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官有什麼黑白?袖裡有三百錢賄賂你,就是你親爹!你這神怒人怨的東西,死期就在眼前了!是你爹娘在陰司裡再三哀求,情願讓你媳婦入青樓當妓女,替你償還那些貪債,你自己還蒙在鼓裡哪!”說罷,掄起拐杖又打,典史吓得在地上打滾哀叫。
封生在旁邊又驚訝又着急,又想不出辦法排解。
忽見梅女從房中出來,一見典史,登時氣得張目結舌,臉色全白了,撲過來摘下頭簪照典史就刺。
封生更吓壞了,趕緊用身子遮住典史,勸說:“他即使有罪,可死在這裡,小生就不好交待了。
請您千萬投鼠忌器吧!”梅女一想,這才住手;又拉住老太婆:“那就為我封郎着想,暫時叫他再活一煞吧!”這位典史一見,慌忙抱頭鼠竄而去。
聽說回到衙門就患了頭疼,半夜就死了。
第二天晚上,梅女來了,一見面就興高采烈地說:“真痛快!總算出了這口惡氣!”封生這才問:“你們究竟有何仇怨?”梅女說:“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受賄誣奸的,就是這家夥!我含冤已經多年了。
每每想求你替我伸冤昭雪,總是自愧對你還沒半點好處,所以才欲言又止。
昨天碰巧聽見打架,偷偷一聽,沒承想正是仇人!”封生也驚訝地說:“原來他就是誣害你的那個壞蛋!”梅女說:“他在這縣裡當典史十八年了,我含冤而死也十六年了!”封生又問老太婆是誰,梅女說是一個老鸨兒;又問愛卿,梅女說:“她正在生病呢。
”
大冤已報,梅女這才微笑着對封生說:“我當初說過結合有期,現在不遠了。
你曾說過情願傾家蕩産贖我,自己還記着嗎?”封生說:“今天還是那份心思。
”梅女說:“實話告訴你吧:我死的那天就已經轉生在延安展孝廉家了。
隻因為大仇未報,所以至今滞留在這裡。
現在請你用新布做一個小口袋把我的鬼魂裝上,讓我随着你去。
你到那裡就向展家求婚,我保證他家一定答應。
”封生還擔心兩家門第相差懸殊,不一定成功。
梅女說:“放心,隻管去吧。
”又囑咐封生說:“途中千萬别呼喚我。
待到成婚的晚上,将小布袋挂在新娘子頭上,趕緊呼喚‘莫忘莫忘’,就大功告成了。
”封生一一答應着。
準備停當後,封生把小布袋打開,梅女跳了進去,然後一齊上延安。
延安果然有個展孝廉,有個姑娘,長相挺俊,就是有癡呆病,舌頭又常伸在唇外,就像大熱天狗喘氣一樣,難看又吓人,所以十六歲了,沒有敢來提親的,這簡直成了爹娘的一塊心病。
封生先登門遞上帖子,介紹了自家情況;然後托媒說親。
展家自然高興,便把封生招贅到家中來。
舉行婚禮的時候,新娘子依然傻乎乎的,什麼禮節也不懂,兩個婢女一邊一個扶着拖着才進了洞房。
婢女們離開後,她竟然解開上衣大襟,露出乳房,直沖着封生憨笑。
封生便取出小布袋挂在新娘子頭上低聲呼喚起來:“莫忘莫忘!”新娘子聽到呼喚聲,沉思起來,凝神對封生端詳着,目光漸漸亮起來。
封生笑着說:“您不認得小生了嗎?”又舉着小布袋搖晃搖晃,新娘子清醒了,這才急忙掩上衣衿,兩人親親熱熱說笑起來。
第二天清早,封生先上堂拜見嶽父。
展舉人安慰他說:“我閨女癡呆無知,蒙你看得起,既然成了親,你如有意,我家有些聰明丫鬟,你看中哪個,我一定贈給你,決不吝惜。
”封生竭力辯白,說小姐并不傻,舉人倒疑惑不解起來。
一會兒,女兒也上堂來拜親,舉止大方知禮,舉人更加驚異,女兒微微一笑而已。
舉人詢問其中緣故,女兒羞澀難說,還是封生從旁把情由大體述說一番。
舉人更加高興,比以前更疼愛這個女兒。
從此讓兒子大成與封生一塊兒讀書學習,一切供應都很豐盛。
過了一年多,先是大成逐漸對封生流露出瞧不起的神色,郎舅之間不再和睦;接着奴仆們也看人下菜碟,開始在主人面前講封生的壞話。
展舉人聽多了流言蜚語,對封生的禮數也不那麼講究了。
展女覺察到這些,就勸封生說:“丈人家終究不是長久住處。
那些長住丈人家的,全是些廢物。
趁現在還沒有大裂痕,咱還是早點回家吧。
”封生也深以為然,于是向嶽父告辭。
舉人想留下閨女,展女不願意。
這一來,父親加兄長都火了,索性不給車馬。
展女便拿出自己的首飾變賣了,雇了一套車馬回家。
後來舉人還寫信讓女兒回娘家看看,展女堅持不去。
直到封生中舉,兩家才通好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