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矣。
此國家大事,存亡所系,願熟思之,直陛下萬歲後,魏王據有天下之重,肯殺其愛子以授晉王哉?陛下前者以嫡庶之分不明,緻此紛纭。
今必立魏王,願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
”上流涕曰:“卿之言,實切我心。
今日之事,吾不能也。
”因起入宮,侍臣随之。
先是魏王泰恐上立晉王,先以計惑之,因謂晉王治曰:“汝與漢王元昌相善,今元昌雖得罪賜死,汝亦無憂乎?”治曰:“吾每懷之。
今其死,安得無憂?”于是晉王見上憂形于色,上屢怪之,因問曰:“卿以何事不足,見寡人常有弗愉色也?”晉王治對曰:“臣職為王,無有不足。
特以元昌得罪賜死,臣甚憐之,緻有此憂也。
”是時太宗亦以元昌不預太子之謀,既賜其死,甚有悔心。
及聞晉王之言,始覺晉王有友愛之親,乃怃然悔立魏王之言矣。
因獨留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褚遂良謂曰:“我三子一弟,所為如是,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于床,拔所佩刀,欲自刎。
褚遂良急向前奪刀,度與晉王。
無忌等曰:“請陛下所欲立誰為太子,異議自定。
”上曰:“我欲立晉王。
”無忌曰:“謹奉诏命。
”上乃使治拜無忌曰:“此汝舅許汝矣。
”上出禦太極殿,召群臣謂曰:“前太子承乾悖逆。
魏王泰亦兇險。
諸子誰可立者?”衆皆歡呼曰:“晉王仁孝,當為嗣。
”太宗大悅,即立晉王治為皇太子,時年一十六歲。
群臣各上表稱賀。
太宗因謂侍臣曰:“我若立泰為東宮,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
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皆兩棄之,不許複有其位。
傳諸子孫,永為後法。
且泰立則承乾與治皆難保全。
今治為太子,則承乾與泰皆無恙矣。
”無忌等拜曰:“陛下之見甚明,自是可以絕禍亂矣。
”上乃降泰爵為東萊郡王,幽之北苑。
其府僚、親狎者,皆遷嶺表。
司馬溫公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愛,以杜禍亂之源,可謂能遠謀矣。
太宗以太子之位既定,诏長孫無忌為太子太師,房玄齡為太傅,蕭瑀為太保,李世勣為詹事。
瑀、世勣并同中書門下三品。
又以李大亮、于志甯、馬周、蘇最、高季輔、張行成、褚遂良皆為僚屬。
世勣嘗得暴疾,醫者雲:“得須灰可療。
”上聞之,自剪須與之和藥,又嘗從容謂世勣曰:“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無以逾公。
公往不負李密,豈負朕哉?”世勣流涕辭謝,齒指出血。
是時,黃門侍郎劉泊言:“太子宜勤學問,親師友。
今入侍宮闱,動過旬朔不出,師保以下接對甚少。
”上是其言,乃命泊與岑文本、褚遂良、馬周至東宮,與太子遊。
自是,上見太子,遇物則誨之。
見其飯則曰:“汝知稼穑之艱難,則常有斯飯矣。
”見其乘馬,則曰:“汝知其勞而不竭,則常得乘之矣。
”見其乘舟,則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
民猶水也,君猶舟也。
”見其坐息于木下,則曰:“木從繩則正,君從谏則聖。
”太子亦深領其誨。
他日上疑太子柔弱,密謂長孫無忌曰:“雉奴恐不能守社稷。
吳王恪英果似我,我欲立之,何如?”無忌固争曰:“陛下以皇儲始定,辄有此舉,何以信服藩王?今後此言慎勿出也。
”上曰:“卿以恪非公之甥耶?”無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足可衍陛下之鴻休。
且儲副至重,豈可數易?”上乃止,謂恪曰:“父子雖至親,及其有罪,則法不可私。
漢立昭帝,燕王不服,霍光、析簡誅之。
此不可以不戒。
”恪頓首受命。
一日上謂群臣曰:“吾有如太子少年時,頗不能循常度,朕觀治自幼寬厚,欲語雲:‘生狼尤恐如羊。
’望其稍壯,自不同耳。
”無忌對曰:“陛下神武,乃撥亂之才,太子仁恕,實守文之德也。
”上大悅。
話分兩頭。
第七十六節 貞觀中君臣論治 高麗國部将專權
卻說兵部侍郎崔敦禮,持節使薛延陀,迳來北碛見延陀,以議和親。
延陀曰:“天子既以公主妻我,我當順旨。
”即吩咐衆将接待天使。
敦禮曰:“既大王與天朝結好,更請何力同回中國。
”延陀曰:“既是和親,則中國、外域為一家矣,放回何礙?”次日,着契苾何力同使臣崔敦禮歸長安。
延陀遣人直送出塞碛。
何力回見太宗,深訴其辱君命之罪。
太宗喜曰:“公立節胡庭,志不少衰,乃朕之忠臣也。
”甚加賜赉。
适薛延陀真珠可汗使其侄來納聘,獻羊馬以議和親。
太宗會群臣商之。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與婚。
彼恃居于北碛,離長安甚遠。
陛下雖極其榮寵,以奉承之,亦難抑其為惡志也。
”上曰:“卿未回時,吾已許之矣,可食言乎?”何力曰:“願陛下亦且遷延是事敕夷男效中國禮,使其親迎,彼必不敢來,以此絕之,則有名矣。
”上從之,乃诏禦駕親幸靈州,召真珠可汗會禮,即遣來使先回報知。
使人回見薛延陀,具所以天子親幸靈州,來與大王議親。
薛延陀與衆部落商議,将出北碛見天子。
其臣皆曰:“不可往。
天朝所以不能緻吾輩,正以居遠方無奈我何矣。
今若行,必不返。
”延陀曰:“天子聖朝,遠近朝服,今親幸靈州,以愛注德我。
我得見天子,死不恨矣。
”遂不依衆議,又多以牛馬為聘。
經砂碛,值炎熱天氣,耗死者過半。
太宗乃責其聘禮不備,遂絕之。
褚遂良上疏曰:“往者夷夏鹹言陛下欲安百姓,不愛一女,莫不懷德。
今一朝忽有改悔之心,得少失多,臣竊以為國家惜之。
嫌隙既生,必結邊患。
彼國蓄見欺之怒,此民懷負約之慚。
恐非所以服遠人,訓戒士也。
夫龍沙以北,部落無算,中國誅之終不能盡。
當懷之以德,使為惡者,在夷不在華;失信者,在彼不在此耳。
”上不聽。
是時薛延陀初無府庫,至是厚斂諸部,以充聘财之用。
諸部怨叛。
薛延陀于是遂衰。
貞觀十八年秋七月,以劉泊為侍中,岑文本、馬周為中書令。
文本既拜職還家,悶悶不悅。
母問曰:“兒今受命而回,何故不悅?”文本曰:“吾又非國之功臣,又非天子舊知。
濫荷寵榮,位高責重,所以憂懼。
”母善其言。
他日上謂侍臣曰:“朕欲自聞其失,諸公見直言無隐。
”劉泊曰:“頃有上書,不稱旨者,陛下皆面加窮诘,恐非所以廣言路也。
”馬周亦曰:“陛下比來賞罰,微以喜怒有所高下。
”上皆納之。
太宗文學辨敏,群臣言事者,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對。
劉泊谏曰:“以至愚而對至聖,以極卑而對至尊,虛襟以納其說,猶恐未敢對說,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詞而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議,欲令凡庶何階答應?且多記損心,多語損氣。
