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秦得以其間取三晉。
三晉亡,齊蓋岌岌矣。
方是時,猶有楚與燕也,三國合,猶足以拒秦。
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齊不救,故二國亡,而齊亦虜不閱歲,如晉取虞、虢也,可不謂巧乎!二國既滅,齊乃發兵守西界,不通秦使。
嗚呼,亦晚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萬人取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萬攻之,蓋空國而戰也。
使齊有中主具臣知亡之無日,而掃境以伐秦,以久安之齊而入厭兵空虛之秦,覆秦如反掌也。
吾故曰「拙于取楚」。
然則奈何?曰:「古之取國者必有數,如取龆齒也必以漸,故齒脫而兒不知。
」今秦易楚,以為龆齒也可拔,遂抉其口,一拔而取之,兒必傷,吾指為齧。
故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數也。
吳為三軍疊出以肄楚,三年而入郢。
晉之平吳,隋之平陳,皆以是物也。
惟苻堅不然,使堅知出此,以百倍之衆,為疊出之計,雖韓、白不能支,而況謝玄、牢之之流乎!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勝;而堅不幸耳。
◎秦廢封建
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齊、荊地遠,不置王無以鎮之,請立諸子。
」始皇下其議,羣臣皆以為便。
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衆,然後屬疎遠,相攻擊如仇讐,諸侯更相誅伐,天子不能禁止。
今海内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
天下無異意,則安甯之術也,置諸侯不便。
」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鬭不休,以有侯王。
賴宗廟天下初定,又複立國,是樹兵也,求其甯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
蘇子曰:聖人不能為時,亦不失時。
時非聖人之所能為也,能不失時而已。
三代之興,諸侯無罪,不可奪削,因而君之雖欲罷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謂不能為時者也。
周衰,諸侯相并,齊、晉、秦、楚皆千餘裡,其勢足以建侯樹屏。
至于七國皆稱王,行天子之事,然終不封諸侯,不立強家世卿者,以魯三桓、晉六卿、齊田氏為戒也。
久矣,世之畏諸侯之禍也,非獨李斯、始皇知之。
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當然,如冬裘夏葛,時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獨見也,所謂不失時者,而學士大夫多非之。
漢高帝欲立六國後,張子房以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論與子房何異?世特以成敗為是非耳。
高帝聞子房之言,吐哺罵郦生,知諸侯之不可複,明矣。
然卒王韓、彭、英、盧,豈獨高帝,子房亦與焉。
故柳宗元曰:「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
」
昔之論封建者,曹元首、陸機、劉頌,及唐太宗時魏徵、李百藥、顔師古,其後有劉秩、杜佑、柳宗元。
宗元之論出,而諸子之論廢矣,雖聖人複起,不能易也。
故吾取其說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氣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
封建者,争之端而亂之始也。
自書契以來,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賊殺,有不出于襲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聖人以禮樂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終不能已篡弑之禍。
至漢以來,君臣父子相賊虐者,皆諸侯王子孫,其餘卿大夫不世襲者,蓋未嘗有也。
近世無複封建,則此禍幾絕。
仁人君子,忍複開之欤?故吾以為李斯、始皇之言,柳宗元之論,當為萬世法也。
◎論子胥種蠡
越既滅吳,範蠡以為句踐為人長頸烏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逸樂,乃以其私徒屬浮海而行,至于齊。
以書遺大夫種曰:「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子可以去矣!」
蘇子曰:範蠡知相其君而已,以吾相蠡,蠡亦烏喙也。
夫好貨,天下之賤士也,以蠡之賢,豈聚斂積财者?何至耕于海濱,父子力作,以營千金,屢散而複積,此何為者哉?豈非才有餘而道不足,故功成名遂身退,而心終不能自放者乎?使句踐有大度,能始終用蠡,蠡亦非清淨無為而老于越者也,故曰「蠡亦烏喙也」。
魯仲連既退秦軍,平原君欲封連,以千金為壽。
笑曰:「所貴于天下士者,為人排難解紛而無所取也。
即有取,是商賈之事,連不忍為也。
」遂去,終身不複見,逃隐于海上。
曰:「吾與其富貴而诎于人,甯貧賤而輕世肆志焉!」使範蠡之去如魯連,則去聖人不遠矣。
嗚呼,春秋以來,用舍進退未有如蠡之全者,而不足于此,吾以是累歎而深悲焉。
子胥、種、蠡皆人傑,而揚雄曲士也,欲以區區之學疵瑕此三人者:以三谏不去、鞭屍籍館為子胥之罪,以不強谏句踐而栖之會稽為種、蠡之過。
雄聞古有三谏當去之說,即欲以律天下士,豈不陋哉!三谏而去,為人臣交淺者言也,如宮之奇、洩冶乃可耳。
至如子胥,吳之宗臣,與國存亡者也,去将安往哉?百谏不聽,繼之以死可也。
孔子去魯,未嘗一谏,又安用三?父不受誅,子複雠,禮也。
生則斬首,死則鞭屍,發其至痛,無所擇也。
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獨非人子乎?至于籍館,阖闾與羣臣之罪,非子胥意也。
句踐困于會稽,乃能用二子,若先戰而強谏以死之,則雄又當以子胥之罪罪之矣。
此皆兒童之見,無足論者,不忍三子之見誣,故為之言。
◎論魯三桓
魯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無藏甲,大夫無百雉之城。
」使仲由為季氏宰,将堕三都。
于是叔孫氏先堕郈。
季氏将堕費,公山不狃、叔孫辄率費人襲公。
公與三子入于季氏之宮,孔子命申句須、樂颀下伐之,費人北,二子奔齊,遂堕費。
将堕成,公斂處父以成叛,公圍成,弗克。
或曰:「殆哉,孔子之為政也,亦危而難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裡,寰内不封建諸侯。
」曹操疑其論建漸廣,遂殺融。
融特言之耳,安能為哉?操以為天子有千裡之畿,将不利己,故殺之不旋踵。
季氏親逐昭公,公死于外,從公者皆不敢入,雖子家羁亦亡。
季氏之忌刻忮害如此,雖地勢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蓋不減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時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時三桓雖若不悅,然莫能違孔子也。
以為孔子用事于魯,得政與民,三桓畏之欤?則季桓子之受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