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讓皇爺見笑了。
”
淩月國主道:“小弟久聞天禽溫萬裡能在空中不借外力而變向飛行,小弟雖是驽才,但也算得上終生浸淫武學的人了,以小弟的想法來看,雖非不可能之事,但的确算得上武林奇觀的了,未知——”
他說到這裡略為一停,然後道:“未知溫兄可否讓小弟開個眼界?”
天禽不知他這番話是何用意,但他不好不答應,隻得道:“皇爺既是不嫌粗劣,小弟便顯五了。
”他略一縱身,身形竟如被祥雲托着一般緩緩升了起來,升到丈高之際,隻見眼前一花,他如蝴蝶穿花般一連變換了四個方向,飄然落地,那身形委實叫人難以置信。
淩月國生凝神注視,喃喃地道:“嗯……不錯,左圈……右擺……”
他猛擡頭,向天禽道:“敢問溫兄和那怪老有什麼舊仇?或是和他之發瘋有什麼關系?”
溫萬裡搖首道:“沒有。
”
天魁哈哈笑道:“皇爺弄了半天玄虛,原來是懷疑到這個上面來啦,真不愧慎思密慮四個字了!”
淩月國主不理他話中譏刺之意,微笑再問天魁道:“方才老兄對那董氏兄弟所說的什麼重大秘密是真是假?”
天魁呵呵笑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皇爺何必多問?”
淩月國主微笑不語,在心中暗道:“原來董氏兄弟與天座雙星之間還有那麼複雜的關系在,這可是我老人家大大有利之機會哩,依我看來,關鍵隻在個瘋老兒……”
想到這裡,他又暗自微笑了一下,想道:“關鍵若是那個瘋老兒,那就好辦了,他服了我獨門迷藥,隻要再找着他,一切就都明白了……”
天魁道:“從來世上沒有人能夠從老夫處取得信任兩字,淩月國主你是第一人了,哈哈……”
淩月國主笑道:“小弟倒是信任過人的,但是從來隻是信之而用之而已,能結交一個互相利用相助合作的朋友,倒也是第一遭哩。
”
說罷兩個老好巨猾竟然互作英雄相對大笑起來。
天禽道:“目下咱們到哪裡去?”
天魁道:“先去尋找瘋老兒吧。
”
淩月國主心中暗道:“正中下懷。
”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沿着山坡一排排的松樹長得像是人工栽植的,初現的霞光斜照在叢樹上,使樹木的葉緣宛如鑲上了一圈新綠的嫩蕊。
這時三個人影從樹叢後走了來,走在最前面的一人彎着腰幹,疲乏的步子更使他顯得老态龍鐘,更奇的是這個人口裡一直不停地在念念有辭。
走在後面的兩人正輕聲地交談着:“無公,我瞧這老人一時瘋病是不會停止的了。
”
左面一個道:“咱們隻好暫時跟着他走,總要從他口中探出一點什麼來。
”
左面一個點了點頭,繼續跟着前面那老人前行,前面那老人行了幾步,忽然停下身來,指手劃腳地向四面望了一望,然後呵呵怪笑道:“誰說我是瘋子?誰說我是瘋子?我一點也不瘋呀,我能記得清清楚楚一點也不曾忘記,誰說我是瘋子?”
無公跨前一步,一把抓住老者的衣袖,問道:“你記得什麼事情?你記得什麼事情?”
老者瞪着一雙血絲眼睛,冷冷地道:“火!”
董無公道:“什麼火?”
瘋老頭一伸手抓住一根樹枝,放在雙手之間,猛然一陣援動,那樹枝突突冒出一股白煙,接着呼地一下就燃着起來。
瘋老兒冷冷地道:“就像這樣的火,你沒見過嗎?”
董無公與無奇相對續然,不僅是驚震于這瘋老兒竟然懷有如此驚世駭俗的上乘内功,尤其令二人駭然的是——“無公,他這一手竟是‘三昧真火’!咱們董家獨門的‘三昧真火’!”董無奇對無公叫着。
無公也是同樣驚震地點了點頭。
天劍追問道:“在哪裡看到的火!”