願為社稷自愛。
”上善其言,乃飛白字答之曰:“非慮無以臨下,非言無以述慮。
比有談論,遂緻煩多,輕物驕人,恐由茲道。
形神志氣,非此為勞。
今聞谠言,虛懷以改。
”劉泊拜而受之。
九月,以褚遂良為黃門侍郎,參預朝政。
上嘗問遂良曰:“舜嘗造漆器,谏者十餘人。
此事不幹礙,何足谏?”對曰:“奢侈者,危亡之本。
漆器不已,将以金玉為之。
忠臣愛君,以防其漸。
若禍亂已成,無所複谏矣。
”上曰:“然。
朕見前世帝王,拒谏者,多雲業已為之,終不為改。
如此,欲無危亡得乎?”遂良曰:“正如陛下之謂也。
”一日,謂長孫無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過,卿可謂為朕明言之。
”無忌對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将順之不暇,又何過之可言?”上曰:“朕聞卿以己過,公等乃曲相谀說,朕欲面言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無忌等皆拜謝,上曰:“長孫無忌善避嫌疑,敏于決斷。
而總兵攻戰,非其所長。
高士廉臨難不改節,當官無朋黨,所乏者,骨鲠規谏耳。
唐儉言辭辨捷,善和解人事。
朕三十年遂無言及于獻替。
楊師道性行純和,而情實怯懦。
緩急不可得力。
岑文本性質敦厚,持論常據經義,自當不負于物。
劉泊性最堅貞,有利益。
然意向然諾,私于朋友。
馬周見事敏速,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稱意。
褚遂良學問稍長,性亦堅正,每寫忠誠,親附于朕,譬如飛鳥依人,人自憐之。
”群臣既退。
是年遼東守臣屢告急,高麗王絕新羅之貢,欲起叛謀。
太宗敕亳州刺史裴思莊赍诏書招谕之。
思莊承命,徑來高麗,不題。
卻說高麗王建武弟之子,名藏。
貞觀十六年,為東部大人,原蓋蘇文所立。
是日,正與大對盧、吐@A、折大、模達參佐等一派文武,在國中議事,忽報:“中國遣使命至。
”高麗王召入。
思莊進于階下,行君臣禮。
王命賜坐,因問:“中國差使臣至此,有何高論?”思莊曰:“大唐天子,以大王自居一方,不得為其率土之臣,以緻君臣疑議,特遣臣赍诏撫谕,欲使大王來朝,共講和好,使中外鹹得相安也。
”高麗王曰:“天使且退,容吾與衆商議。
”裴思莊既出,王因問衆文武:“此事何以回答?”左丞大對盧進曰:“今天子威望所加,四海莫不承風順旨。
為今之計,莫若遣人進貢,遠地稱臣。
則唐王非敢以尋常待主公哉。
不唯能安本國之百姓,抑且絕禍患之源也。
”
高麗王将從之,忽一人厲聲進曰:“大左丞何其弱也?”衆視之,其人貌質魁秀,濃眉美髯,乃本國專臣莫離支蓋蘇文也。
穿帶魁服,皆飾以金玉。
佩三口飛刀,有萬夫不當之勇。
立朝中,左右莫敢仰視。
是日奏高麗王曰:“中國有征伐之兵,吾國有預備之固。
唐天子隻好平服他處,蓋蘇文在此,彼敢正視高麗耶?大王且把使臣監了。
先統本國精兵,臣請先伐新羅,以剪中國輔翼。
然後遣人結連百濟,許以附近封邑,與之乘勢長驅,入關中;使百濟跨海襲其後,吾出新城攻其前。
唐之君臣,便有呂望之才,馬援之勇,可能擋哉?”高麗王大喜,即從蓋蘇文言,将使臣幽之于安市城。
發精兵十萬,差大将消奴部統領,前征新羅;一面遣人赍金寶結好百濟,令其出兵襲長安之西。
當下分撥已定。
消奴部辭高麗王,引精兵望新羅進發。
不則一日,近長平、高固二城,被高麗人馬乘勢攻入。
守将周裡力、王舒翰不能抵敵,棄城而走。
消奴部遂取了二城。
新羅國王聽的高麗取其二城,慌聚文武商議。
左丞張啟進曰:“高麗自恃兵精糧足,蓋蘇文專秉國政,今連師百濟,先寇吾境。
除非遣使入中國,乞伐高麗,吾助人馬糧食,敵兵方可退也。
”王從其議。
即遣使臣徑入長安,朝見太宗,言:“百濟與高麗連兵,謀絕入朝之路。
乞兵救援。
”上聞之,謂侍臣曰:“蓋蘇文弑其君而專國政,誠不可忍,近時又監使臣裴思莊。
朕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難。
但不欲苦勞百姓耳。
吾欲先使契丹、靺鞨二國出兵擾之,何如?”太師長孫無忌曰:“蓋蘇文自知罪大,畏讨,必嚴設守備。
陛下且為之隐忍。
彼得以自安,必更驕惰,讨之未晚也。
”上從其言,複遣司農丞相裡玄獎以玺書,到高麗,冊命高藏為遼東郡王。
且使莫攻新羅。
玄獎領旨徑詣高麗,見了高藏,宣讀天子玺書,冊封高藏為郡王。
高藏接诏,望長安謝恩畢,賜玄獎坐位。
玄獎谕帝旨曰:“天子以郡王自領一國,今取新羅二城,實為過分。
诏郡王抽回攻新羅兵馬。
”蓋蘇文笑曰:“往年隋炀帝侵新羅,乘勢奪我封邑五百裡。
今不盡複其地,我兵不肯止,二城尚何言哉?”玄獎曰:“往事且莫論。
遼東故我中原郡縣,天子與你亦不取。
今日何得違诏不從?”蓋蘇文曰:“君好舌辯,不見使臣裴思莊乎?”玄獎無語,隻得回奏:“蓋蘇文,不奉诏命,不可以不讨。
”太宗怒曰:“高麗權柄下移,蓋蘇文罪惡貫盈,朕命征之,誰道我出師無名哉?”谏議大夫褚遂良曰:“今中原清晏,四夷鹹服。
陛下之威望大矣,乃欲渡海遠征小夷,蹉跌傷威損望,更将命兵,則安危難測也。
”李世勣曰:“近日薛延陀入寇,陛下發兵窮迫。
因魏徵之言遂失機會。
若依陛下之見,薛延陀無遺類矣。
”上曰:“公言是也。
此乃魏徵誤朕,今已悔之無及耳。
且高麗比延陀何止十倍,若不早平伏,後為患更深。
朕将禦駕親征之。
”遂良力谏曰:“天下譬猶一身:兩京,心腹也;州縣,四肢也;四夷身外之務也。
高麗罪大,誠當緻讨,但命一二猛将,統數萬精兵,取之如反掌耳。
太子新立,年紀幼小,陛下所知。
一旦棄金湯之全,渡遼海之險,以天下之君,輕行遠舉,皆臣之所甚憂也。
”群臣亦多谏者,上皆不聽。
第七十七節 唐太宗禦駕征東 薛仁貴洛陽投軍
會新羅國屢次遣使命來乞救兵,太宗乃命營州都督張儉,起幽州兵五萬,與契丹、靺鞨等先出遼海,救新羅。
仍下诏起諸路兵馬,伺候随駕,許授總管職者,得自招募精壯以行。
太宗将征發出長安,耆老至禦駕前,勞之曰:“遼東原屬中國地,因莫離支弑其主,阻吾聲教。
朕将自征讨之,故與父老約知,但有子孫從我行者,我自撫恤之。
爾衆人不必慮也。
”父老齊拜曰:“子侄随陛下者,皆願圖立功于當時,垂名于後世,何所慮耶?惟陛下車駕遠征,惟宜保重。
吾民專待凱還也。
”上納其言,命有司給布粟,遣衆耆老回。
群臣複勸太宗莫行。
太宗曰:“汝群臣勸我,我知之矣。
今去本而就末,舍高以取下,釋近而征遠,三者為不祥。
伐高麗是也。
奈蓋蘇文弑其君,囚使臣,殘暴不忍言。
黎民被苦者延頸待救,衆臣顧未諒耶?今朕決意征讨,複有谏者,罪之。
”衆臣再不敢谏。
于是運糧草于營州,發戰兵于吳江。
軍器利刃,諸具齊全。
時太子聞上将行,悲泣數日。
上入宮中谕之曰:“為國之要,在于進賢,退不肖。
賞善罪惡,至公無私。
汝當努力行之。
悲泣何為?”太子乃止。
上克日出師,太子、諸王及百官送出東門之外。
但見旌旗蔽日,铠甲凝霜,隊伍分明,軍令整肅。
