衾枕滑軟,而床則以熟革代棕藤焉。
日有婢媪饋緻三餐,女或時竟日不出。
黃獨居悶苦,屢言歸,女固止之。
一日謂黃曰:“今為君謀:請買一人為子嗣計。
然買婢媵則價奢;當僞為妾也兄者,使父與論婚,良家子不難緻。
”黃不可,女弗聽。
有張貢士之女新寡,議聘金百缗,女強為娶之。
新婦小名阿美,頗婉妙。
女嫂呼之;黃瑟踧不安,女殊坦坦。
他日,謂黃曰:“妾将與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餘可返,請夫婦安居。
”遂去。
夫妻獨居一院,按時給飲食,亦甚隆備。
然自入門後,曾無一人複至其室。
每晨,阿美人觐媪,一兩言辄退。
娣姒在旁,惟相視一笑。
既流連久坐,亦不款曲,黃見翁亦如之。
偶值諸郎聚語,黃至,既都寂然。
黃疑悶莫可告語,阿美覺之,诘曰:“君既與諸郎伯仲,何以月來都如生客?”黃倉猝不能對,吃吃而言曰:“我十年于外,今始歸耳。
”美又細審翁姑閥閱,及妯娌裡居。
黃大窘,不能複隐,底裡盡露。
女泣曰:“妾家雖貧,無作賤媵者,無怪諸宛若鄙不齒數矣!”黃惶怖莫知籌計,惟長跪一聽女命。
美收涕挽之,轉請所處。
黃曰:“仆何敢他謀,計惟孑身自去耳。
”女曰:“既嫁複歸,于情何忍?渠雖先從,私也;妾雖後至,公也。
不如姑俟其歸,問彼既出此謀,将何以置妾也?” 居數月,女竟不返。
一夜聞客舍喧飲,黃潛往窺之,見二客戎裝上座:一人裹豹皮巾,凜若天神;東首一人,以虎頭革作兜牟,虎口銜額,鼻耳悉具焉。
驚異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測霍父子何人。
夫妻疑懼,謀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
黃曰:“實告卿:即南海人還,折證已定,仆亦不能家此也。
今欲攜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異言。
不如姑别,二年中當複至。
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适,亦自任也。
”阿美欲告父母而從之,黃不可。
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歸。
黃入辭翁姑。
時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歸,黃不聽而行。
登舟凄然,形神喪失。
至瓜州,忽回首見片帆來駛如飛;漸近,則船頭按劍而坐者霍大郎也。
遙謂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謀?遺夫人去,二三年誰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
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黃舟,跳身徑去。
先是,阿美既歸,方向父母泣訴,忽大郎将輿登門,按劍相脅,逼女風走。
一家懾息,莫敢遮問。
女述其狀,黃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開舟遂發。
至家,出資營業,頗稱富有。
阿美常懸念父母,欲黃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來,嫡庶複有參差。
居無何,張翁訪至,見屋宇修整,心頗慰,謂女曰:“汝出門後,遂詣霍家探問,見門戶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無消息。
汝母日夜零涕,謂被奸人賺去,不知流離何所。
今幸無恙耶?”黃實告以情,因相猜為神。
後阿美生子,取名仙賜。
至十餘歲,母遣詣鎮江,至揚州界,休于旅舍,從者皆出。
有女子來,挽兒入他室,下簾,抱諸膝上,笑問何名。
兒告之。
問:“取名何義?”答雲:“不知。
”女曰:“歸問汝父當自知。
”乃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钏束腕上。
又以黃金内袖,曰:“将去買書讀。
”兒問其誰,曰:“兒不知更有一母耶?歸告汝父:朱大興死無棺木,當助之,勿忘也。
”老仆歸舍,失少主,尋至他室,聞與人語,窺之則故主母。
簾外微嗽,将有咨白。
女推兒榻上,恍惚已杳。
問之舍主,并無知者。
數日,自鎮江歸,語黃,又出所贈。
黃感歎不已。
及詢朱,則死裁三日,露屍未葬,厚恤之。
異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為貞。
然為吝者破其悭,為淫者速其蕩,女非無心者也。
然破之則不必其憐之矣,貪淫鄙吝之骨,溝壑何惜焉?”
家中很富裕,但為人吝啬,如果不是兒女婚嫁之事,家中從沒有賓客,廚房中也從無肉類。
然而,他卻喜歡女色,隻要是他看上的女人,花錢多少,從來不吝惜。
每天晚上,爬牆串村,去找婬蕩女人睡覺。
一天夜裡,朱大興遇到一少婦獨自行路,心知是逃亡的婦女,便強逼着她來到家中。
點燈一看,漂亮極了。
婦女自己說:“姓霍。
”再細緻地問,婦女很不高興,說:“既然把我帶到家中,又何必盤