瘋老兒指手劃腳地道:“我老人家記不清楚了,你知道嗎?”
董無奇、無公對望了一眼。
無公道:“你從哪裡學得一身奇藝?”
瘋老人冷笑起來,他指着天劍、地煞二人罵道:“兩個後生小子居然考問起老夫來了,莫說你們兩個小輩,便是你們的老子見了老夫,也得考慮考慮才敢說話。
”
無公、無奇都大吃一驚,無奇低聲道:“我從來就沒聽父親說過他有這麼一位長輩的,這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産”
瘋老頭見兩人不答話,忽然又吼道:“我老人家年紀雖不比你們老子大,可是輩份卻是大,你們的老子若是還沒有死的話,見着老夫看他敢不敢叫我一聲瘋老幾戶
無公道:“你老人家自己可知道你的瘋病是怎麼一回事嗎?”
老人雙目一瞪喝道:“誰說我有瘋病?”
董無奇搖手道:“沒有沒有,咱們是說……”
老人大喝一聲打斷他說下去,怪聲道:“你不必說了,我現在清醒得很,我曉得我是怎麼瘋的,可是一當我的病發起來,我就什麼都弄不清楚了……”
無公輕聲道:“你可能把你的來曆告訴咱們?”
瘋老人雙目一瞪,又怒聲喝道:“我不是告訴你了嗎?老夫是汝等的叔父。
”
無公和無奇相對苦笑,那老人忽然從衣袋中一陣亂摸,掏出一件事物來,在手心中滾了幾滾,無公定目一看,卻原來是一粒骰子。
瘋老人把那粒骰子一抛,反手又接在手中,然後道:“你們玩過這玩意兒嗎?”
無公、無奇大覺糊塗,不知他這一句突然而來的話又是什麼意思,董無奇見那老人十分正經地注視着自己,似是等他回答,他隻好于笑一下道:“玩過玩過,小時候玩過……”
瘋老人長歎一聲,把手中骰子猛然抛入空中,一面接下道:“老夫的一生就葬送在這兩粒魔頭之上!”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凄涼起來,令人完全覺不出他有絲毫瘋癫的情況,無公知道時機難得,連忙追問道:“賭博之事乃是市井無賴之徒消磨時間之遊戲,老前輩乃是武林奇人,怎會栽在這上面?”
瘋老幾道:“你省得什麼,世上有一種人乃是天生地造的賭徒,無論什麼事情他必是抱着賭博之心,若是一日不賭他便全身上下都不舒服,他賭博既不是為錢,亦不為氣,隻是他天生就喜歡賭博而已,哪還管什麼身份地位?”
他這一席話侃侃而談,天劍、地煞都是又驚又奇,老人繼續遭:“你們要知道我的事,老夫今日便索性告訴你們一個清楚
董無奇道:“你老是河南人嗎?”
瘋老人不理他的問話,臉上現出一種茫然而悠遠的神情,他喃喃地說道:“你們不會懂的,你們不會懂的,一個賭徒的心理你們怎麼了解,你知道什麼是‘賭’嗎?”
無公和無奇心中隻盼望他快說下去,也不知該怎樣答腔,都緘口不言。
老人歎了一口氣道:“人活在世界上不就是一場賭嗎?勝利者就和赢了一場賭博無二,失敗者也不過如同抓到一付‘閉機’一樣,一個賭徒在賭博的時候,你以為他一定的想赢嗎?那也未必,他隻是要賭,勝負是另一個問題,他心中所能想得到的隻是要賭,沒有理由的……”
老人愈說愈激動,漸漸聲音也響了起來,無公覺得事情愈來愈接近中心,卻是絲毫不知老人究竟要說出什麼事,老人端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知道麼,我與你們的父親年齡相差十餘歲,像貌長得十分相像,卻是完全不同的性子,我在十五歲就被你們祖父趕出了家牆……”
無公、無奇面上同時現出詢問的神色,老人道:“為什麼?是不是?隻因我是個遊蕩不務正業的浪子——”
他的面上流過一絲冷笑的影子,接着道:“我從小就沒命地好賭,不管什麼賭局我必參加,輸光了便偷了家裡的東西去典當,被父親責打得遍體鱗傷,第二天依然如故,我難道不知道我是在一天天地堕落嗎?我心中有一堆熊熊的火在燃燒,每夜睡覺的時候,我都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着‘孩子,你不能再賭下去了’。
可是我隻要一爬起身來,就會不由自主地來賭……”
老人說到這裡,臉上已經全是忘我的神情,仿佛已經忘記自己在對什麼人說話了:“最後,我終于離開了家,十五歲開始流浪——”
無公暗道:“難怪父親不曾提起過他。
”
老人道:“那一年的冬天,大雪冰封了大别山,我在山麓下凍餓半死時,遇到了一個天下奇人,也改變了我的一生……”
無公忍不住問道:“你遇見了誰?”