上召太子治至禦前,謂之曰:“吾宮中所囑國事,不可有忘。
内外不決者,與高士廉、張行成、馬周、高季輔、劉泊、岑文本等議而行之,必無疏失。
”太子拜而受命。
上又召高士廉等谕之曰:“太子幼稚,未識治體。
國有重事,卿輩自當理之。
朕遠征,非好立威外夷也。
誠為長久之慮矣。
”士廉等各拜領旨。
上乃命衆臣同太子、諸王回長安。
禦駕合中外人馬,共三十萬,水陸并進,舡騎雙行,西連遼海,東接營州,連路寨栅三百餘裡,煙火不絕。
十一月,駕至洛陽。
李世勣奏曰:“高麗山川險阻,道路難認,陛下必須廣招有曾經其地者問之,則車駕識安止之處,人馬知所以屯紮也。
”上曰:“近有陳大德使高麗,曾畫一圖,名曰《指掌圖》,其地山川風俗,進止之處,俱載明白,但得經過者,按圖指示尤善。
汝衆臣各舉所知以聞。
”張亮進曰:“前宜州刺史鄭元璹,嘗從隋炀帝伐高麗,今緻仕在家。
陛下可召而問之。
”太宗即遣使召鄭元璹至,問其高麗路徑。
元璹曰:“遼東道遠,糧草難進。
東夷将士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
”上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聞之,亦未知其詳也。
”或言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上遣人召來,問之方略,名振對答如流,太宗謝不敏,勞赉之。
名振忘拜謝。
上欲試之,乃詐為責怒,以觀其所為。
名振謝曰:“疏野之臣,未嘗親奉聖問,适間正思所對,故忘拜耳。
”言罷,舉止自若,顔容不變。
帝乃歎曰:“奇士也!”即日拜名振為右骁衛将軍,以張亮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常何、左難當、冉仁德、劉英行、張文幹、龐孝泰副之,引水軍十五萬,戰艦五百艘,自萊州泛海趨平壤。
又以李世勣為遼樂道行軍大總管,江夏王道宗副之。
張士貴、張儉、執失思力、契苾何力、李思擊等為行軍總隸之,引步騎十五萬,趨遼東。
太宗分撥已定,張亮等各引兵前後而進,不題。
太宗乃手诏谕天下曰:今以高麗蓋蘇文,弑主虐民,今問其罪。
朕所過營頓,無為勞費,小可涉者勿作橋梁。
非行在州縣,不得令學生、耆老迎谒。
朕昔提戈撥亂,廪無十日之積。
今幸家給人足,隻恐勞于轉饷,故驅牛羊以飼軍。
且朕必勝有五:以我大擊彼小;以我順讨彼逆;以我安乘彼亂;以我逸敵彼勞;以我悅當彼怨,何憂不克。
布告元元,勿為疑懼。
卻說绛州龍門人薛仁貴,少貧賤,以農為業,嘗自曰:“大丈夫當封侯萬裡,何用久屈鄉裡乎?”其妻柳氏謂之曰:“夫有高世之材,要須遇時,方且發達。
今天子自征遼東,招募猛将,此難得之時也,君何不圖功名以自顯?”仁貴曰:“妻之言誠善。
隻慮家事凋零,吾去後,爾難以自存也。
”柳氏曰:“君以丈夫之志,而猶戀于家事,終身隻是一個田舍翁也。
富貴何時得之?君但慕前程,他事不必慮矣。
”仁貴悅然,遂辭了妻子,徑往投軍去訖。
是時總管張士貴正在洛陽招軍,忽報:“有人應募,願見總管。
”士貴召入,薛仁貴昂然進立于帳前曰:“遠方壯士,聞天子禦駕征遼,招募果毅。
某因不辭跋/,得來從軍。
以立功名。
”遂通了鄉貫名目。
士貴見其人眉目清朗,虎體雄(熊)腰,喜曰:“君肯護駕,用心破敵,無患不封侯也。
”乃拜為帳前先鋒。
仁貴領職,自去伺候出征,不在話下。
貞觀十九年二月,禦駕自洛陽趨定州屯紮。
太宗見諸軍會齊,乃謂文武曰:“今天下大定,唯遼東未服。
其王恃士馬盛強,蓋蘇文唆以叛逆。
喪亂方始,朕故自取之,不遺後世憂也。
”衆皆曰:“然。
”太宗親坐于城門,見過兵,人人皆親撫慰之。
遇疾病者,敕州縣給藥治療。
由是将士大悅,無有一人怨者。
長孫無忌見帝奏曰:“天下諸侯,悉從銮駕,今陛下宮官,止有十人,此非所以重聖體也。
”帝曰:“将士度遼者三十萬衆,皆辭鄉裡、别親戚而随朕,以宮官十人盡足矣。
公何謂少?此乃朕卧不安枕之日,非比在長安時也。
此事公再莫言。
”無忌乃出。
四月,敕李世勣進兵。
世勣乃集諸将議曰:“前至玄菟新城,高麗守将聽得大兵來到,皆嬰城而守,不可力敵,當以智勝。
”召副總管道宗曰:“公可引兵數千,至新城之南埋伏,候吾軍到,交鋒,可從彼處抄出。
麗兵見之自亂矣。
”道宗領計去了。
又喚折沖都尉曹三良引十餘騎,直壓城門,誘其出戰。
曹三良亦領兵去訖。
喚過營州都督張儉曰:“公引胡兵為前鋒,進渡遼水,護駕趨新安城,使高麗首尾不能相應,破之必矣。
”張儉慨然而行。
世勣分撥已定,乃下令三軍,多張旗幟,佯出懷遠之狀,而潛師北趨甬道。
三軍得令,各離柳城,望甬道而進。
卻說玄菟新城,乃是高麗第一個沖要,城中有牙将漢桂婁、金精通、汪茶丘三人鎮守,正在軍中相議唐兵将近,漢桂婁曰:“高麗屢次有檄文來,着我等嚴加防備,恐唐兵來攻。
今哨馬報,天子禦駕已到洛陽,即目大軍渡遼水,想是緊急。
吾等準備迎敵。
”金精通曰:“趨唐兵未至,吾引骁騎數萬,跨遼水而戰,先使車駕不能濟渡,挫其一陣也。
”江茶丘曰:“不可。
唐兵勢大,戰将雲集。
我若先出,必被其所制。
不如堅守,候其人馬來到,乘疲擊之可矣。
”桂婁曰:“公之見為是。
”言未罷,遊騎報:“大唐軍馬已渡遼水,離玄菟新城不遠矣。
”漢桂婁聽的,即議出兵。
汪茶丘曰:“新城濠塹堅完,彼縱打不能猝下。
将軍隻宜固守;一面遣人催市城兵到,兩下夾攻,唐兵必退矣。
”金精通曰:“新城有燒眉之急,尚何待哉!”乞步兵二萬,出城迎敵。
桂婁與之步兵,自亦披挂,與汪茶丘作左右翼而出。
且看下節分解。
第七十八節 李世勣大戰蓋牟郡 王大度智取卑沙城
卻說曹三良人馬直壓城濠,遙望東門旌旗卷起,湧出一彪麗兵,喊聲大振。
曹三良擺開陣勢。
金精通頭頂銀盔,身披铠甲,手執方天戟,跑馬出陣前曰:“唐主已都關中,自保疆土足矣,何乃又侵吾境,自來送死耶?”曹三良馬上指罵曰:“麗蠻不遵王化,蓋蘇文大逆不道。
今天子親統大兵東征,汝當延頸受死。
反乃妄言相侵耶?”金精通大怒,舞戟直取曹三良。
良舉刀交還,戰不十合,三良詐敗,落荒而走。
精通揮動麗兵趕來。
漢桂婁、汪茶丘兩翼齊出,唐兵小輸。
忽東南喊聲大舉,一支精兵繞出新城後,繡旗大書“唐副總管江夏王道宗”也。
漢桂婁見唐兵出其後,疑有伏兵,即傳令抽回追兵。
道宗一騎飛出,迎頭正遇桂婁。
兩下更不打話,兵器并舉,戰上數合。
又報:“新城被唐兵潛出甬道,自通定渡遼水,襲了城池。
”桂婁大驚,即抛了道宗,引兵殺出來救。
李世勣于城上插起唐家旗号,麗兵見了,各抛戈棄甲逃走。
桂婁見勢不支,勒馬殺回。
道宗趕近前,一刀斬于馬下。
遼兵大敗,死者不可勝數。
金精通知的唐兵已奪了新城,不敢戀戰,與汪茶丘引殘兵望建安城而走。
曹三良下令曰:“今日擒得遼将者,重賞。
”三軍得令,各努力向前追襲。
金精通見後面征塵蔽日,正急走間,忽山後金鼓齊鳴,一彪人馬阻住,乃唐都督張儉也。
儉揚言:“遼将納降者免死!”汪茶丘曰:“衆人隻得死戰。
投入建安,又作商議。
”金精通拚死當先,麗兵随之,乘勢奪圍而走。
被唐兵大殺一陣,斬首數千級。
茶丘等隻剩得五千騎走脫。
唐儉收回人馬,迎接聖駕入了玄菟新城。
