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信考察所屬嘉興縣丞趙恭,罷軟為民,恭詣阙自訴,雲士悅偏聽輿隸李保之讒而陷之。
上下其事于巡撫浙江侍郎等官核之,果如恭言,吏部覆核以聞,上命瑺、信二人各罰俸三月,惟士悅與李保并付按臣鞫訊治罪。
蓋謂其事俱起于參政之受谮,故特重其譴,且與輿台并下吏,其辱極矣。
此事在正統三年。
又十年而俞士悅者,已拜刑部尚書,又二年而加太子太保,又六年而去位。
夫以方面大僚,糾一邑佐,已誣反坐矣,其時何顔對吏民?他日何顔掌邦禁”且至八年之久,豈一眚不足玷生平耶?今丞簿即受誣,固無敢自鳴冤抑。
又鳴,且無死所矣。
是時卑官昭雪者不乏人,因嘉興為吾邑,故紀其事。
【大計部院互讦】内外計典,皆吏部、都察院,主持商榷。
即有未惬,亦調劑兩平,未有察事既竣,部院複自相攻者。
惟成化四年冬,以星變察朝臣。
時南京則吏部右侍郎張綸、都察院則右佥都禦史高明主其事,已奏上罷郎中潘孟時等九十六人矣,上以會官考察,各掌印官不同佥名為疑。
時侍郎葉盛、都給事毛宏,以案他事在南京,遂并以屬之。
綸乃上言:“頃會官考察,其考退之中,若員外蘭諧等三人,人材可惜;左府經曆吳宣等十九人當斥?各堂上官不從臣言,而都禦史高明剛愎自用,十三道禦史豈無一人可斥?高明心懷不公。
雖居風憲,臣柔懦不立,不能進賢退不肖,原與明俱罷。
”高明亦以妨賢誤事自陳,上皆不許,比葉盛、毛宏覆奏至,則雲會時張綸不能對衆執論,察後乃輾轉煩渎;高明亦不與綸誠心商榷,以緻積忿猜疑。
二人俱宜逮問。
綸所議留議斥,俱考察已定,恐難紛更。
上是之,綸與明姑不問。
按部院同管大計,事後乃争計如此,真向來未有之事。
此後累朝計典,其服人與否俱不論,然俱端即休,始終無忤。
直至隆慶間,掌吏部事大學士高拱、掌都察院大學士趙貞吉,以考察科道,事後相讦。
今上辛亥,京察孫冢宰,與許副院事後相左,則成化已兆其端矣。
【言官例轉反诘】甲辰春,刑科給事中錢夢臯,推湖廣參議未下,夢臯自以疏請,謂:“左右給事外轉,始得副使參議。
若散給事不過佥事,以處不稱職者,謂之劣轉。
今臣特散給事耳,參議這推,胡為乎來哉?吏部以為優,臣則自揣無功;以為逐,臣又自省無罪。
乞敕問該部,明數臣功過,何以充年例?”得旨留用。
按科臣例轉,無求免之理,更無反诘铨司故事,乃主上遂允其請,說者謂四明密揭保錢,故得留用。
自是乙巳年工科鐘兆鬥例轉,亦以論劾溫中丞,因自請得留。
蓋鐘亦四明入幕也,四維俱掃地矣。
按錢給事于癸卯冬,以妖書坐郭正域,因及次轉沈鯉,故公論以此薄之,四明以此厚之。
時推錢年例者,為署吏部事,戶部尚書趙世卿,不先以白首揆,首揆怒其異已,遂改命侍郎楊時喬署印,趙初議假王時,意在存楚,偶與四明暗合,初非有心附權,其後為郭江夏昭雪者,因四明以波及于趙誤矣。
錢給事之掃門無行,人人能唾之。
然其坐郭宗伯以危法,亦自有因。
