大火,呀,好亮的大火
這時,長空又是電閃,密林中透過一刹那紫白色的亮光,查無公轉眼瞥見那怪老人一面嚷着,一面左一掌,右一掌,一連劈倒了三棵巨樹——
無公宛如焦雷轟頂,他駭然暗呼:“‘三羊開泰’!果真是我童家的絕學!”
電光一閃即滅,黑暗中雷如煙鳴,就在這最黑暗的一刹那中,隻聽得地煞董無公的一聲大喝:“大哥,走!”
接着旋風暴起,林中落葉漫天狂舞,電光再問之時,林中六個人駭然隻剩下了三人,董氏昆仲和那瘋老兒竟如輕煙般驟然失去了蹤迹。
天魁、天禽和淩月國主三人相顧駭然,心中都在喃喃暗呼着:“天劍……地放……”
在三人的心底,都悄悄地升起一絲寒意!
“是怎麼回事?那老兒跟着他們兄弟走了?”
淩月國主道:“這是一件怪事,那老兒怎會突然發起瘋病來?”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喃喃道:“向右圈……向右擺……向左圈……向右擺……”
天魁道:“皇爺可有什麼高見?”
淩月國主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卻忽然道:“溫兄喚着‘天禽’,依老朽之見看來,那份獨門輕功,便是真正天國的神禽也比不上哩——”
天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