太宗入此城,見山川險固,居民稠密,即出榜安撫。
城中秋毫無犯,居民大悅,各赍送羊酒,以迎王師。
太宗喜不自勝,謂世勣曰:“公一戰遂得此沖要之地,麗王聞之,已破膽矣。
”世勣拜曰:“仗陛下之威,衆士齊力,以緻成功也。
”上命掌行軍書簿,錄各人功績。
次日,禦駕發新城,前望蓋牟郡進發。
卻說守蓋牟城者,乃高麗王之婿都魯花赤,與骁将阿力虎鎮守。
是日正在城中議論軍事,忽遊騎報:“大唐天子禦駕親征,提水陸三十餘萬,從洛陽渡遼水,已取了玄菟新城,殺死守将。
今近蓋牟城。
甚是利害。
望作急提備。
”都魯花赤驚曰:“隻說天子要征伐高麗,不意其來恁速也。
今既失了新城,隻可堅守莫出。
差人告知麗王,着遣兵馬救應,方可與唐兵放對。
”阿力虎進曰:“新城守将正是衆心不一,有願戰者,有願守者,以緻一戰則敗。
大王今日又說等待救兵。
倘唐兵逼于城下,城中不通水火,那時何以為計?正須乘其驕怠,彼一時未知地理,出兵決戰,唐将可擒,新城可複也。
大王勿疑。
”都魯花赤即付之精兵數萬,開城出戰,自引步騎合後。
卻說李世勣人馬已近蓋牟城,轅門小校報說:“有麗兵旌旗嚴整,鼙聲大振,前來迎敵。
”世勣訪得守将都魯花赤,謂諸将曰:“此一勇之夫,吾分前後翼而出,此城一鼓可下也。
”張士貴曰:“都魯花赤不足慮。
部下骁将阿力虎,此人勁敵也。
總管少避其銳。
”世勣曰:“公先戰,吾引兵繼進。
命善射者,以硬弓取之。
”士貴慨然而行,正遇麗兵如風卷來到。
士貴躍馬舞刀,出陣前曰:“遼将及早獻城。
不失封侯。
若阻天兵,教汝目前流血!”阿力虎睜環眼,豎剛須,怒曰:“爾天子濫圖我地,尚說獻降哉!”舞鐵杖,縱騎一直沖殺過來。
士貴拍馬舞刀交還。
兩下大喊,二将戰上二十合,不分勝負。
都魯花赤看見阿力虎戰唐将不下,拍馬舉槍助戰。
士貴遮攔不住,撥回馬望本陣跑回。
阿力虎驅兵後追,唐陣先鋒薛仁貴看定麗将追士貴,大約曾一望之地,拈弓在手,指着阿力虎當門矢來。
力虎戰慌,不知提備,左目已中一箭,應弦而倒。
士貴聽得後面弦響,回騎看時,見阿力虎墜在馬下。
士貴殺回,正待再複一刀。
阿力虎終是力大,早先攀鞍跳上馬走了數十步。
薛仁貴放馬趕近前,輕舒猿臂,将阿力虎挾于馬前。
士貴揮兵追殺,麗兵大敗,自相踐踏,死者填滿郊野。
都魯花赤見唐兵勢大,單馬走回高麗去了。
李世勣遂取蓋牟城,迎接禦駕入城。
太宗又得此城,龍顔大悅,命紀勳官,錄張士貴之功,重賞諸将。
世勣奏曰:“今得蓋牟城戍卒七百人,皆願随陛下出征,未知聖意如何?”太宗乃召戍卒謂之曰:“汝今随我從軍,必為我戰。
高麗王知得,定将汝家滅族矣。
使朕得一人之力,而滅一家之命,吾不忍也。
爾等有田土者,各居守業。
無田土者,依前戍守此城。
”即命有司賜各人盤纏遣之。
于是歡聲大呼,願回鄉裡者一半。
太宗以其城為蓋州,禦駕駐停城中。
遣使臣赍敕,命張亮速渡海,合兵一處征進。
使臣領了敕書,赍至張亮軍中開讀。
張亮率衆将跪聽宣讀畢,乃與諸将議曰:“今天子禦駕至蓋牟城。
等會我兵一齊進發。
目今海水正漲,焉能即渡?若是遲了日期,吾等何以見天子?”骁衛将軍程名振曰:“我軍将趨平壤,前阻大海,正不知前面何處。
總管可召此間居民問之,方好進兵。
張亮依其言,遣人召居民來,問其出海之路。
居民曰:“此處乃遼海之總處。
今天子所渡遼水,即此海别派,其水勢小可,容易渡之。
明日大駕近遼東,要渡遼海中流,四望皆是漫天之水,無風略可,若遇有風,縱是堅牢大船,亦免不過傾覆之危。
今總管實問我出海之路,隻有卑沙城近平壤大路,若取得此個城池,不消三日出海矣。
”張亮聞居民所言,大喜。
即重賞其人而去。
張亮自乘小舟,帶數十從人,渡海口來觀卑沙城。
見四面盡連海水,惟有西門可上,近日聽的唐兵消息,十分預備堅固。
張亮前後看了一回,與從人撐小舟複回中軍坐定。
喚過程名振、王大度等曰:“麗兵守把卑沙城,且自嚴整,四下盡是水路,惟有西門可上。
前接平壤大道。
彼又不出兵放對,吾雖率舟師攻之,亦無奈他何。
”程名振曰:“且先發水軍二萬,四面攻之。
彼若出鬥,則一鼓可下。
若堅閉不出,又作計較。
”張亮依其議,即調水軍二萬,乘潮直至城下,四面圍攻,金鼓之聲,震動天地。
守卑沙城麗将,丹須鬼、白面郎君,聽得唐兵圍城,部麗兵上城觀敵。
見城下四面船隻并進,槍刀布密,指麗蠻罵曰:“有強者出馬打話!”丹須鬼在城頂,令人擂下火炮、石矢,戰船當着者,應手而碎。
唐兵損傷無數,不敢近前。
一連圍攻三日,麗兵不動分毫。
唐兵所折十八九。
張亮見軍士被傷,計無所出,集諸将佐議之。
王大度曰:“麗将恃城郭懸絕,擁兵以守。
使一年不出戰,吾軍一年過不得遼海。
此難以力鬥,隻可智取。
吩咐三軍,以戰船總作一連,日裡遠離其城,夜間圍繞城下。
船蓬上盡用重布作幔蓋之,以避矢石。
舡中多張火炬、金鼓之類。
候麗兵将息,即擊動金鼓,點着火炬。
城中必登城守護,放下矢石。
我兵隻管莫出。
待他矢得布幔箭滿,戰舡約退城下。
平明收下其箭。
至第二夜亦如此進發。
隻留西門莫放人馬行動。
一連數夜如此,麗兵必怠惰。
候其動靜,乘勢攻之,卑沙城唾手可得。
”張亮曰:“此計大妙。
”即傳下令,着程名振持調,照依王大度所行。
名振領計準備去了。
唐兵将戰舡一時退離城下。
守城軍報知主将,丹須鬼未信,登城遠見唐兵約離城一望之地,與白面郎君曰:“公言正合我意。
”吩咐衆人用心守城。
至夜裡約三更左側,唐兵将戰艦乘潮水進逼城下,火把齊明,金鼓大作。
四下喊聲攻城。
且看下節分解。
第七十九節 程名振單馬擒麗将 王道宗潰圍退遼兵
城裡聽得,慌聚兵登城守護,吩咐衆人:“夜裡多用長弓硬弩射下。
”衆兵得令,一齊發矢。
至平明,戰艦布幔上皆滿。
名振下令,一時撐退,收下布幔,得其箭何止數萬。
麗兵所損者,不計其數。
一連如此四夜,麗兵被其噪鬧,日夜不得休息,盡皆困怠。
第五夜上城守護者,不滿一千,箭亦不矢,随時防備。
程名振已知停當,入軍中禀曰:“今夜乘月黑,麗兵疲弊,可取卑沙城矣。
”王大度曰:“吾引步騎五千進西門,君可引水軍照依前夜攻城,功必成矣。
”張亮吩咐三軍:“各宜用心,先登城者為第一功。
”王大度、程名振各依計而行。
卻說王大度引騎兵直進西門,登高埠處探望,單有一條中路,兩旁皆是石壘。
石壘上插起旌旗。
知的有人守把。
大度下了山城,候夜裡聽的海中金鼓之聲不絕,大度傳令曰:“可以進矣!爾衆騎随吾而上。
”言罷,攀堞先登,一手奪其旗幟,步騎喊聲繼進。
守兵大驚,被大度連砍數人,步騎放起火,将西門燒着。
霎時間火光迸天,照得海水上下通紅。
城中鼎沸,麗兵已知唐兵攻入西門,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各四散逃走。
報入中軍,赤須鬼聽得,驚慌不疊,欲駕舡逃走,城下盡是唐軍,不能得出。
即披挂上馬,殺奔西門來,正遇王大度。
二将在火光之中交鋒。
未數合,大度揮起鋼刀,将赤須鬼劈于馬下,盡降其衆。
白面郎君引麗兵殺出東門。
舡上走出程名振,隻一合捉于馬下。
麗兵四下無路,殺死海中者不可勝計。
平明,王大度開了四門,張亮三軍入了卑沙城。
果然好一座城郭:西連渤海,東接平壤,糧儲倉庫皆有。
張亮大悅。
捉過白面郎君責之曰:“爾不識時勢,阻截天兵。
今日留爾無用。
”令推出斬之。
