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銜半規,昏黃中猶認舊徑。
見南面一第,朱坐門石上,起逆曰:&ldquo相待已久,寒舍即勞垂顧。
&rdquo遂攜手入,殷殷展謝。
出金爵一、晉珠百枚,曰:&ldquo他無長物,聊代禽儀。
&rdquo既而曰:&ldquo家有濁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賓,奈何!&rdquo生撝謝而退。
朱送至中餘,始别。
生歸,僧仆集問,隐之曰:&ldquo言鬼者妄也,适友人飲耳。
&rdquo後五日,朱果來,整履搖箑,意甚欣。
方至戶,望塵即拜。
笑曰:&ldquo君嘉禮既成,慶在旦夕,便煩枉步。
&rdquo生曰:&ldquo以無回音,尚未緻聘,何遽成禮?&rdquo朱曰:&ldquo仆已代緻之。
&rdquo生深感荷,從與俱去。
直達卧所,則女甥華妝迎笑。
生問:&ldquo何時于歸?&rdquo女曰:&ldquo三日矣。
&rdquo朱乃出所贈珠,為甥助妝。
女三辭乃受,謂生曰:&ldquo兒以舅意白公孫老夫人,夫人作大歡喜。
但言老耄無他骨肉,不欲九娘遠嫁,期今夜舅往贅諸其家。
伊家無男子,便可同郎往也。
&rdquo朱乃導去。
村将盡,一第門開,二人登其堂。
俄白:&ldquo老夫人至。
&rdquo有二青衣扶妪升階。
生欲展拜,夫人雲:&ldquo老朽龍鐘,不能為禮,當即脫邊幅。
&rdquo指畫青衣,進酒高會。
朱乃喚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别設一壺,為客行觞。
筵中進馔,無異人世。
然主人自舉,殊不勸進。
既而席罷,朱歸。
青衣導生去,入室,則九娘華燭凝待。
邂逅含情,極盡歡昵。
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
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
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
乃口占兩絕雲:&ldquo昔日羅裳化作塵,空将業果恨前身。
十年露冷楓林月,此夜初逢畫閣春。
&rdquo&ldquo白楊風雨繞孤墳,誰想陽台更作雲?忽啟镂金箱裡看,血腥猶染舊羅裙。
&rdquo天将明,即促曰:&ldquo君宜且去,勿驚厮仆。
&rdquo自此晝來宵往,劈惑殊甚。
一夕問九娘:&ldquo此村何名?&rdquo曰:&ldquo萊霞裡。
裡中多兩處新鬼,因以為名。
&rdquo生聞之欷歔。
女悲曰:&ldquo千裡柔魂,蓬遊無底,母子零孤,言之怆恻。
幸念一夕恩義,收兒骨歸葬墓側,使百年得所依栖,死且不朽。
&rdquo生諾之。
女曰:&ldquo人鬼路殊,君不宜久滞。
&rdquo乃以羅襪贈生,揮淚促别。
生凄然出,忉怛不忍歸。
因過叩朱氏之門。
朱白足出逆甥亦起,雲鬓籠松,驚來省問。
生惆怅移時,始述九娘語。
女曰:&ldquo妗氏不言,兒亦夙夜圖之。
此非人世,不可久居&rdquo。
于是相對汝瀾,生亦含涕而别。
叩寓歸寝,展轉申旦。
欲覓九娘之墓,則忘問志表。
及夜複往,則千墳累累,竟迷村路,歎恨而返。
展視羅襪,着風寸斷,腐如灰燼,遂治裝東旋。
半載不能自釋,複如稷門,冀有所遇。
及抵南郊,日勢已晚,息樹下,趨詣叢葬所。
但見墳兆萬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鳴,駭人心目。
驚悼歸舍。
失意遨遊,返辔遂東。
行裡許,遙見一女立丘墓上,神情意緻,怪似九娘。
揮鞭就視,果九娘。
下與語,女徑走,若不相識。
再逼近之,色作怒,舉袖自障。
頓呼&ldquo九娘&rdquo,則煙然滅矣。
異史氏曰:&ldquo香草沉羅,血滿胸臆東山佩玦,淚漬泥沙。
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諒于君父者。
公孫九娘豈以負骸骨之托,而怨怼不釋于中耶?脾膈間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