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戴的玉佩叮當作響,如雲的發鬟梳得高高的。
問她的姓名,她說:“姓謝,小字芳蘭。
”說話吐氣,非常高雅,舉座若狂。
而芳蘭尤萁時高蕃有意,屢次以眉目傳情,被衆人發覺了,故意拉兩人并肩坐在一起。
芳蘭暗自抓住高蕃的手,用手指在高蕃手掌上寫了個“宿”字。
高蕃此時,要去不忍心,要留又不敢,心如亂麻,不可言喻。
兩人低着頭說悄悄話,高蕃醉态更加放縱,床上的“胭脂虎”也都忘在腦後了。
再喝一會兒,夜已經很深了,酒館中客人更加稀少,隻有遠座上一個美少年,對燭獨飲,有個小僮拿着餐巾侍奉在旁邊。
衆人私下議淪少年氣質高雅。
不久,少年飲完走出酒館。
小僮返回來,對高蕃說:“主人等待着有句話要對你說。
”衆人都茫然不解,隻有高蕃顔色慘變,來不及和衆人告别,便匆匆而去。
原來那個少年便是江城,小僮是她的丫鬟。
高蕃跟随着回到家,伏着受鞭打。
從此江城禁锢得更加嚴密,喪喜事都不讓他去參加。
文宗來講學,高蕃因為誤講而被降為青衣。
一天,高蕃和侍女說話,江城懷疑二人私通,把酒壇罩在侍女頭上痛打。
又把高蕃和丫鬟都綁莊,用繡剪剪下兩人腹部的肉皮,再交換着補上,解開繩子後令他們自已包皮紮。
過了一個多月,補的地方竟然彌合了。
江城常常光着腳把餅踩在塵土巾,喝斥高蕃拿起來吃下去。
像這樣的折磨,種種不一。
高母因為想念兒子,偶爾到他的房子去,見兒子骨瘦如柴,回家痛哭欲絕。
夜晚夢見一老叟告訴她說:“不用憂煩,這是前世的因果報應。
江城原是靜業和尚所養的長生鼠,公子前世是學子,偶爾遊覽那座寺廟,誤把長生鼠打死了。
現在得的惡報,人力不可挽回。
你每天早起,虔誠誦讀心經觀音咒一百遍,一定會有效。
”高母醒世來把此事講給高仲鴻聽,兩人心裡感到怪異,于是夫妻照着辦了。
虔誠誦念了兩個多月,江城仍和從前那樣蠻橫,變得更加狂縱,聽到門外有鑼鼓聲,梳妝未完就握着頭發跑了出去,假癡不呆地遠遠觀看。
上千人指着看她,她卻很坦然,不以為怪。
公婆都為此感到恥辱,卻管不住她。
忽然有個老僧在門外宣講佛法因果,觀看的人圍得如一堵牆。
老僧吹動鼓上的皮發出牛叫聲。
江城奔過去,見人多沒有縫隙,就讓婢女搬出座位,她爬上去站着看。
衆人的眼光都向她看去,她如同沒有感覺。
過了一會兒,老僧論說佛事将完時,索取一盂清水,拿着面對江城宣禱道:“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
咄!鼠子縮頭去,勿使貓兒尋。
”宣講完,吸一口水噴射到江城臉上,粉臉濕漉漉的,一直流到襟袖上。
衆人大驚,認為江城會暴怒。
江城卻一聲不吭,擦擦臉自己回去了。
老僧也離開了。
江城進室呆坐,茫然若失,一整天也不吃不喝,打掃床鋪迳自睡下。
半夜江城忽然把高蕃喚醒,高蕃以為她要解溲,捧進尿盆。
江城不接,暗自拉住高蕃手臂,拉進被中。
高蕃明白,但卻渾身抖動,好像捧的是聖旨。
江城感慨地說:“害得您這樣,我怎麼配作人呢!”于是用手撫摸着高蕃的身體,每摸到刀杖疤痕處,就嘤嘤啜泣,用指甲掐自己,恨不得立即去死。
高蕃見此情形,心裡很不忍,耐心地反複勸慰安撫。
江城說:“我覺得那老僧必是菩薩化身,清水一犧,好像換了我的肺腑。
現在回想起我從前的所作所為,都如同隔世一般。
我從前莫非不是人嗎?有丈夫而不能同歡,有公婆而不能侍奉,這到底是什麼心思!咱們明天可以搬回家去,仍和父母同居,以便于早晚請安。
”絮絮叨叨說了一夜,如同叙說十年離别之情。
第二天天未亮,江城就起來,整好衣服,理好家具,丫鬟帶着箱簏,江城親自抱着被褥,催促高蕃前去父母處叩門。
高母出來,見此情景驚訝地詢問,高蕃把意思告訴了她。
高母還在遲疑不決,江城已和丫鬟走進來。
高母随後進屋。
江城伏在地上流淚哀求,隻求免死。
高母覺察她是出自真心實意,也流淚說:“孩兒何以一下子變成這樣了?”高蕃對母親詳細叙說夜裡的情形,高母才醒悟從前的夢靈驗了。
大喜,喚奴仆為他們打掃從前的房子。
江城從此看着公婆的臉色,順着長輩的意志行事,勝過孝子。
每當遇見生人,就腼腆得像新娘子。
有人開玩笑叙說往事,她馬上就漲紅了臉。
江城又勤儉,又善于積累,三年中,公婆不過問家事,但已積蓄起萬貫家财。
高蕃這年鄉試大捷,考中舉人。
江城常對高蕃說:“當日見過芳蘭一面,現在還是想着她。
”高蕃因為不受虐待,心願已滿足,非分想法不敢再有,隻是點頭而已。
正巧高蕃趕到京城會考,幾個月才返回。
進屋,見芳蘭正和江城下棋。
高蕃驚奇地詢問這事,才知道江城用幾百兩銀子贖買芳蘭脫離妓院了。
這件事情浙中王子雅說得非常詳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