左右一時簇下,斬首回報。
張亮記錄各人功績,王大度居首,程名振第二。
其餘依次謄奏。
麗兵降者二萬人。
張亮選其精壯出征。
老弱兵戍守卑沙城。
次日,三軍離城,望平壤進發。
行三日,至蓋牟城,進見禦駕,張亮面奏衆将取卑沙城之功。
太宗大悅,命前軍總管李世勣,合水陸人馬取遼東,迎候銮駕。
世勣得旨,與江夏王道宗、李思摩等,引兵望遼東而行。
卻說守遼東将徹萬三、黑垂環、高天莫三人,皆有萬夫之勇。
數日前聽的遊騎報:“唐兵已近遼東。
”徹萬三與衆人商議曰:“今天子禦駕親征,一連取了幾個大郡。
目今将來遼東,此地乃是高麗咽喉之路。
若被唐兵攻破,則安市城危矣。
你等有何計策,可退敵兵?”高天莫進曰:“唐兵乘勝而來,鋒芒正銳,不可與交兵。
帥将一面遣人往高麗取救,傳下軍令,移城外軍民盡入城中守護。
将應有積聚,盡行燒毀。
我這裡深溝高壑,嚴用提防,唐兵一至,欲戰又不能,退又不能,野無所掠,軍勞糧缺,候在高麗人馬并集,吾合勢戰之,教他片甲不回也。
”徹萬三曰:“此計大妙。
”即遣人星夜往高麗取救。
一邊傳令教城外百姓盡數搬居城中,選精壯者守護各門。
将應有藏蓄,一時燒了。
四下多設鹿角預備,十分堅固。
卻說哨馬軍報入李世勣軍中:“遼東準備迎敵,将城外民家盡行燒了。
好生利害。
”世勣聽的,喚過江夏王道宗,引數千騎前去哨巡一遭,以觀動靜,方好進兵。
道宗得令,引騎迳至遼東下,周圍團視一回,四面守禦甚是嚴固,回報世勣曰:“遼東城郭,近高麗之地,比他處大有不同。
即目各門插起旌旗,城樓守軍往來不絕。
今将城外民居,盡移入城,以為長守之計。
彼若今不出,必往高麗取救兵。
倘高麗人馬襲吾後,城中助之,吾軍何以抵擋?總管正須乘其城中未備,人心懷懼,鼓噪前進,齊力攻之。
使麗将不暇為計,或可以成功也。
”世勣依其議,即下令三軍,拔寨直抵遼東城下。
道宗與李思摩分兵攻各門,城下堆起葦草、攻城之具。
衆軍大振,金鼓聲徹晝夜。
終是城郭堅厚,攻打不下。
守護将擂下火炮、矢石,唐兵被傷,不敢十分近前。
道宗幾欲先登,面被數矢,亦不能前進。
一連相拒數日,唐兵無計可施。
卻說高麗王近日邊廷消息,聞得:“唐天子禦駕親征,已渡了遼水,取了數座城郭,即今大軍近遼東。
”每日聚文武商議迎敵。
忽報:“遼東使臣來乞救兵。
”高麗王問衆臣曰:“今唐兵攻遼東甚緊,誰可引兵救應?”蓋蘇文進曰:“臣舉一人,可以退唐兵。
”王曰:“公舉誰人?”蘇文曰:“左衛将軍大模達,此人武藝精通,勇力過人。
主公着他領兵去救,遼東敵人不足破矣。
”高藏依奏,召過大模達率步騎四萬救遼東。
大模達辭王,引兵迳出高麗。
但見槍刀密布,劍戟如霜,四萬騎兵如風卷而來。
唐軍中江夏王道宗望見近東一派征塵蔽日,殺氣連天,即與副将張君義曰:“遼東有救兵來矣,與汝精兵二萬,靠城南埋伏,吾勒騎兵逆戰。
連珠炮響,乘勢殺出。
”君義引兵去了。
道宗全身披挂,手綽鋒槍,引三萬步兵,跑馬馳向東門,正遇敵兵來到。
金鼓大振,麗兵漫山塞野而來。
主将大模達拍刀舞刀,躍奔陣前,喝曰:“唐軍有不懼死者,請決一戰!”道宗厲聲出曰:“吾在此等候多時!”言罷,挺槍直取模達。
模達舉刀迎敵。
兩馬相交,二将戰上二十合,不分勝負。
遼東城裡,見高麗救兵來到,高天莫引精兵一萬,開東門乘勢殺出,夾攻道宗。
道宗軍中放起連珠炮,西南角上,張君義伏兵齊起,被高天莫拒住交鋒。
兩下戰住陣腳,喊聲不絕。
徹萬三于城上擂鼓助威。
道宗單要迎敵麗兵,苦戰不止。
遼兵四下箭如雨點,唐兵被傷者無數,各有退志。
麗兵終是頑皮,不懼刀箭。
一湧殺進。
南陣張君義先自跑馬走了,伏兵亦随之逃竄。
道宗見勢失利,引步騎潰圍而走。
大模達殺勝一陣,與高天莫收兵入城。
卻說道宗歸見總管李世勣,具言:“遼兵勢大,吾軍不能抵敵。
損者甚多。
”世勣曰:“勝敗兵家之常。
此不足慮,惟君義交戰先走,何以馭其衆。
今遇小敵如此,明日至高麗必敗吾事。
當按軍法。
”即令推出轅門斬之。
左右将君義簇下,一時間枭首回報。
世勣既誅了君義,号令軍中。
與衆将議破麗兵之策。
副總管張士貴進曰:“遼東城郭堅固,今又添高麗救兵在裡,人馬衆盛,愈難攻擊。
不若深溝高壘,以待車駕之至,合勢攻打,一鼓可下也。
”道宗曰:“吾等為前軍,當逢山開路,以待銮駕。
何乃停遼東不攻,而留與君父來乎?乞精兵一萬,請先登南門,以取遼東。
”世勣曰:“衆寡不敵,公且少待。
吾與衆将連營合勢,待聖駕來,誠未晚也。
”衆将依其議,各分兵據守。
卻說太宗禦駕至遼海,水勢甚溢,從官舡小者,将至颠覆。
張亮率水軍連艨艟而進,至中流,忽狂風驟起,波浪翻天,龍舟蕩漾不定。
帝亦憂懼。
召海濱居民問之,居民皆曰:“此海神為孽,年年遼東有過者,皆用生人祭之,自然平靜。
陛下亦用如此祭之,方保無事。
不然,終有覆溺之患。
”太宗與長孫無忌商議以祭,無忌曰:“陛下德符鬼神,可用犧牲牛馬代人而祭,自然無危矣。
”太宗依其議,即命水軍總管張亮具犧牲以祭海神。
張亮得旨,用白馬二匹,黑牛四頭,于舡外陳設香燈花燭,着有司官宣讀祭文,将牛馬犧牲齊傾入海中。
諸軍呐一聲喊,震動山谷,金鼓齊鳴,舡舵上插起旌旗,龍舟頂挂起飛篷,霎時間,天清日朗,風怡浪靜,戰艦旁舡,皆随水而進。
隻三夜已出平壤大岸,望遼東止曾一百裡。
是時太宗坐于龍舡中,衆百官侍立終日,舡外金鼓之聲不絕。
縱沖激浪勢,亦不知覺。
及聞渡了遼海,龍顔大悅。
張亮禦前奏知:“李世勣攻遼東城已二十日未拔,專候陛下禦駕,合兵攻擊。
今幸渡過遼海,去遼東不遠。
臣請先部水軍,出遼澤襲取遼東。
聖駕随後而進。
”太宗允奏,即命張亮引兵先發。
亮辭帝出,與程名振、王大度等,領水軍十五萬,徑出遼澤,望遼東城進發,不在話下。
第八卷
起唐太宗貞觀十九年乙巳歲,止唐太宗貞觀十九年乙巳歲。
首尾凡一年實事。
按《唐書》實史節目。
兩河戰罷萬方清,原上軍回識舊營。
立馬望雲秋塞靜,射雕臨水晚天晴。
戍閑部伍分岐路,地遠家鄉寄羽旌。
聖代止戈資廟略,諸侯不複更長征。
第八十節 薛仁貴斬将立功 董世雄部兵解圍
卻說張亮既部水軍出遼澤,欲與李世勣人馬相會。
哨馬軍早先報知李世勣:“天子銮駕出了遼海。
即目水軍總管張亮部水軍趨遼澤而來。
”世勣喚過張士貴:“先引精兵一萬搦戰。
吾有人馬接應。
”士貴引兵去了。
又喚過江夏王道宗,引步騎二萬,繞出東門救應。
道宗亦領兵去訖。
世勣分撥已定,自準備火箭火炮,攻城之具,為合後。
是時城中聽的唐兵搦戰,徹萬三整兵迎敵,與高天莫、黑垂環分左右而出。
次日平明,徹萬三開東門,放出一彪麗兵,旌旗卷舞,金鼓喧天。
麗将一匹馬跑出陣前,張士貴見遼兵出戰,擺開陣勢,兩軍對圓。
士貴馬上罵曰:“殺未盡遼蠻,尚不獻城納降!今天子禦駕将臨,若攻破城池,使爾輩寸草不留!”徹萬三亦罵曰:“爾唐主無故侵我封境,反來說我歸降!赢得手中刀,便獻城與汝也。
”士貴大怒,正待躍馬而出,背後一員虎将,手執丈八蛇矛,跨下黃鬃駿馬,頂一付冰玉水銀盔,着一領川中素白袍,撞出陣前曰:“本官且停,小将立誅此匹夫!”衆軍視之,乃龍門縣人薛仁貴也。
仁貴跑馬舉矛,直取徹萬三。
骁騎金忻躍馬橫槍來迎,兩下喊聲大舉。
二人戰上兩合,仁貴要立奇功,賣陣便走。
金忻勒馬後追。
仁貴較其來近,回馬大喝一聲,金忻撞入懷中,早被仁貴挾于脅下。