老人道:“世上沒有人知道那老人的名字,連我在内,但是我遇上了他,一夜的談話使我傾心吐肺地折服了,從此我跟着他,一起流浪,一起過一天吃一頓的生活,整整三年……唉,三年真是太短了,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到如今我還能清楚記憶,世上沒有一個聖人說的話如他那麼智慧,可惜,隻有三年……”
無公和無奇都想問一句。
“為什麼?三年以後呢?”
但是當他們一觸及老人的目光時,卻說不出口了,老人的目光中射散出一種散漫而悲涼的神色,仿佛整個眼前的世界全籠罩在絕望之中,再也沒有生機。
老人停了一會說道:“結果這位恩師竟死在我的手上!”
無公、無奇吃了一大驚,老人喃喃自語如同夢吃:“那又是一個冬夜,雪花飄得滿天滿地,我終于回到了洛陽,啊!故鄉終于重見,城門也是老樣子,樹木也是老樣子,甚至街上的行人也“是老樣兒,我可沒有心情來賞,因為我必須在今夜把城西首富錢員外家中的傳家之寶靈芝仙草偷出來,黎明之前要趕回師父處,否則師父的性命就危險了。
”
無公想問,又忍住了。
老人喃喃道:“師父的舊傷發了,聽說那是四十年前在嶺山上單掌和一百四十個武林高手鬥内力所受的暗傷……”
他說到這裡,天劍、地煞同時驚叫出來:“你是說……那奇人是……”
老人也不理會,繼續說下去:“我偷盜靈草到手,正是午夜之時,心中輕松地呼了一口氣,大搖大擺地穿過洛城的中心,就在那裡,魔鬼找上我身了……”
他說到這裡,仿佛整個人又回到昔日那一刹那中,面部神情僵冷而肌肉搐動:“忽然有人叫:‘哈!闆豹,闆豹,通殺了!’聲音從左邊的屋裡傳出來,那正是洛城最大的賭場,我一聽到那聲音,霎時之間,整個人仿佛變了一個人,一種無以抗拒的力量迫使我走了進去,昏暗的油燈,烏煙瘴氣的場面,一切都沒有變,坐在莊家核上也仍是三年前那個胖了,三年前我不知送了多少錢在他手上……”
瘋老地歎了一口氣,繼續道:“我明知我該立刻趕回去,但是我的雙腳卻是立在賭場中半步也不想移動,那熊熊的烈火又在胸中燒上來,我望着那胖子邪毒的雙眼,真想立刻上去把他的桌子的錢全掃過來,但是我仿佛又看見師父的傷狀——”
“忽然,一顆骰子跌落地上,正好落在我的腳旁,對,就像這樣——”
他把手中的骰子丢在腳邊,他的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我彎腰去把骰子揀起來,我的手指一觸上那粒光滑的骰子,立刻,我整個崩潰了!”
無公和無奇對望一眼。
老人長歎道:“唉,賭徒畢竟是賭徒,天生的賭徒啊……”
無公道:“後來呢?”
老人冷冷地咧嘴笑了一下,不知是自嘲還是嘲人,大聲道:“後來?我抓起骰子就賭開了!”
他停了一下,繼續道:“我用内力控制骰子,要它幾點就是幾點,那胖子的臉色愈變愈難看,我桌前是錢愈來愈多,結果
說到這裡,他不再說下去了,無公、無奇都不敢問下去,瘋老人仰首望着蒼天,忽然雙淚垂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