府同知吳化者楚人,乃去任侍郎郭正域之鄉同年也,時以聽勘在京,适妖書事起,伏阙上疏,謂妖書出自新選教官阮明卿之筆。
阮蜀人,又科臣錢夢臯之密戚也。
錢不能甘,乃抗疏直謂妖書出于郭正域。
郭為次輔衣缽門徒,而流醫沈令舉,為正域門下食客,相舉構造此事。
又因沈令譽串入達觀,以助康丕揚。
錢之得罪名教不待言,而胡化之誣告阮明卿,總亦犬冢一流耳。
【考察脅免】自壬午以來,諸劾江陵者,多取顯官去,尤而效之,争以建言自見,亦有知物議将及,先事而發者。
以予所見,如乙酉年,南禮部郎馬應圖,論宰相權重,言官阿輔,谪為邊尉去。
時,太倉相公新出山,先知馬疏所由,遂因論時事及之,謂年來溺谔成風,乃有市井憸邪,千人所指如馬某乾,亦得借建言之名,以逃考察,其詞甚峻。
時去大計尚年餘,至丁亥春南察,終不及馬,則以馬疏先被處也。
至辛卯冬,禮科都給事中胡汝甯先以科場論同郡主事饒伸,為時情所薄。
至是又以科場事,劾南京主試谕德陸可教,取中舉人錢魁春,乃禦史錢一本子,中式有私。
時謂胡借以飾前疏之謬,欲免察典。
及癸巳春大計,竟以不謹罷。
則此疏為無益矣。
至戊戌年,巡按甘肅禦史許聞造論邪橫大臣為侍郎張眷蒙、都禦史魏允貞等,諸公皆負時望,且皆西北人。
說者指為張建私人,因張去位,為之報複,且本浙人浙黨,預為逃京察地也。
白簡紛然,攻之不遺餘力,許外谪去。
己亥内計,許雖不處,而恨之惜之者尚相半。
近日癸卯甲辰間,徑路已分,彈擊四起,出奴入主,暗避明攻。
乙巳一察,遂至欽留滋議,朝端聚訟,迄今不懈。
又非餘所得而知矣。
弘治癸亥京察之前,給事中吳蕣、王蓋自知有議,先事論吏部尚書馬文升,馬辭管察不允,卒斥二臣。
而當時不以為非,察後又有疏辨者,馬欲請再考,時考功郎中楊旦,執不肯從,遂依先議。
是時人心尚古,無旁嚣者為之佐鬥,遠非今日光景也。
若嘉靖辛亥正月,錦衣經曆沈煉疏劾嚴嵩,議者亦雲逃察,以此重譴。
此出仇口,何足損沈直聲。
【赝書】史冊中,如鐘會作僞書以賺寶劍,及宋女奴習石介書諸事,皆意未真。
乃近年如庚戌冬,有傳浙江巡按禦史鄭環樞(繼芳),寄一書于王給事宏庭(紹徽)者,雲次年大計,欲處某某不下數十人,皆富平太宰心膂也。
胡給事慕東(忻)持以示孫富平,其末又綴一行雲:“嘉禾先生近生一子,想丈所欲聞者,并報。
”嘉禾指沈繼山也,蓋孫、沈深仇,而俱無嗣,故作此語激之。
孫閱之果大怒,即欲重處鄭、王諸人,一日出以示少宰蕭元圃(雲舉),且雲此曹為謀險毒至此,非盡芟之無遺類,禍不止也。
蕭谛視良久,忽泚筆其上曰:“得非詐乎?”因孫老聩,故作字示之。
孫出其不意,甚驚恚,已而悟,遂箧此書不出。
而王之例轉,蕭之被劾,亦胎于此矣。
鄭禦史京師人,曾特疏發王聚洲(元翰)之墨,故西北諸公切齒焉。
胡、王二給事俱太宰同鄉,胡挾枌榆報恩怨,王宏庭雖秦人,持議特異,故并中之。
胡之伎倆,似巧實拙,幸富平耄而拙,其計乃得售。
使遇英敏之人,且立敗矣!