仁貴放下遼将,令步騎捉縛去了,複勒馬沖進麗陣,勇不可當。
徹萬三射住陣腳,欲與唐兵鏖戰,見仁貴捉了副将,沖入本陣,即分兵圍之。
仁貴左沖右突,殺死遼兵無數。
黑垂環、高天莫兩騎雙出,抵住仁貴。
仁貴力戰二将,并無懼怯。
張士貴驅兵繼進。
城中大模達引兵截出,長槍硬弩,一湧而來,将士貴圍在垓心。
薛仁貴正鬥二将,後軍報曰:“主将被圍危急。
”仁貴抛了二将,複殺回,正遇麗将大模達阻住一陣。
仁貴挺矛而戰,麗兵不退。
高天莫乘勢趕來,仁貴前後受敵,部下随騎漸少。
忽東門喊聲大起,道宗引二萬步騎殺入中軍,與仁貴合勢夾攻。
高天莫見唐兵四起,恐城中有失,正待殺奔東門收兵入城,被薛仁貴趕近前,一槍刺死馬下。
大模達見高天莫刺死,勒馬殺奔東門來。
張士貴潰圍殺出,與道宗合勢掩擊,麗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
徹萬三、黑垂環見唐兵勇猛,引敗騎殺回東門,正會着大模達。
城裡放下吊橋。
将近黃昏左側,忽壕澤邊金鼓連天,槍刀齊舉,五六萬唐兵湧上東岸,乃副總管王大度人馬出遼澤,聽的兩下交鋒,在此等候。
麗兵戰得困乏,如何當得五六萬生力精兵?徹萬三大驚,隻叫得苦。
遼兵未及交戰,先自抛戈棄甲逃走。
王大度勒馬截殺。
黑垂環、大模達等隻得死戰。
李世勣一支兵繞出東門,兩下夾攻。
麗兵四下無路,投死澤中者,屍首相疊。
大模達跑馬奪圍走出,被王大度趕上,一刀斬于馬下。
徹萬三、黑垂環二騎刺斜突奔,未數裡,又被張士貴人馬攔住。
徹萬三見無走路,拔所佩自刎而死。
黑垂環棄馬逃走,被薛仁貴一箭射死。
唐兵合在一處。
城中守兵,尚有數萬,堅閉了城門。
世勣傳令曰:“今日此戰,難遇之機也。
功在垂成而退回人馬,遼東城再不可得矣。
麗将盡被誅戮,城中雖有守衆,已皆喪膽,豈敢再來與我交鋒乎?今日先登城者,功居第一。
”世勣令已下,三軍齊聲曰:“取功名富貴在此舉也!”各努力攻城。
江夏王道宗攀堞先登,薛仁貴執箭闆繼上。
城東樓角守兵刺下長槍,仁貴閃過,把守埤軍砍倒城濠邊,仁貴遂登了東城樓橹,劈開城門,唐兵一湧而入,城中大亂,男女乞降之聲徹于内外。
麗将見唐兵殺入城來,各開西門奔走,被百姓一個個捉将回來。
世勣入城,已近二更,即下令:“休得傷損百姓。
”因是城中秋毫不動。
次日紀錄各人功績,薛仁貴居首。
得降兵萬餘人,男女四萬口,軍糧、馬料極多。
世勣出榜安民,遣使迎接禦駕。
是時天子銮駕離遼東五十裡,沿路捷音報知,太宗聽的取了遼東城,大喜。
車駕已進城中,諸将各朝參,問起居畢,世勣近禦前具奏取遼東之由。
太宗慰勞曰:“公諸将披矢石,為寡人立功,回朝廷不忘今日之勞也。
”世勣頓首拜謝。
太宗诏三軍取白岩城。
李世勣、張亮等水陸并進,前望白岩城進發。
卻說守白岩城遼将達魯揭裡、麗三高、張有威、劉士安四員猛将,領十萬麗兵鎮守,近日聽得唐兵将到,達魯揭裡聚衆人商議迎敵。
麗三高曰:“唐兵勢大,難與交鋒。
主帥隻管預備堅守;一面遣人上高麗取救兵。
待人馬來到,唐兵少怠,一戰可破也。
”達魯揭裡依其議,分付諸軍緊守四門,嚴立烽火,按甲不出。
卻說唐兵已近白岩城,總管李世勣屯下塞栅,喚過張士貴、李思摩,各引精兵先至城下請戰。
士貴、思摩各引精兵二萬去了。
世勣與張亮水陸前後救應。
士貴、思摩引兵直哨到白岩城下,見城隻是準備得十分齊整,隻是沒一個出戰。
士貴與思摩議曰:“遼兵堅守不出,吾與足下分兵攻之。
”思摩依其議,即與士貴分東西門攻打。
城中聽的唐兵攻擊,報入中軍。
遼将張有威請出兵退敵。
達魯揭裡曰:“唐兵合水陸而進,隻恐不能取勝。
”有威曰:“趁今不戰,倘唐兵并集,何以當之?”揭裡即與精兵二萬,出城迎敵。
有威全身披挂,綽槍上馬,引二萬兒郎,開東門而出。
金鼓喧天,飛奔将來。
張士貴見城中有人出戰,各将陣勢擺開,橫刀立馬于門旗下,指遼将罵曰:“反叛逆賊,何不早降!”張有威大怒,遣步騎洪飛虎舞斧直取士貴。
士貴背後薛仁貴挺丈八矛躍出陣前,大喝:“遼将休走!”兩馬相交,戰上二三合,仁貴手起槍落,刺中心窩,洪飛虎落馬而死。
張有威見折了步騎,拍馬舞刀,直奔仁貴。
仁貴賣陣而走。
有威乘勢追襲,士貴結住陣腳助喊。
仁貴較定遼将近,按了金槍,拈弓搭箭,回馬望有威矢來。
有威措手不及,一箭射死。
士貴見仁貴赢了二将,驅兵掩殺,麗兵大敗,連忙走入城中,閉了城門。
唐兵隻趕近城壕邊而回。
仁貴得了頭功,仍複城下搦戰。
達魯揭裡見折了二員大将,又損兵馬,那裡敢出?一面遣人申奏高麗王,一面四門多添人馬守護。
卻說使臣漏夜入高麗來,見了麗王,具奏:“唐天子禦駕已臨白岩城,近日交鋒,損兵折将,甚緊急。
望國王早為定奪。
”高藏大驚,謂文武曰:“唐天子一連取了高麗許多城池,今大兵又攻白岩,離安市城不遠,倘一日兵馬來此,何以迎敵?爾衆臣有何良策?”衆臣皆低頭無語。
蓋蘇文進曰:“日前臣舉大模達無功,再舉一人,可退唐兵。
”王問是誰。
蘇文曰:“此人新城人氏,姓董名世雄,善騎射,使一條金槍,神出鬼沒,端的有萬夫之勇。
我主若用此人,押兵前救白岩城,必有成效。
”高藏依其奏,即召過董世雄,付以本國鐵騎兵二萬,前解白岩城之圍。
世雄得了恭旨,辭王出兵,前望白岩城而來。
是時董世雄有二子,官為左、右都尉,一名董琦,一名董魁,皆善戰。
引着二萬鐵騎兵,乃高麗護衛将士,極其骁猛。
人馬望白岩城不遠,先遣二子引步兵,先去退敵。
自與鐵騎兵合後。
董琦、董魁引五千步騎,直哨出白岩城,遙望見唐兵正在攻城。
董琦手執方天戟,跨烏龍馬,引二千兒郎,殺入唐陣中。
李思摩見高麗一路人馬來到,縱馬跑出陣前,正遇麗将董琦。
思摩更不打話,兩馬相交,四下喊聲大舉,戰上十數合,不分勝負。
麗軍後面董魁手舉銅錘,拍馬突殺将來。
唐兵不能擋抵,一湧而退。
第八十一節 李思摩臂傷流矢 唐太宗白岩鏖兵
李思摩力戰董琦不下,董世雄引鐵騎随後繼進,将李思摩圍住垓心。
李思摩大呼曰:“今日當圍死戰,以報天子。
”手起刀落,殺死麗兵無數。
董魁見思摩勇不可當,按住兵器,探飛魚袋中,取出狼牙箭,架上寶雕弓,指定思摩矢來。
思摩隻顧貪戰,不知提防,右臂已着一箭,負痛不能抵敵,跑馬奪圍走出。
董世雄下令曰:“休教走了唐将!”驅兵掩殺,唐兵大亂,各四散逃生。
思摩正在危急中,東營張士貴人馬已從麗兵後截出。
麗兵慌亂,才救了思摩。
兩下混戰,金鼓連天。
待李世勣大軍已到,董世雄已收兵馬入東門,放下吊橋,渡進去了。
士貴人軍中,見世勣曰:“麗兵已入白岩城,今合城中人馬,聲勢盛大。
李思摩已中流矢,左(右)臂傷重不起。
總管可奏知聖駕,會聚諸将戰敵,方可成功。
”世勣曰:“公之言誠是。
”一面申奏天子,仍将各營人馬分四門攻打,使城中無計,然後議交鋒也。
士貴引兵去打西門,張亮引水軍攻打南門,不在話下。
卻說禦駕已離遼東城,望白岩城不遠。
沿路報馬報:“唐兵與麗兵交戰,殺傷盛多。
”太宗聽此消息,連敕諸将:“各人見機而動,勿為貪功,有緻疏危。
”忽報:“大将李思摩因昨日與麗兵逆戰,右臂中流矢,傷重不起。
”太宗聞之大驚曰:“吾所以不與諸人輕敵者,正恐有傷名将也。
今果然。
”即促駕至白岩城下。
各營總管迎接,聖駕屯紮于中軍。
世勣等入候起居畢,奏曰:“遼兵嬰城不出,近日臣分諸營攻擊,未能下。
今思摩傷重,請陛下禦駕暫宿中軍,不久此城亦在目下破也。
”太宗曰:“朕當親視思摩所傷。
”即與世勣一派戰将,徑至西營,看李思摩。
西營守軍報入帳中:“今有禦駕親來,看視将軍箭瘡。
”思摩聽的,即披衣忍痛出帳外迎接。
時禦駕已到轅門。
思摩拜伏在地。
太宗禦手扶起,入帳中,太宗坐定,随将各立帳外。
思摩拜曰:“臣因小敵,不持防,麗将一矢毒深入骨,不能為陛下克敵清道而伺聖駕,臣之過也。
”太宗曰:“聞公力戰,中流矢,憂懷終日。
得城池不足喜,倘公有疏失,朕複何望!”因令思摩解手臂視之。
思摩乃解下縛帛,去了金瘡藥,四邊皆青腫,中箭镞處爛成死肉,猶有瘀血未散。
太宗看見,親自将口吮出瘀血。
思摩拜而泣曰:“臣有何功,能敢屈陛下看視箭傷,又污聖口,罪該萬死也。
”太宗曰:“君臣猶父子矣,公之體,亦吾之體,有何污哉。
”帳前将士,觀者莫不感動。
太宗命思摩養息箭瘡,且休妄動。
思摩頓首拜謝。
靜軒先生有詩曰:斬将搴旗不顧身,未防流矢貫袍筋。
太宗深有君臣意,弗惜倉皇吮箭痕。
禦駕乃出。
思摩直送至轅門。
次日招各營人馬進兵不題。
卻說白岩城達魯揭裡、劉士安、麗三高、董世雄等,終日在軍中議論退敵,近日已知唐天子禦駕親臨城下,督諸軍攻打。
麗三高曰:“今唐兵迸集,戰之若勝,則吾威複張,天子之駕自當退去。
若戰不勝,衆人膽落,此城必難保。
成敗實在此舉。
麗王雖着救兵來到,唐兵聲勢如此,焉能抵擋?為今之計,莫若燒毀城中倉廒府庫,将一應可充軍馬之食者,盡行去了,引本部精兵,乘夜開西門走奔安市城,與大勢兵馬相合,以拒唐兵。
況安市城比白岩城濠塹堅完,城郭如鐵桶一般。
吾等坐守其中,若不出戰,唐兵一年過不得。
彼軍深入吾地,勞師經年,衆人必有思鄉念也。
乘輿豈能久駐乎?未知此舉,你衆人肯依否?”劉士安以麗三高此策可行,董世雄叱之曰:“麗将軍何如仍弱也?今唐天子禦駕到此,不取此城,豈肯幹休?若待白岩城已破,安市城有泰山壓卵之危,何複拒守哉?近者麗王遣下官特救來到,正以白岩城實為安市城之門戶也。
其外咽喉之地,盡被唐軍所取。
止有此城,将複棄而與唐将得之!今城中精兵不下數十萬,猛将何止一二千。
吾救兵初到之日,唐兵望風而逃,被殺傷者無數。
目下未與大敵,勝敗豈可逆料?主帥正須點集城中兵馬,來日平明,分作前後隊而出:劉士安引精兵二萬,打初陣;麗三高引步騎二馬,第二陣;董琦、董魁引鐵騎為左右翼;我與主帥統大兵為合後。
選羸兵與文墨官守城。
”達魯揭裡依其議。
董世雄分撥已定,麗兵各各準備交鋒,不在話下。
卻說李世勣軍中,探馬回報曰:“岩城插起戰旗,來日平明,要與唐軍決一雌雄。
”世勣知的,即入中軍,見禦駕奏曰:“明日與遼兵交鋒,陛下保重聖躬,待諸将自用前敵,慎勿輕萬乘之重,而損威望也。
”太宗笑曰:“公以吾得天下,非戎馬之間取乎?朕未登基時,南征北讨,東蕩西除。
渭水岸邊,曾與突厥馳驟和親,突厥部落下馬不敢仰視。
寡人非是深宮未經大敵者。
比來日朕親臨陣,殺死遼蠻。
公可調度兵馬迎敵。
”世勣辭帝而出,入帳中喚過契苾何力曰:“君引精兵二萬,列陣于東門,遇有敵兵出城,抵住交鋒。
吾自有兵來應。
”契苾何力引兵去了。
又喚過薛萬備曰:“來日聖駕親出陣監戰,你引精騎二萬,緊靠其後。
見兩下鏖戰,天子有調遣處可離,若無調遣,隻在禦前守護。
”薛萬備領命去訖。
又遣小校約南營水軍總管張亮:“持水軍截住遼兵陣後,待遼兵已入垓心,兩下夾攻,必自亂矣。
”小校領命去訖。
世勣各調已定。
其餘各營将士,照依隊伍而進。
各營得令,個個弓弩上弦,槍刀出鞘,按住寨門營壘,伺候交鋒。
次日平明,城中戰鼓三通,一聲炮響,東門卷出一彪麗兵,踏地而來。
為首麗将劉士安,銀盔鐵甲,跨馬橫刀,立于門旗下,連叫:“唐将有強者出馬!”對陣中契苾何力拍馬挺槍,指來将罵曰:“殺不盡逆賊!尚敢陣前搖舌哉?”劉士安大怒,舞刀直取何力。
何力約退數步,挺槍迎敵。
兩下金鼓齊鳴,二人戰上二十合,不分勝負。
太宗打起龍鳳日月旗,坐在銮駕中,左、右随軍,各金盔銀甲,紅錦戰袍,團團守護着。
太宗看契苾何力打初陣,親擊戰鼓助威。
遼将麗三高放出二萬步騎夾攻,契苾阿(何)力要在天子面前立功,挺身奮鬥,沖入陣中。
麗三高勒兵死戰,舉起長槊,望契苾何力當胸刺下。
何力貪戰,躲避不及,側過身,左腰已中一槊,墜落馬下。
太宗遠遠望見,即遣禦前薛萬備救之。
萬備得令,單馬馳入遼陣。
麗三高正待再複一槊,萬備馬已近前,大喝一聲:“遼将慢來!”殺退麗三高,救契苾何力上馬,潰圍而出,正遇劉士安副将李鐵率麗兵阻住。
薛萬備更不打話,一刀揮為兩截,麗兵散而複合,萬備在前,步兵在後。
救出契苾何力于萬衆之中。
何力回營,用帛束了傷痕,再整兵甲出戰,沖入麗陣。
劉士安正在阻住唐兵,契苾何力鼓勇殺進,劉士安抵敵不住,跑馬骁伴而走。
何力殺奔西門,與薛萬備合騎奮戰。
是時唐将結住陣腳交鋒。
董琦、董魁二員将,分左、右翼突出,勇不可當,殺奔東營來。
東營總管張士貴舞刀躍馬,抵董琦交鋒。
戰未數合,董琦提起方天戟,将士貴撥于馬下。
先鋒薛仁貴聲如巨雷,一匹馬跑出陣前,來戰董琦。
兩馬相交,戰得正酣,仁貴手起槍落,董琦死于非命。
殺散餘騎,勒回馬救了士貴,回本陣。
右翼董魁見折其兄,大驚曰:“不雪冤仇,更待何時!”拍馬揮鐵錘,追在仁貴馬後來。
仁貴望見遼兵驟至,回馬曰:“一發結果了此賊。
”撥丈八矛直取董魁。
董魁死戰仁貴,一連數合,勝敗不分。
仁貴賣陣便走,董魁那裡肯放,縱馬複追。
仁貴拈弓搭箭,觑定董魁已近,弦響箭到,董魁面門着了一箭,翻身落馬而死。
第八十二節 董世雄詐獻降書 魯揭裡開城納款
薛仁貴勒回馬,沖過麗陣,如入無人之境。
世勣見東營戰勝,驅兵掩殺,麗三高、劉士安隻雇(顧)得遮攔,終是唐兵勢大,一湧而進,遼兵大敗,死者不可勝計。
董世雄與達魯揭裡正在混戰,世雄見折了二子,心中慌懼,奪圍殺入東門。
麗三高見勢不支,引餘騎走入城中。
世勣各營奮戰,斬首數千級,奪得弓矢器械無算。
日近黃昏,世勣乃下令各營收了兵馬。
諸将進禦前獻功。
太宗命錄功官紀薛萬備沖陣有救契苾何力之功;東營張士貴有斬遼将之績。
其餘依次而賞。
世勣奏曰:“麗将輸了一陣,走入城中。
料必再不敢出。
陛下敕諸将齊力攻城,城中無計,不過五日,唾手可取也。
”太宗允奏,即敕下各營用心攻城,先登城者授之以上賞。
各營得旨,皆準備火炮、火箭攻城之具,日夜攻擊不下。
卻說達魯揭裡戰敗,走入城中,與諸将堅閉了城門。
守城軍報:“唐兵攻打甚緊。
城下堆起沙石,似搭雲梯。
火炮火箭俱齊。
天子限五日要破此城。
主帥早為區處。
”達魯揭裡聽說大驚,無計可施。
麗三高曰:“唐兵勢大,衆将齊心。
量此白岩城,他如何攻不破?吾兵戰敗一陣,衆人膽落矣,再誰敢出鬥?日前要走安市,西門尚無唐兵圍守。
如今水軍總管張亮阻住,何以得出?不如舉城納降,以救一城百姓。
若待他打破城郭,吾輩無遺類矣。
”達魯揭裡沉吟不決。
忽董世雄怒激曰:“二子之仇,吾肯不報!勝敗乃兵家常事。
今據一戰之失,便要獻城投降,豈不被唐人所恥?你等納降,我不降。
”達魯揭裡曰:“公言雖是,事勢極矣。
縱要出戰,亦隻是敗的。
若攻破城池,我等能保無事哉?”董世雄曰:“高麗王若知我等受困,不日必有救兵來到。