【武弁王官】吏部選法,患雜流壅滞,姑創為王官,以疏通之,名曰升轉,實罷斥也。
此法創于成化以後,今不可改矣。
惟武弁則無之,欽依守把以上,非參劾無驅逐之理。
況廢而複起,不可方物。
近年石大司馬東泉,始仿王官例,創為添注一說,凡劣考者則注焉,有官無缺。
亦救時苦心,然此輩素号錫镴酒壺,非考功法所可束縛,恬不懲創。
石去位而添注亦不講矣。
【一時六卿眉壽】本朝大臣享高壽者間有之,然未有聚于一時者。
如華亭陸平泉(樹聲),以禮部尚書太子太保緻仕,則嘉靖辛醜進士也,得年九十七。
海豐楊夢山(巍),以右都禦史緻仕,則嘉靖丁未丁進士也,得年九十四。
蒲圻謝松屏鵬舉以右都禦史緻仕,則嘉靖丙辰進士也。
石埭畢松坡(锵)以戶部尚書緻仕,則嘉靖甲辰進士也,得年九十三。
俱在今上乙巳以後三數年間,其去國俱蒙優禮,及九旬俱受特使存問,身後飾終之典,尤皆崇備。
若官未二品,壽止八旬以上者,又不勝紀也。
蓋上壽考作人之效,而聖壽無疆亦可蔔矣。
楊太宰乞身時,其母夫人尚在堂,年百十四歲始告終。
陸宗伯年五十九,始舉乃嗣伯達少卿見其登第者十七年,又及見曾孫。
謝中丞九十時,長公京兆君年七十餘,扶持左右如嬰兒,尤為難遘。
【文武同時各盛】嘉靖末年,孫文恪(升)為南禮部尚書,故左副都禦史、贈禮部尚書、忠烈公子也,時長子鑨、次子铤俱已登進士,鑨仕至吏部尚書,铤仕至南禮部侍郎。
其三子名犯今上禦名,改名曰錝,繼登第,仕至太仆寺卿。
少子鑛,登今上甲戌會元,現為南掌院右都禦史。
其孫如法、如遊輩,以甲第為郎署,為詞林者尚多。
又甯遠伯李成梁,從偏裨起遼左,迹功至封伯世襲,事在今上初年。
今以太保奉朝請,嫡弟成材為總兵,其長子太子太保左都督如松屢為大帥,最後帥遼殁于陣,追贈少保,又蔭一子為世都督同知。
次子如柏,亦為遼帥,至右都督。
第三子如桢,以錦衣蔭,今現為管衛事都指揮使。
第四子如樟,以都督同知,充貴州總兵官。
幼子如梅,現為遼東副總兵官,将登壇矣。
又嫡侄如梧、如槚,亦皆副總兵,一時文武各極其盛。
李氏兜鍪騎士,非可比忠烈公閥閱,亦以戰功迹勞至此,即唐李西平諸子所不論也。
【士大夫癖性】宋時蒲宗孟好潔,至有“大小洗面”、“大小洗腳”等号。
同時王介甫則蓬首垢面,蘇老泉至目為衣囚鹵而食犬豕。
然二公皆名流,皆憎司馬君實則一也。
嘉靖中楊用修衣服起居窮極華潔,同時唐荊川破衲疏羹,垢敝不堪,然二公皆大儒,皆忤世宗早廢則一也。
蓋好尚懸絕,各出禀受,何必盡同?近來士人以惡菲自處者,惟吾鄉丁司空改亭(賓),家世富厚,所至皭然不淄。
然居處卑陋,坐一柳木椅,挂一粗布櫥,數十年不易。
幾榻塵穢,衫履鹑結,絕似一苦行頭陀。
又沈司馬繼山(思孝),清白之操不待言,然整鬓修容,老而彌甚,虬須鐵面澡豆,不離左右,盥手日數十次不倦。
即煙粉輩,未喻其潔也。
兩公俱以小友畜予,每見其舉動,辄心折歎服。
以其各有至處,非強飾也。
【士大夫偉狀】士人生西北者,類多長身偉貌,自昔相傳,風土使然。
而實不盡爾,以予所目睹,今方伯朱恒嶽(燮元),則浙之山陰人,中丞王鬥暝(士昌),則浙之臨海人,皆昂藏八尺,腰腹十圍。
朱飲啖能兼十人,其重四百斤。
王稍遜之,然浮白數鬥不亂,曾與餘飲于馬仲良所,坐人皆酒客,終席不能敵。
王醒然而别,次日複會飲,王出其蟠桃杯以酌客,蓋範禁帑所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