城中尚有糧草,可支一月之用。
主帥點起精壯百姓,上城守護。
量彼未必便能攻陷此城也。
候在救兵一到,吾等合勢戰之,唐兵不足破矣。
”達魯揭裡雖随時應允,心下終是不安。
麗三高與劉士安等隻勸納降,以保後患。
又過二三日,城中愈急。
守城百姓有密地投下納降者。
達魯揭裡禁約不住。
劉士安曰:“居民已有投降唐将的。
倘攻打不息,内先激變,我輩死無葬身之地。
不如早降,以安衆心。
”
董世雄進曰:“吾有一計,可止唐兵不攻城。
主帥權且各門插起降旗,先遣人約唐天子,候在拘集散卒,打點倉庫衙門,迎接聖駕納降。
惟停待三日,方得完備。
天子見吾此說,亦必準信,将禦駕退離城下。
各營兵亦退去矣。
一面遣使漏夜至高麗見王,火急部大隊人馬來救。
我這裡再整戈甲,添築城壘,為守禦計。
若過數日,救兵必定來矣。
”達魯揭裡依其議。
一面遣使人漏夜上高麗取救,一面吩咐四城門插起降旗,差一個能言的軍人,前往唐天子處約定出降日期。
當下分撥已定。
先打發軍人來議納降。
軍人缒城而下,走入唐軍大營裡,大叫曰:“白岩城主帥差我來禦前獻降書。
”轅門小校聽的,報入中軍帳來。
李世勣知道,召來人至帳前問之。
軍人曰:“城中主帥,見将軍等各門攻打,甚是緊急。
百姓不安,戰士疲勞。
即今插起降旗,先遣小軍來天子禦前報知。
權将銮駕退離城下,着将士不必再攻。
候在主帥拘集餘衆,整備衙門府庫,迎接聖駕。
隻在三日,便開門出降也。
”世勣聞其言,即遣之回,謂曰:“傳與主帥,三日尚可停。
其外不許矣。
”差人領諾自回不題。
世勣至中軍見太宗,奏知:“遼将請降,乞容三日,開城迎接聖駕。
”太宗曰:“三日何所不容。
”即下令:“各門将士,且緩攻擊,将人馬暫離城下三十五裡。
”長孫無忌曰:“遼将莫非用緩敵之計?故意使陛下退軍,彼城中得以整點戰具,以待高麗救兵合勢,與吾決戰也。
陛下正須乘勢攻之,彼知謀不遂,必急來降矣。
”太宗曰:“料此小城,何難攻哉。
今既遣人來約請降日期,若不允,是見寡人量不弘也。
可從其請。
後有反複,取之彼亦無怨。
”衆将得令,各回營自守寨壁不題。
卻說差人入城,報知達魯揭裡:“今有唐天子禦駕已退去三十五裡,諸将亦不攻城。
”揭裡與衆人商議曰:“唐軍已緩攻城。
我等如今正好準備戰守之具。
”董世雄曰:“急遣衆軍築起樓橹,深鑿濠塹,将箭垛眼裡堆起木石擂打之具,拘集百姓,各登城守護。
”達魯揭裡傳下軍令,衆人懼誅責,隻得添築樓橹,準備守城器械。
果是二日間,城中準備城垛敵樓一應完固。
第三日,太宗遣哨馬體探城中動靜,不移時,哨馬回報:“遼将達魯揭裡,整備戰守器具,一應齊全,欲來與唐兵放對。
不肯納降。
”太宗聞知大怒曰:“遼蠻敢以詐言哄寡人耶?”即敕諸營兵馬,乘勢攻之。
長孫無忌曰:“麗人反複難憑,不出臣所料。
陛下親督諸軍攻城,可取矣。
”太宗從之,自親禦大隊,出軍前下令曰:“各營先攻破城,捉得遼兵者,盡以庫藏金寶并其人賞之。
”衆戰士得令,奮力攻擊。
四下喊聲大振,金鼓連天。
城上矢石、火炮之類從箭垛上發擂下來,唐兵那裡肯退?守兵報知主帥:“唐兵攻擊四門,城西鹿角将陷,聲勢甚緊。
”達魯揭裡曰:“事迫極矣!爾衆将有何高見?”麗三高等曰:“即今便開城納降,亦可保殘生也。
不然,一城軍民難免屠戮。
”達魯揭裡無奈,隻得複遣人請降。
先于城頂豎起降旗。
太宗望見降旗,城頂乞降之聲,振動山嶽。
太宗聚諸将允其降。
李世勣進禦前曰:“士卒所以争冒矢石,不顧其死者,貪擒得蠻虜而受重賞也。
今白岩城将次攻陷,陛下奈何複允其降,孤戰士之心?”太宗曰:“公言誠是也。
奈緣縱兵殺人而貪其賞,朕所以不忍。
公麾下将士,有奮力攻城者,朕以庫藏金寶賞之。
暫問公贖此一城也。
”世勣乃退。
太宗手敕,曉谕諸營,準其納降。
于是城中聽得天子手敕唐兵緩攻,各伺候迎接。
主帥達魯揭裡命衆軍開了東門,率麗三高、劉士安等出城,遠遠拜伏在地,不敢仰視。
太宗诏諸軍開了轅門,各人齊齊整整擺列隊伍,十分嚴肅。
敕近臣谕敕旨,令降将主帥者入禦前聽候。
達魯揭裡得旨,匍匐至天子銮駕前,叩首呼降。
太宗曰:“吾天兵臨城已二十日矣。
爾等既識威風,如何不早開城納降?緻兩下損兵折将,百姓受苦。
汝等貪僥幸以圖成功。
今麗王不道,奸臣蓋蘇文殘虐尤盛。
朕來正其罪,在安爾國之黎民也。
爾衆人亦将附逆黨耶?”達魯揭裡曰:“遠方之臣,不知大義,惟識食人之食,當盡人之事。
高麗王以爵位與臣,臣等即背反之,誠非人類也。
且陛下守臣,何處無之。
一有叛君者,陛下亦所必誅也。
今小臣為麗王堅守故土,以拒天兵,理之當然。
今已弓矢消盡,兵馬損折。
衆人戰守不能,逃走得罪。
計甚窮矣,情願納降禦前。
乞陛下憐之。
”太宗壯其言,顧謂侍臣曰:“麗人所言,誠出其本心。
朕當悉赦之。
”長孫無忌曰:“陛下之來,正在安撫遠夷也,非為取其城郭,屠其人民哉。
”太宗然之,即命達魯揭裡等先回城中伺候。
明日早接銮駕。
達魯揭裡得旨先回,令城中預備安頓車駕所在,不題。
卻說太宗分付各營:“明日依次入城,不許擾亂百姓。
若有不遵約束者,罪其本營統領官。
”衆軍士得旨。
至次日,禦駕先發,入白岩城東。
達魯揭裡等率衆将、耆老等迎門拜伏。
唐将一時入了城。
果然好一座城郭:四面皆平碛沃野,惟西路接渤海。
城中居民稠密,雞犬相聞。
周圍共二百餘裡。
太宗禦駕既入府中,諸将各各參見畢。
記書簿官,查得受降戶三萬家,麗兵七萬餘,單隻走了大将董世雄。
太宗命遼将捉得刺契苾何力者至階下,太宗召何力謂之曰:“此乃日前與公戰,用槊刺公仇人麗三高也,付卿自殺之。
”何力奏曰:“當日交戰,彼不殺臣,臣亦殺他,各為其主故也。
此人冒白刃以槊刺臣,知有今日哉?此乃忠勇之士,臣不忍殺也。
”太宗是其言,遂赦之。
麗三高吓得三魂已去七八分,聽得赦他,連忙抱頭走出。
且看下節分解。
第八十三節 李世勣兵進安市城 薛仁貴智取黃龍坡
是時太宗将府庫金銀,分給賞了将士,改其城為岩州。
調兵鎮守。
李世勣奏曰:“前面乃是安市城,按圖指示,及問鄉導之人,此安市城為高麗一個大郡。
攻了此城,便是建安城。
前至高麗二百裡也。
此一處須用得陛下親臨陣中,諸将乃肯盡心。
”太宗曰:“卿言甚善。
朕聞安市城濠塹固完,兵精糧足。
我兵臨城攻之,不能以歲月破也。
今建安城兵弱而糧少,城郭低淺,若出其不意,攻之甚易。
使建安襲破,安市在吾掌中耳。
此兵法所謂:城有不用攻,自能取之也。
”世勣曰:“陛下之策,難保全勝。
建安城在南,安市城在北,吾軍糧皆在遼東。
今越過安市而攻建安,倘若麗兵絕斷吾糧,不能運進,如之奈何?”太宗從之,即敕諸将護駕前往安市城進發。
後人有詩雲:
帷幄籌謀可萬全,太宗親讨志何堅。
曾聞諸葛能興漢,未必田單解誤燕。
貔虎風雷驚海嶽,旌旗閃電耀山川。
六軍雲擁驅安市,悉掃妖氛靜塞邊。
卻說禦駕離了白岩,大軍水陸并進,沿路旌旗不斷。
雖是夏月,禦駕前全不見日影,因是太宗無暑渴之疾。
大軍行了三日,與安市城隻曾一百五十裡程途。
李世勣與張亮分兵二處征進:張亮率水軍,出虎胥江,直趨建安城;自提步兵進安市,前至黃雲塞屯紮,與張士貴等東西立營。
遣人将戰書投進安市城。
卻說守安市城者,卻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